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渊退走的当天上午，万宝楼没有开门。
金元宝带着两个伙计清理前厅，把震碎的柜台木料归拢到一边，还能用的抽屉拣出来擦净，碎成渣的扫进麻袋当柴火烧。滚落在地上的丹药样本一颗一颗捡回来，按品相重新分装——下品的蹭掉了丹皮，只能报废；中品的那颗滚进了墙角夹缝里，金元宝趴在柜子底下用竹条扒拉了半天才掏出来，吹了吹灰，完好无损。
“东家，盘完了。”他把账簿摊在刚拼好的柜台上，手指点着账目一行一行报，“前厅损耗：柜台一架全碎，油灯两盏报废，青石板地砖碎了十一块——都是画了困阵的，阵纹废了。丹样本损失下品三颗、中品一颗完好。后院：困阵青石板碎了一百零九块，符阵整体报废四成；柴房门框裂了一道缝，苏姑娘说能修；石桌桌面被锁魂链刮了一道沟，不影响用。”
马良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笔，面前铺着一张新纸。他在画昨晚战斗的复盘图——苏渊的进攻路线、锁魂幡的展开时序、困阵的触发节点。听到金元宝报完损耗，他在图下方写了几个字：总计折合灵石约一千二百块。
“一千二。”金元宝把算盘拨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小心翼翼地看着马良，“东家，这还是材料成本。人工不算，你的魂墨不算，苏夫人和苏姑娘的伤药不算。加上青云宗那边的订单这个月还要交五十颗……”
“青云宗的订单不能断。”马良头也没抬，“断了供应链，万宝楼就没有存在的理由。苏渊不会因为我们交不上货就高抬贵手——相反，他会趁我们资金链断裂的时候再来。”
“可是我们现在——”金元宝环顾四周，后院满地碎砖，柴房门框裂着缝，石桌上那本账簿被雨打湿了好几页。
“现在正是赚钱的时候。”马良把笔搁下，从怀里掏出三张清单，“昨晚来观战的有三拨人——青云宗巡查队、镇上散修、还有一方没露面的势力。他们看着我们在渡劫期手下撑了一整夜，现在全镇的散修都在传‘万宝楼有能扛渡劫期的符阵’。这个名声值钱。”
金元宝接过清单：第一张是丹药品类价目表，核心卖点是魂墨涂层丹药，新加的品类，在普通聚气丹表面镀一层极薄的魂墨，能让服用者在吸收药力的同时短暂免疫低阶魂道攻击，标价直接翻倍；第二张是符阵服务价目表，承接定制防御法阵和画制丹符篆刻，附了三个套餐方案，最低档的都要五百灵石起步；第三张是积分预付卡——客户预付一千灵石享受一年八折优惠同时锁定优先供货权。三张清单，笔迹都是新的，显然是昨晚打完仗之后写的。
“东家，这个魂墨涂层丹药……我们什么时候有这玩意了？”
“昨晚刚发明的。苏渊的锁魂链攻击我的时候，魂墨护甲能抵消一部分魂道伤害。把魂墨用在丹药表面形成涂层，原理一样，防护时长缩短但起效更快。你拿着方子去找苏青黛，让她今天试制十颗样品。”
金元宝念到第三张时忽然停住了，念了两遍才抬起头：“东家，积分预付卡——有人买吗？一千灵石不是小数目。”
“青云宗会买。苏渊来之前他们没有站队，但昨晚巡查队在外围看了整场，回去一定会禀报。内门一旦认定万宝楼有‘潜在统战价值’，预付卡就是投石问路的工具——他们不会直接派长老来说‘我们结盟吧’，但让采购部门预付一千灵石定一批符阵服务，既给了钱又留了面子。”马良从石凳上站起来，把复盘图折好放進怀里，“另外派人去镇上散修聚集的地方放个消息——万宝楼承接定制防御法阵，能扛元婴期全力一击。再说一句‘数量有限，优先接预付客户’。”
金元宝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东家，你是昨晚打架打出来的灵感？”
“我是被一千二百灵石的账单出来的灵感。”马良把最后一滴魂墨倒进砚台，开始画今天要交的丹。
苏青鸾从柴房出来，换了一身爽的道袍，头发重新束好。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是马元早上煮的，加了红枣和枸杞。她把粥放在石桌上，在旁边坐下看着他画丹。
“你的魂海透支还没恢复，昨晚又画了半宿丹。身体不要了？”
马良画完一颗聚气丹，放下笔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显然是晾过一阵了。“魂海的事我等会儿再跟你说。先说昨晚复盘——苏渊的锁魂幡第三重没展开，但他撤退的时候幡面上浮出的是六阶魂器的完整器灵。锁魂幡的第三重施展条件是什么？”
苏青鸾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苏青黛告诉你的？”
“铁皮书里夹着她母亲的，但不是她主动给我看的——昨晚复盘时我反复推演锁魂幡的攻击模式，推不下去的时候，她把铁皮书翻开就放在我手边。”马良放下粥碗，等着她说下去。
苏青鸾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很长时间。后院只剩下马良画丹的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声。
“苏青黛的母亲——是苏家上一代的天魂体。苏渊持锁魂幡追她追了整整三年，最后在一座荒山上困住了她。锁魂幡第三重‘噬魂’，需要在目标心神崩溃的瞬间发动。苏渊对她动用了噬魂，但她被吞噬前把自己的天魂体本源强行封印在锁魂幡的幡面里——等于在幡中埋了一颗定时魂雷。所以苏渊的锁魂幡第三重，现在不是想开就能开的——每展开第三重，苏姨留在幡面里的残魂就会反噬他一道魂印。他昨晚没展第三重，不是怕青云宗巡查队，是因为在镇上展开第三重会牵连大量无辜凡人，更致命的是残魂反噬的效果在人多的地方会被怨念放大——断眉说巡查队在附近，他才收手。”
马良没有说话。他把粥喝完，把空碗放在一边。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颗新的聚气丹。
“苏青黛昨晚没有跟我说这些。她从开战前就抱着那本铁皮书，全程只跟我说了三个字——‘锁魂幡’。她选择自己一个人扛着，是因为她还没完全信我。”
“她七年没信过任何人。”苏青鸾把空碗收走，站起来准备回柴房，走了两步又停下，“但她昨晚在你面前翻开了铁皮书，甚至把母亲那一页也露出来了，没有合上。在她看来这已经是最大的信任，只是她还做不到直接说出口而已。给她点时间。”
马良“嗯”了一声，手底没停。青云宗这个月的五十颗聚气丹还差十七颗，魂墨涂层丹药的样品今晚要试制，后院一百零九块符阵石板需要重画，苏青黛失血过多需要补血丹。他把魂墨瓶里最后一滴墨倒在砚台里，开始画下一颗丹。
当天晚上，万宝楼重新开门——只开了半天，但营业额已经把前一天的损耗填平了一半。
还有几件事需要确认，马良在账本上逐一列出：魂墨涂层丹药的稳定性测试需要至少三天；符阵服务价目需要马元定价；预付卡的契约条款需要找镇上唯一的魂契公证人——这个公证人是苏家的外围成员，之前打过一次交道，只认钱不认人，但让他公证等于把万宝楼的部分商业条款摊在苏家面前。他在“公证人”旁边画了一道横杠，写道：查此人背景。若不可靠，由我来拟契约条款。
金元宝从前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古怪。“东家，有人送来这个。没落款，送信的是个凡人小孩，说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姐姐让他送来的。”
马良拆开信。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隐藏笔迹：
“苏渊昨夜退走，非因巡查队。锁魂幡反噬，他自身魂器受损，半年内第三重无法施展。另有苏家内应投书，苏万象得知魂墨原石即将出世，近期可能亲自出关。小心。”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徽记，没有魂力残留，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痕迹。
“送信的孩子呢？”
“走了。我问了他几句，他就跑了，巷子里也没人。”
马良把信纸叠好放进怀里。苏渊的锁魂幡第三重确实没展开，这和信里说的一致。但信里还提了一个更致命的信息——苏万象可能亲自出关。渡劫期巅峰，灵界魂道第一人，天魔血契持有者。苏渊一个副堂主已经差点把他们到绝境，苏万象若是亲自动手，就不是困阵和魂印逆转能挡得住的。苏青鸾之前提过魂墨原石，说那是克制天魔魂契的唯一本源材料。
“苏青鸾在哪？”
“柴房，帮苏姑娘换药。”
马良穿过走廊走到柴房门口，把信从门缝里递进去。里面安静了片刻，苏青鸾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信纸，借着走廊的油灯又看了一遍。
“报信的人提到魂墨原石的秘密，在我们得到秘境情报之后才来示警——说明这个人在苏家内部的层级不低，而且知道我们拿到了地图。至于报信的动机，要么是想借我们的手对付苏万象，要么是不想让魂墨原石落到苏万象手里。无论哪一种，这封信里关于苏万象的部分值得重视。我不会完全信任匿名情报，但建议做最坏打算——从现在开始在铺子周围布置针对高阶威压的感应节点，除非你已经有更好的方案。”
马良接过她递回来的信纸，重新折好收回怀里。“我手里有秘境地图，但不清楚苏万象目前对这件事知道多少。如果他真的出关来抢魂墨原石，我们就必须在与他正面冲突之前先进秘境拿到魂墨原石。既然他能提前行动，我们也可以提前。”
苏青鸾摇了摇头：“按苏青黛的估算，苏万象如果亲自出关，突破苏家禁地的封禁阵法加上穿越传送阵的时间，最快也要二十天左右。我们提前出发，最多只能争取三到五天的时间差。另外苏青黛的伤还需要恢复，这次秘境必须带上她——要解她体内遗留的献祭印记，需要魂墨原石和苏玄残魂的共鸣，缺一不可。”
“给她最好的伤药，不够就去赊。苏万象要来了，我们要么在秘境里拿到魂墨原石翻盘，要么在铺子里等他来收命。没有第三条路。”马良说完这句话，推开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油灯下，他把信纸重新铺开，逐字逐句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在背面记下几条关键推论：一，苏渊锁魂幡受损，下次交手可以针对魂器受损点精确打击，会省很多力气。二，苏万象可能亲自出关，最快二十天抵达。三，匿名信来源待查。
他把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铺开新纸，开始画丹。今晚要交青云宗的订单还差最后一批。不管苏万象什么时候来，生意不能停。
窗外的雨停了。后院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碎砖堆在墙角，明天金元宝会叫人来换。马元房间的灯还亮着，老人大概又在熬夜盘账。柴房的灯也亮着，苏青鸾正替苏青黛重新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