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楼的招牌挂上去的时候，整条街没有一个人看好。
招牌是马良自己写的。没有匾额，就找了一块旧门板，刨平，刷了一层桐油，等油透之后用松烟墨题了三个大字——万宝楼。字是他前世临《麻姑仙坛记》练出来的颜体，端凝沉稳，挂在一间门面只有两丈宽的破杂货铺上，显得格格不入。
马元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给出了一句评价：“字不错。名字太大了。”
“大才有生意。”马良说。
“大才有麻烦。”马元说完转身进了铺子。
马良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招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万宝楼”三个字镀了一层金边。他心里清楚这名字有多招摇——天玄大陆敢以“万宝”自居的商会，至少要有化神期修士坐镇。而他这间铺子，一个筑基都没有。但他要的就是招摇。在这条街上，新店开业只有两种方式能让人记住：要么便宜到让人觉得不买是傻子，要么奇怪到让人觉得不进来看看会后悔。
他选了第三种——卖别人不敢卖的东西。
第一位顾客是上三竿时进的门。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腰间别着一把砍柴刀，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老茧。他在门口张望了至少一盏茶的工夫，才试探着把一只脚迈进门槛。
“听说……你们这儿收废丹？”
马良放下手里的笔，打量了他一眼。樵夫，或者猎户，炼气一二层的样子，身上有淡淡的山林气息。这种人一般不会进丹药铺——正经丹药铺的门槛比他的膝盖还高。
“收。”马良说，“什么丹？多少？”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五颗灰扑扑的丹药。大小不一，颜色发暗，有两颗表面已经开裂了。“聚气丹……炼废的。我去青云宗的丹房做工，炼坏了赔不起，他们就把废丹抵给我当工钱。我去镇上其他铺子问过了，没人要。”
马良接过一颗，在指尖转了转。废丹的灵力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丹体松脆，用力一捏就能碎。但外面那层丹皮还保留着聚气丹的基础结构——对他来说，有结构就够。他画丹需要的就是这种“框架”，框架越完整，成品品相越高。
“五颗全收，给你两颗正品聚气丹换。”
中年人愣住了。“两颗……正品？”
“下品，但效果不打折。”马良从抽屉里取出两颗昨天画好的下品聚气丹，放在柜台上。丹纹虽淡，但色泽均匀，闻着一股清苦的丹香。中年人拿起一颗凑到鼻子前，手在发抖。两颗正品聚气丹，够他从炼气二层冲到三层还有剩。
“换。”他把废丹推到马良面前，像是怕马良反悔。
马良把五颗废丹收好，将正品推过去。中年人攥着两颗丹药，在柜台前站了几息，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一言不发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马元在前门擦货架，头也没回：“两颗换五颗。你赚了五颗废丹，赔了两颗正品。这叫做生意？”
“这叫蓄水。”马良说，“他把消息带出去，明天会有十个人来，后天会有五十个。废丹没人要，但正品人人都缺。用两颗正品换一个名声，划算。”
“也换来了注意。”马元把抹布拧挂好，“废丹换正品，正常人做不到。你今天做成了，明天就会有人来问你怎么做到。”
“配方改良。废丹翻新工艺。商业机密。”马良把五颗废丹一颗一颗排在桌上，用笔在旁边标注了每颗的品相特征——裂丹、灰丹、气、半成丹、焦丹。五种废法，五种结构。他需要搞清楚哪种废法翻新后品相最好。
马元没再说话。他回到柜台后面，翻开一本崭新的账簿，在第一页写下了万宝楼的第一笔账——
“三月十七。收废丹五颗。付下品聚气丹两颗。净亏两块灵石（按市价计）。备注：蓄水。”
下午来的不是顾客，是麻烦。
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年轻人推门进来。袍子料子不错，袖口绣着一道银线——不是富贵人家，是宗门的人。马良对天玄大陆的宗门体系还不熟，但那道银线他在马元的旧账本里见过，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标识。
年轻人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货架，表情介于不屑和好奇之间。货架上还是马元时代的旧货——半价处理的引灵草、积压多年的低阶法器、几本没人要的基础功法残卷。唯一的新货是柜台上摆着的一排聚气丹——这算是万宝楼目前的“镇店之宝”了。
“听说你们收废丹？”年轻人问。
马良放下笔。和早晨那个樵夫不同，这个人不是来换丹的。他的语气太稳，目光太锐，进门的步伐没有半分犹豫。这是来探底的。“收。阁下是青云宗的？”
“外门弟子，孙乾。”年轻人把一块腰牌放在柜台上，“我们丹房每个月出废丹三百颗。以前都是碾碎了喂灵兽，我刚才听说镇上有人用废丹换正品，来看看。”
三百颗。马良心里跳了一下，脸上没动。三百颗废丹够他翻新出多少颗正品，他还没算过，但这是一个远超预期的体量。
“孙师兄想怎么？”
孙乾的笑容很淡：“？先不急。你先证明你真的能把废丹变成正品。我这里有一颗，”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废丹放在柜台上，“当面翻给我看。”
马良低头看那颗废丹。品相不错，是一颗成丹后冷却太快导致的裂丹，裂缝只有一道，丹体完整，灵力残留大概三成。这种废丹对他来说翻新成本极低。
但他没有动手。
“孙师兄，”他把废丹推回去，“翻新丹药是万宝楼的独门工艺。你现在让我当面演示，等于让我把配方公开。换成你，你会做吗？”
孙乾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马良看了几息，重新把废丹放回袖子里：“那你给我翻一颗，我明天来拿。”
“可以。一颗废丹换一颗正品，翻新费另算。”
“还要翻新费？”
“废料回收和成品加工是两笔账。”马良说，语气很平静，“你可以选择不翻新，自己留着废丹喂灵兽。”
孙乾没说话。他把柜台上的腰牌收回去，转身走到门口。临出门前丢了一句话：“明天我来拿丹。如果翻不出来，你这间铺子就别叫万宝楼了。”
门被带上，力气不大，但声音很响。
马元从柜台后面抬起头：“青云宗外门的孙乾，他师父是外门丹房的管事。你刚才把他得罪了。”
“没得罪，他在试探。”马良拿起孙乾留在柜台上的废丹——原来他推回去的时候，孙乾并没有真的收回。“他故意把废丹留在柜台上，嘴上说明天来拿，其实就是让我今天翻。明天他拿到的如果是真丹，就证明我有翻新的能力；如果是假的，他就会带人来封店。”
马良把废丹握在手心。孙乾这个人不简单——说话留三分，做事留一手。但他也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青云宗外门丹房每个月出三百颗废丹，这三百颗废丹目前是喂灵兽的。如果万宝楼能用更低的价格把这些废丹收过来，翻新后再卖出去，利润空间足够让万宝楼在三个月内从杂货铺升级为正儿八经的丹药铺。
前提是他翻出来的丹能过孙乾这一关。
傍晚，马良关上门，点起油灯。他把孙乾那颗废丹放在桌上，同时拿出画好的假丹——外形参照正品聚气丹，松烟墨画成，纸质，空心——准备进行第二次“画丹”流程。
假丹放在左手边，废丹放在右手边。他闭眼，双手同时触碰两者。
变。
和昨天一样，假丹在温热中开始变形。但今天的废丹比昨天的发霉引灵草灵力充沛得多——他感觉到一股明显的热流从右手灌入，顺着经脉汇入左手，注入假丹。假丹的纸质外壳开始凝固、变重、表面浮现丹纹。七息之后，温热感消退。他睁开眼。
右手空了。废丹完全化成了粉末，灵力被彻底抽。
左手上的丹药沉甸甸的，丹体光滑，丹纹清晰。拿到油灯下一照——中品。
马良把中品聚气丹放在桌上，和早晨收的五颗废丹排在一起。孙乾的废丹是裂丹，灵力残余三成，翻出了中品。早上收的灰丹和半成丹灵力残余更低，预计只能翻出下品。焦丹风险最高，可能直接报废。核心规律已经清晰：废丹的翻新品相取决于三个变量——原废丹的灵力残余量、假丹的外观精度、以及马良自身的状态。裂丹翻中品是最优路径，气次之，焦丹需要特殊处理。
他翻开今天新立的账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表：
废丹类型 灵力残余 翻新预期品相 翻新成本 预估售价 毛利
裂丹 三成 中品 纸墨人力 50灵石 48灵石
灰丹 一成 下品 纸墨人力 5灵石 3灵石
气 二成 中下品 纸墨人力 20灵石 18灵石
半成丹 半成 下品 纸墨人力 5灵石 3灵石
焦丹 不定 不可控 纸墨人力 待定 待定
写完这张表，他停了笔。
这些数据都来自今天收的五颗废丹和孙乾那一颗试翻。样本太小，但趋势已经够用了。如果孙乾明天带来的废丹多是裂丹或气，翻新率可以达到八成以上。如果能稳定翻出中品，利润空间完全能支撑起万宝楼的连锁扩张——分楼的建设成本、人员的薪酬体系、初期扩张的现金流，都可以靠画丹走量来覆盖。
他把账簿合上，抬头看向窗外。青云镇的夜色比地球的乡镇更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零星几点灯笼挂在别人家的屋檐下。但这片黑暗里，他看到了一个缺口。这个世界有炼丹师，有器师，有阵师，但没有一个真正把废料倒卖做成产业的人。因为没有人能把废料原地变成成品。他有神笔，他可以。
——而这个缺口，就是窗口期。必须快。
门外，马元还没睡。老人的影子印在窗纸上，正在油灯下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也许在补账簿，也许在写别的东西。
马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本想说点什么——关于明天的计划，关于孙乾的试探，关于万宝楼下一步该怎么走。但他最终没有推门。老人有老人的节奏，他有他的。现在还不是把所有计划摊开的时候。
他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明天要用的丹。
落笔，墨迹洇开。指尖酥麻。窗外的夜色里，有人在巷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不知道是路人，还是孙乾回去禀报之后青云宗派来盯梢的人。
他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