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万宝楼挂牌两个月整。青云镇的散修们发现了一件事：万宝楼关门了。
不是倒闭，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字迹端端正正——是马元的笔迹，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写着“东主远行，暂停营业五”。金元宝一大早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铺子门口，腿上搁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本从马元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账本，谁来问都笑眯眯地回同一句话：“东家出门进货了，五天后回来。有急事可以先在我这儿登记，回来了我帮您排前面。”
有人问进什么货要关五天门，金元宝翻了一页账本，头也不抬：“好货。你买不起的那种。”
青云镇往西三百里，是一片没有名字的荒山。山不高，全是石头，常年被风化的岩壁上刻满了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的符文。马良一行人是天没亮时离开青云镇的。马良、苏青鸾、苏青黛三人轻装简行，马良把魂墨原石的秘境地图复刻了三份，原件留给了马元保管。他告诉义父，如果五天后他们没回来，就把那份地图烧了。马元把地图锁进柜台底下那个铁匣子里，铁匣子是老人当年当天机阁主时用的旧物，锁芯自带魂力感应，只有他本人的魂力波动能打开。
“你不会不回来的。”马元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马良，埋头继续写他的账簿，“你欠我的钱还没还。铺子的损耗、伙计的工钱、还有昨晚那碗粥的枣子钱。这些都得等你回来算。”
马良没有多说。他留了一袋灵石在义父床底下——老人晚上睡前脱鞋会踢到，自然会发现的。
烈当空，三人站在一片平平无奇的碎石坡上。苏青黛从怀中取出地图残页，指尖沿着符文逐行划过，找了一阵，然后蹲下来拨开脚下一片碎石，露出底下一块被泥土封住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两个并排的掌印。左边掌印细腻，右边掌印修长，都微微凹陷，像是被人反复按过无数次。
“魂画双道资质检测。左边是魂道掌印，你把手放上去就行。”苏青鸾伸手按在左边掌印上，天魂力注入。掌印泛起淡蓝色的光芒，碎石坡微微一震，石板上的泥土自行剥落，露出下方一扇横向的石门。
马良蹲下来，看着另一个掌印。他注意到掌印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墨色纹路，像指纹的涡纹，放大看才发现是几行极其细微的小字：“顾某画了一辈子，收了个好徒弟，可惜他只会画不会写。这扇门我设了最简单的考核——要么会画，要么会写，都不行就回去练。令顾某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来的不是徒弟，而是几千年后一个画技平平却带着神笔的小子。也罢，笔也是画的一部分——你看，老夫说了一堆废话，门已经开了。”
马良没念出声，只是在心里默读了一遍，忍住没笑。然后把手按在右边掌印上，注入魂墨。
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刚好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不是普通壁画，是画道宗师的笔触，每一笔都蕴含着极微弱的魂力波动。
苏青鸾走在最前面，天魂领域展开，感应前方数十丈内的魂力波动。马良在中间，手里握着松雪笔，随时准备画困阵。苏青黛走在最后，铁皮书揣在怀里，另一只手掌心扣着一枚魂印符。三人没有交谈，但每个人都守在队伍里最合适的位置——这不是提前制定的战术，只是在万宝楼同生共死几场之后形成的默契。
石阶尽头是一面石壁，壁上画着千里江山。
马良站在壁前，抬头看画。石壁上的笔触和他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不是精雕细琢的工笔，而是大写意。山只画三分形，水只用一笔带过，雾是留白，云是飞白。但整幅画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气魄，像是画者站在高处，一口气把千里山河吞进中，再一口气吐在石壁上。
“顾长卿的画。”他说。
苏青鸾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顾长卿？这画上没有落款。”
“收锋全是侧锋——他右手受过伤。”马良伸手触摸画中一块山石，指尖顺着笔势轻轻划过，“看这里，回锋收笔的地方都偏左。右手伤了之后用左手补的，但左手终究不是惯用手，收锋发力偏了。”
苏青黛凑近看了一会儿，皱起眉：“所以这幅画是检测魂画双道之人的关隘。如果连他的笔法都读不出来，这道石壁就不会开——怎么开？”
马良没有回答，而是退后三步，对着石壁深深鞠了一躬。这个举动让苏青鸾和苏青黛同时愣了一下，她们不懂画道，但能感觉到这个动作比任何解说都更精确地回应了一段无声的试探。
石壁上漾开涟漪，河中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舟上站着一个青袍虚影，背对三人。虚影开口，声音温和低沉：“魂画双道，入门条件——船上有两个位子，你们是两个人？”
“三个。”马良说，“两个魂道，一个画道。船坐不下，前辈能不能再加个位子？”
虚影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石壁上的山水都跟着震了一震。“几千年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讨价还价。上来吧，老夫让你们挤一挤。”扁舟在笑声中悄然变宽，三个位置刚好。三人上船，石壁上的山水波纹合拢，将他们吞入画中。
船只穿入画中世界的瞬间，马良只觉眼前光影一错，脚底一沉，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拖入旋涡。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孤身站在一片墨竹林前。苏青鸾和苏青黛不在身边——入画后秘境的魂阵结构会在空间交错时自动将试炼者分置到各自的考验入口，这是魂画双道试炼的底层规则，强迫每个人独立面对自己的短板。
他吸了口气，迈入竹林。
与此同时，秘境外，数百里之外的苏家禁地密室中，苏万象睁开眼，面前的水晶球里倒映出后山秘境入口的景象——石板上两个掌印同时泛光，左边幽蓝，右边墨黑。石门已经敞开。
“比老夫预想的快了不少。也罢，趁那小子还没拿到魂墨原石，把引线先布上。”他伸出枯瘦的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一道魂印，打入水晶球中，“第三队的坐标我已经发给你们了。七天内到秘境出口，截住他们。活捉优先——尤其是那个画画的。”
水晶球里，后山入口处的魂力影像终于黯淡下去，只留下一个幽蓝的掌印在暗处微微泛光。
秘境之外，烈之下，苏万象的魂印已悄然刻入这片荒山的每一块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