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在墙上，震下来一片黄土。
门口站着两个人。矮壮的收回了踹门的脚，高瘦的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正好堵住了整扇门。矮壮的那个目光越过门槛，把屋里扫了一圈，扫过那张破桌子、那把破椅子、床上那床破被子，最后落在马良身上。
“哟，没死啊。”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熟练的轻蔑，是那种常年收债练出来的表情——不是真的高兴你没死，而是高兴你没死他就有得催了，“没死就还钱。连本带利，八十块下品灵石。”
马良坐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支笔。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八十块下品灵石——他不确定这是多大一笔钱。但从对方的语气和这个屋子破败的程度来看，这八成是一笔这身体原主人本还不起的数目。他需要时间。只要能拖到这两个人离开，他就可以用神笔画出点值钱的东西，比如灵石。
他放下笔，站起来，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虚弱笨拙。“两位大哥，我刚受了重伤，昏迷了好几天，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屋里什么都没有。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矮壮汉子冷笑一声：“宽限？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马良，我们黑石帮不是你爹，没义务惯着你。今天拿不出灵石，你身上还有啥能抵的？”
马良心里一紧——这人上一句还在催债，下一句已经在暗示可以拿别的东西抵。但态度还不明确。他需要探一下对方的底线，看着能不能用“寻找别的还债方式”拖过去。
“大哥，我是真没有。你看我这儿，就这几本书，几张纸……”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对方的反应，声音放得低，语气放到最软。
矮壮汉子没接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支笔上。
“那支笔看着还行。”他说，“拿来。”
马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后悔了。刚才应该把笔藏起来的。这支笔是他穿越后身上唯一一样熟悉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的底牌。更重要的是——他还不确定神笔是不是必须用这支特定的笔才能触发画物成真的能力。如果是的话，这支笔就是他的命。
他把笔往袖子里缩了缩，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这就是支普通毛笔，不值钱的——”
高瘦汉子终于开口了。他声音比矮壮的低，但说出来的话更硬：“王哥说了，今天拿不到灵石就拿东西抵。你屋里就这笔还能看，拿回去交差。”他说着就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来夺。
马良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
退无可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就剩这张牌了。他想起刚才画叶子的那一幕，那阵酥麻，那片浮起来的墨色叶片。他不知道这能力能不能重复，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把笔塞进嘴里，咬开左手食指的指尖，在桌面上用血画了一道直线。
矮壮和高瘦同时愣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困惑。这小子不还钱也不求饶，反而用自己的血在桌上画线？
马良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他前世画过符。那是给游戏公司画的概念图，朱砂、黄纸、道纹，客户发来的资料里附带了几张“参考图”，他照着画的。有一张是“封印符”，他画了整整六个版本才过审，每一笔每一画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符在这个世界能不能生效，但他只能赌一把。
指尖点在桌面上，血痕拉出一道弧线。他屏住呼吸，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上——困。他不需要伤，他只需要这两个人不能动。三息之内不能动，够他从门缝里挤出去就好。
矮壮汉子终于反应过来，骂了一声，伸手去抓马良的衣领。他往前跨出一步，踩在了桌边那块画了血符的木板上。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了。
不是被东西绊住了，是脚底板黏在了木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他踩的那块木板上画着一圈他看不懂的血纹，血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他的靴子上蔓延，像是活的一样。
高瘦汉子见他突然不动了，推了他一把：“你嘛？”这一推之下，矮壮汉子的脚终于从木板上松开了——但也只是松开了那一只。木板被踩碎了，血符裂成了三块，矮壮踉跄退了一步，看着自己靴底的血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疑。
“这、这什么东西？”
马良趁这瞬间已经挤到了门边。他本来想跑，但跑到门口又停住了。因为高瘦汉子虽然没被符困住，但也被刚才那出给镇住了——他盯着桌上那片碎裂的血纹，往后退了一步，正好堵住了门口，也让出了桌边的空间。
而马良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刚才画的那片梧桐叶上。
他伸手拿起两片叶子。一片纸上的，一片画出来的。他把那片画出来的叶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住，眼睛盯着那个矮壮汉子，说：“还有一件东西可以抵债。这颗丹药，够不够？”
他用手掌盖住叶子，深呼吸，在脑中拼命想——变成丹药。我不是画了一片叶子，我画的是一颗丹药。神笔，如果真的是你在帮我，就让它变。
他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像握住一杯刚沏好的茶。那片叶子正在变形——他能感觉到它在收缩、变圆、表面凝出一层微微发涩的丹皮。五息之后，他松开手。
桌上放着一颗暗绿色的丹药，圆润光洁，表面隐隐有丹纹流转。
矮壮汉子揉了揉眼睛。高瘦汉子往前探了半个头。
马良举起那颗丹药，让它照在从门洞漏进来的夕阳余光里。“我前些天帮一个炼丹师抄书，他给了我这颗聚气丹抵工钱。我一直没舍得用。抵八十块灵石，你们亏吗？”
矮壮汉子接过丹药，在鼻尖嗅了嗅。他不懂炼丹，但他常年混迹坊市，见过聚气丹。正品聚气丹的色泽是豆绿色，带有丹纹，气味微苦带甜。眼前这颗完全符合——而且是上品。上品聚气丹市面上能卖一百灵石，只多不少。
他看了马良一眼，目光里的轻蔑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了——不是尊敬，是掂量。马良这小子身上有古怪。刚才那血纹是什么？这颗丹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但他只是黑石帮的一个底层收债的，他不需要搞清楚这些，他只需要回去交差。
“算你小子运气好。”他把丹药揣进怀里，朝高瘦汉子挥了挥手，“走。”
高瘦汉子还想说什么，被矮壮拽了一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木板出了门。走到巷口，高瘦才开口：“王哥，那小子刚才在地上画的东西，你看清了吗？”
矮壮——王哥——没有回头。他走了一段才说：“看清了。不要往外说。”
“为——”
“你傻。能用自己的血画一道符就把人困住的，你现在得罪得起，等他养好了伤你得罪得起吗？我们能收八十块灵石已经是妥妥的交差了，别节外生枝。另外，回去之后留意一下这小子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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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已经没法关了。马良把门板扶起来靠在门框上，退了两步，确认它暂时不会倒下来。
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尖还在渗血，看着桌面上那片沾了血的碎木板，又看了看那张纸上那片还没动过的梧桐叶。
成功了。
神笔的能力不只限于画叶子。它可以把画出来的东西变成实物，而且——这才是最关键的——画出来的实物还可以再次变化。叶子变丹药，是在实物形态上的二次改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神笔让叶子变成了丹药。是他把神笔的能力用在了已经变成实物的叶子上，用“创造”覆盖了“已有”。
他回到桌前，铺开纸，蘸墨，开始测试。
第一张：画一枚灵石。手指大小，不规则形状，表面带有矿石纹理。落笔时熟悉的酥麻感再次从指尖传来，画完的瞬间，纸面微微一亮。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面的灵石，真实触感，冰凉坚硬，掂在手里大概一两重。下品灵石，色泽暗淡，品相一般。应该是他画的灵石原本品相就一般。
画中灵石的位置空了一块——被他取出来的灵石离开了画面，但纸上留下了一个同样形状的轮廓，轮廓里是白色的纸底。
他想了想，用笔蘸墨把那个空白的轮廓涂黑。没反应。二次填补无效，画面一旦被取走就不会再生。也就是说，每幅画只能生成一件实实物，用完就废。
第二张：画三枚灵石。分开画，三枚各自独立。画完，三枚都成功取出，品相差不多。每取出一个就空一个轮廓，互不影响。
第三张：他画了一只麻雀。麻雀画完，从纸上振翅飞起来，撞在墙上跌了一跤，然后又飞起来，在屋里乱转了三圈，最后落在横梁上歪着脑袋看他。活的。一只活生生的麻雀，羽毛蓬松，眼珠漆黑，正在歪头看他。
马良试探着向麻雀伸出手，麻雀歪了歪头，再歪了歪头，然后飞起来，落在他手上立了一会儿。马良正想仔细打量，麻雀突然又飞起来，从门缝里钻出去，消失在黄昏的天空中。
活的，但不认主。画物成真不等于画物成仆。他可以创造生命，但不能控制它。以后画活物——尤其是用于作战的活物——必须同时解决“控制”的问题。
第四张：他画了一把匕首。锋刃、血槽、缠绳的握柄。画完取出，匕首沉甸甸的，刃口泛着寒光。他用拇指试了一下刀刃——是真的锋利。画武器没问题，但品质取决于他对武器结构的了解程度。
四张测试画完，桌上的墨见底了。他的脑子昏昏沉沉，失血加疲劳让他的视野开始发虚。但他还不想停。
第五张。他铺开最后一张纸，蘸了最后一笔墨，画了一块灵石——品相最好那种，他前世在珠宝店见过的和田玉籽料，温润、细腻、白里透青。他把全部注意力都灌注在笔尖，不画矿石，画玉石。
画完，纸面一烫。
取出来，一块通体莹白的灵石躺在他手心里。上品灵石，握在手里能明显感受到灵力波动，品质比前两块加起来翻了十倍不止。
马良把上品灵石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认：他画的物件品质，取决于他脑中“参考资料”的质量。画下品灵石只能产出下品，画上品灵石就能产出上品。以后想画高级货，必须先见过实物，或者至少见过足够清晰的图像资料。
他把灵石放进口袋，起身去扶门板。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巷口有个老人站在那里，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撑着拐杖，正抬头看着那只飞远的麻雀。
老人头发全白了，身形瘦削，背却挺得很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依然净齐整。他站在巷口的姿势很特别——不是路过，是在等人。
老人转过头来，看向马良。
马良看清了他的脸。眉眼疏淡，颧骨微高，额头有两道纵向的深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印记。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马良的时候，不是看陌生人，也不是看邻居。
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