天亮的时候，三人翻过了最后一座山。
青云镇的轮廓从晨雾中浮现出来，比马良记忆中更小、更矮，像一片被随意堆放在山谷里的积木。镇子外围的农田还没有翻土，几条早起的水牛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牛背上停着几只白鹭。
马良站在山坡上看了片刻。严格来说，他离开才五天——但秘境里的时间感知被拉长了很多，墨竹林、魂音谷、囚魂阁、墨兵台、魂墨殿，那些关卡像是在他脑子里压了五年的记忆。万宝楼对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间铺子，而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拥有的基。这个认知是在魂音谷面对那道魂音时想清楚的——当初魂音化作马元的声音骗他，他识破了细节，也是那次辨别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随时可以抽身的穿越者。
“你笑什么？”苏青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笑。”马良收回嘴角不自觉的弧度，抬脚往山下走。
苏青黛跟在后面，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苏青鸾。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心知肚明——马良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露出这种表情：他在心里算账，且对自己的胜算很满意。
万宝楼的门已经开了。
金元宝正蹲在门口擦柜台，抬头看见三个人从巷口走进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动作不是说话，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只见他在上面飞速记了一行字：“第五天早上，东家回来。三个人都全须全尾，灵魂完整，没有缺胳膊少腿。”合上账本，他捡起抹布，清了清嗓子调整到“常待客”状态，但还是没忍住漏了一句：“后院的符阵这几天没出岔子，但困阵的青石板自然损耗了四块——不是被人打的，是阵纹自然老化。另外墨云楼还在驿站等着。”
马良脚步不停：“让他在驿站老实待着。回头给他个见面机会。”
后院一片宁寂。马元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水已经没了热气，显然等了很久。苏青鸾从他身后走过，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老人家摆了两个杯子，一个给自己，一个空着，朝向门口。这个朝向不是随意放的，是给马良留的座位。
马良在石凳上坐下来。马元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两张发黄的饼，一小碟酱菜——和当初认义父那天端出来的一模一样。酱菜还是咸得发苦。
“回来就好。吃饭。”
马良把秘境里的事挑重点说了一遍。说到苏玄残魂和魂墨原石时压低了些声音，说到顾长卿的画道传承时语速明显加快，说到苏七截时语气反而放平了——他知道这事瞒不住马元，也没打算瞒。只是没说苏七最后那句话：万象老祖说了，让他们跑。跑得了秘境出口，跑不了青云镇。这句话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需要知情的人，但不是现在。马元默默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
“苏万象如果亲自来，万宝楼现在的符阵挡不住他。我和苏青鸾可以用魂画合璧联手强化防御，但前提是我的魂画双道和苏青鸾的魂道修为在到那时之前同步突破。时间不够。”
“那就别挡。”马元把茶杯放下，语气很淡，“他真来了，我跟他谈。”
马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马元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老人说的“谈”绝不是普通的谈判。天机阁末代阁主，当年是怎么被背叛的，又是怎么假死脱身的——这些往事马元从没细说，但苏万象在灵界的崛起轨迹，恰好和天机阁没落的时间线完全重叠。老人手里的旧账本和那些密信记录，恐怕不止是商号流水这么简单。
“义父，你认识苏万象？”
“认识。”马元没有多解释，只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如水，像提起一个很久没还钱的老客户。
后院安静了片刻。马良没有追问。老人既然开口说“我跟他谈”，就说明他有底牌。至于底牌是什么，什么时候亮，他自有判断——这天机阁老阁主的棋路，不到收官那一刻谁都看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马元在知道了秘境外七个人的截之后，依然只摆了两个杯子，倒满冷茶，没让任何人回避。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把苏家当作商战对手，和当年的仇家一样，迟早要摊牌。
苏青鸾从柴房走出来，换了一身净道袍，头发重新束好。她走到石桌边看了看马良面前吃了一半的饼，又看了看马元——老人石凳边还搁着另一碟没动过的酱菜，碟子边缘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备给谁的。她什么也没说，在马良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前一秒才被正式承认。
马元把第二碟酱菜推到她面前：“给你的。上次你说咸了点，这批我少放了一撮盐。”
“我没说过咸。”
马元敲了敲碟子边缘：“你把酱菜全挑到盘子边上，只吃饼。那是嫌弃。”
苏青鸾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苏青黛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抱着铁皮书和《墨道真解》画轴，看了这场景一眼，轻声对苏青鸾说了句只有她听得见的话：“堂姐，你嘴角的弧度出卖你了。”苏青鸾没回头。
马良把饼吃完，站起来走向画室。闭关前那些残器碎片还堆在墙角，桌上铺着没画完的阵纹草稿。他从怀里取出魂墨原石的拓片在灯下一寸一寸读完，又打开画轴核对《墨道真解》里的阵纹节点，梳理清楚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阵纹思路——魂墨体系以魂力调配为主，墨道体系以灵力传导为主，两者在困阵的触发节点上存在互相补位的可能。他拧眉盯着纸面，时不时换几处连接符，把两种阵纹错开排列，让它们的灵力传导轨道互不扰。
但这件事急不来。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补上之前落下的存货，让金元宝的柜台不至于空转。半个时辰后，画室门开了，他已经换回万宝楼东家的常装束，手里拿着三瓶刚画好的聚气丹——一炉二十颗，品相均匀，魂墨涂层的光泽在瓶口流转。
“金元宝，把这两天上门的散修订单全部翻出来。今天先把积压的单子清了。另外墨云楼还等在驿站？”
金元宝从柜台后面蹦起来：“还在！昨天又让人来问了一次，说‘等苏姑娘方便的时候’！”
“让伙计去驿站跑一趟。告诉墨云楼——苏姑娘可以见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