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林比马良预想的更难缠。
每一竹子都是一道未完成的墨迹。马良站在第一竹子前看了很久——竹竿画了三节就停了，竹叶只勾了轮廓没上墨，竹虚悬在纸面上没有扎。整片竹林都是这样，千百竹子，每一都画到七八分就搁笔了，像是画者画到一半突然没了兴致，或者突然被什么事打断了。
他抽出松雪笔，蘸墨，在第一竹子上补了三笔。竹节、竹枝、一片叶子。竹子补完的瞬间自动移开，让出一步通路。他往前走了一步，面前又是一未完成的竹子。这竹子只画了半截竿，连节都没分——他屏息凝神，观察了三四息，补了五笔。竹子移开。然后第三、第四、第五……每一竹子的缺笔都不完全一样，有的缺叶，有的缺节，有的只画了一竿却连墨色浓淡都没调对。
马良一边补笔一边在心里飞快计算。这片竹林至少有几百竹子，一一补下去，他的魂力和体力都撑不到尽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顾长卿设这个关卡不是考验体力——他在期待应考者能看出竹林的整体规律。
他停下手里的笔，退后几步，抬头看向整片竹林。千竹子在他眼前铺展开来，每一的未完成状态都不一样，但当他眯起眼把整个竹林看作一幅整体构图时，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排列——那些他认为“缺笔”的位置连起来，就是一条路线图。缺笔点恰好标出了一条从入口到出口的完整路径。顾长卿本不需要闯关者一一补完所有竹子，他只需要补完那条路径上的节点，其他的竹子自然会为同道让路。
他一边沿着路径走一边落笔，当他补完最后一竹子的缺笔点上最后一片竹叶后，竹林从中间无声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墨竹阵，破。
竹林尽头是一道陡峭的峡谷。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魂音谷”。马良走近石碑，看到石碑背面刻着一行显然年代更晚的小字，字迹是苏青鸾的：
“此谷考验魂道修为。谷中万魂低语，皆取自入谷者本人的魂海记忆。辨真伪、抵诱惑，即可通。——苏青鸾。另：我在这谷里待了三个时辰才通关，被一道魂音骗了两次，这道魂音化作你的声音。已经替你教训过了。”
马良看着最后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知道苏青鸾说的是什么——能骗她两次的魂音，化作的是他。他不知道该回应什么，也没有笔能在这石碑上刻字。
他在碑前站了几息，然后迈入魂音谷。
数以万计的魂音同时涌来。和之前苏青鸾经历的不同，这些魂音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陌生人，而是全部取自他自己的魂海记忆。他听到了很多声音——大学导师在问他作业交了没有，画廊老板在催他交画稿，楼下房东在喊他交房租。
然后他听到了马元的声音。
“良儿，你可知道生意最大的利润不在卖得贵，而在别人觉得你卖得贱？”
这句话是马元在杂货铺柜台后面跟他说的。魂音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语气末尾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都一模一样。但马良脚步顿了一下——马元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午后，油灯还没点，而这道魂音的背景里有油灯灯花炸裂的噼啪声。细节不对。
“学得挺像，但马元白天不点灯。”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谷中的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所有声音都在试图让他停下——有的是诱惑，有的是威胁，有的是他前世的遗憾，有的是这一世的恐惧。但他发现分辨这些声音并不难，因为他在穿越之前的生活状态就差不多是这样——脑子里永远堆满了各种声音和画面，混乱但从不影响他做决定。
最后一波魂音是苏青鸾的声音，语气平淡却刺人：“你一个第一境的魂道学徒，能帮什么忙？”连刻薄的神韵都有九成九像。
但他恰好知道一件事：苏青鸾说这句话的当天，是他独自去后山找石甲蜥做实战训练的那天。而眼前这道魂音的语气太刻意了，刻意地维持着刻薄，却没有她那种“连嘲讽都懒得费力气”的本能态度。真的苏青鸾说这句话时，已经转身走在前面了，不会站在原地等他的反应。
“你说错了，我不是第一境了。另外，真的你说完这句话自己就走了，不会特意回头等我生气。”他对着虚空说完，谷中的魂音戛然而止。
谷底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极细极纯的魂力从缝隙中涌出，自动汇入他的魂海。苏玄留下的魂道本源，专门补益天魂体——马良虽然不是天魂体，但魂画双道已经入门，也能吸收一部分。他感到魂海中的魂力储备在一瞬间暴涨，之前因魂墨调配太多而损耗的基正在被这股本源修复。
魂音谷，破。
穿过魂音谷，马良来到一座巨大的石阁前。石阁通体漆黑，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囚魂阁”。阁门两侧各有一排浮雕，左刻魂师手捏印诀，右刻画师挥毫泼墨。两排浮雕在正门上方交汇，魂印与墨迹纠缠成一把锁。
阁中只有一只魂兽。四阶画中魂兽，身躯如虎，额生独角，全身由墨构成。它不是真实妖兽，而是顾长卿画出来、苏玄封印了魂印的“画中魂兽”，本身就是魂画双道融合的产物。击败它的唯一方式是同样用魂画双道融合的手段将它重新封入画中。
马良站在阁门外，看着那头魂兽，想起苏青鸾说过的话——“囚魂阁要两人配合，如果你是第一个到的，就画好囚魂图等着。如果你是我，就先展开领域压制魂兽，等画师落笔。”
他是第一个到的。但他没有等。
他把空白图卷铺在地上，左手蘸魂墨，右手握神笔，同时做两件事。左手在虚空中画魂锁符——不是标准的一道符，而是三道魂锁连环，分别锁魂兽的前蹄、后蹄和独角；右手在图卷上画囚魂图——一座九层塔，每层都有窗，窗外是下一层的楼梯。
魂兽咆哮着扑过来。马良左手甩出三道魂锁，前蹄和独角两道同时缠住，后蹄那道偏了半寸，只锁住了脚踝——魂兽的力量远超他预期。但第一波攻击被挡住了一瞬。就这一瞬，他右手完成了九层塔的最后一笔塔刹。魂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拽入画中，塔门闭合。
画中的塔剧烈晃动了三十几息，然后安静下来。塔身浮现一道淡淡的魂印纹路，封印已稳。
马良单膝跪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个人完成双人配合的封印，魂力透支严重，但他的魂海并没有完全枯竭——刚才在魂音谷吸收的魂道本源正在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新的魂力，补充了他消耗掉的大部分。
囚魂阁，破。单人破。
连过三关后，马良来到墨兵台。台上着一杆黑色长戟，戟身泛着幽光，器灵已醒。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黑戟器灵先发话了，声音洪亮得像是几百年前的武将还在校场上训话：“小子，你一个人来的？魂画融合还行——能独破囚魂阁，那你应该不需要我放水了。老夫黑戟，顾长卿座下第一魂兵！等了几千年，拔我。”
马良握住戟杆，器灵发出一声满意的低吟。但他没有拔出长戟，而是松开了手，反手从自己腰间拔出黑刀——那把在战斗中进化过两次的魂兵器灵雏形。
“前辈，我有一把刀。”
说完铺纸画刀——不是雏形，是第六境才能完全炼成的造化魂兵。黑刀在这一战中彻底苏醒，器灵第一次完整开口，而不是之前那样只有暴躁的碎片式说话。它的声音沉稳如铁匠铺里的淬火声：“上次对战之后我重炼过，第七十三道刀纹的淬火温度降了四成——你想拿我挑战黑戟？”
黑戟器灵盯着黑刀看了几息，戟身突然剧烈震动，不是战斗，是兴奋。
交手全过程，黑戟的每一戟都在试图把黑刀震碎。黑刀也确实在碎裂——每裂一道，刀身就自行延展出新的裂纹，但裂纹处同时自行淬炼，重新熔合。这不是普通的战斗，这是黑戟在用自己积累了几千年的淬器经验为黑刀做最后一次淬炼。打到第一百多回合时，黑刀刀身上最后一道裂纹在淬炼中完全熔合，刀身浮现一道完整的眼痕，器灵大成。
黑戟收戟入地：“老夫能教的都教了。接下来看你自己的。带着它走。”
马良收起进化完成的魂兵黑刀，对着黑戟深鞠一躬。
墨兵台，破。
马良通关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但几个关卡之间稍作停顿推算出口方位，还是花掉了一些时间。当他抵达魂墨殿时，殿门已经敞开，苏青鸾和苏青黛已经先一步到了。
苏青鸾靠在殿门上，面不改色地说了两个字：“挺慢。”
苏青黛坐在殿内的石阶上翻铁皮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她堂姐温和得多：“第二快。我以为你会在魂音谷多待一阵子。”
“被一道魂音绊住了。”马良把黑刀收回腰间，刀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沉稳的金属撞击声，和之前的轻响完全不同。魂墨殿，三人齐。
殿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的墨色晶体——魂墨原石，表面流转着幽光，像凝固的夜空。晶体下方压着一卷泛黄的画轴。苏青鸾的瞳孔在触及晶体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感应到晶体中有一股极其微弱的魂力——不是残留在晶体表面的余韵，而是从晶体内部传出的，像一个人被封在里面。
她伸手虚按在晶体表面，魂力注入。晶体裂开一道缝，一缕极淡的虚影从缝隙中飘出。老者，青袍，面容清瘦，和苏万象有三分相似，但眼神完全不像——苏万象的眼睛里藏着千年积累的怨念和权谋，这双眼睛里只有很深很深的疲惫。
“老夫苏玄。”虚影开口，声音轻如纸片，“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魂画双道的传承者。”他转向马良，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黑刀上，“神笔持有者。”
又转向苏青鸾和苏青黛，目光在两人身上的天魂体气息上停住：“还有两位苏家后人。天魂体——不容易，太不容易了。苏家天魂体是荣耀也是诅咒。老夫当年被天魔所惑，签下血契，以为能用域外魂墨让苏家魂道登峰造极。等我清醒时，血契已刻入苏家血脉。老夫散尽修为将自己与这份证据一同封入魂墨原石，只等后世有人能以魂画双道解封。”
苏青黛握着铁皮书的手微微发抖。她之前听苏青鸾复述过魂音谷里苏玄残魂留下的真相，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看着这位只存在于族谱卷首的先祖亲口承认血契的起源，还是另一种冲击。她垂下眼，没有话。
苏玄的残魂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极细的光点飘入魂墨原石。虚影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万象那孩子，比任何人都有野心，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告诉他，玄祖从未怪过他。需要怪罪的，是当年骗玄祖签契的天魔——它至今仍在。”
光点彻底没入魂墨原石，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苏青鸾伸手接住魂墨原石，晶体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然后恢复常温。苏青黛卷起《墨道真解》画轴，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垂着眼睛卷了半天，才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话：“玄祖替苏万象求情，我不知道该不该替母亲原谅。”
苏青鸾看了她一眼：“不是现在。等我们活着出去再说。”
马良接过苏青鸾递来的魂墨原石。晶体入手的一瞬间，他感到魂海中所有的魂力储备同时沸腾。不是攻击性的沸腾，而是像被一股极温和的力量梳理了一遍——之前因魂墨调配太多而产生的魂力杂质被净化，基更加稳固。这就是克制天魔魂契的本源材料，也是画魂合璧的顶级媒介。
“出发前我说过，我们要么在秘境里拿到魂墨原石翻盘，要么在铺子里等苏万象来收命。”他把魂墨原石举到眼前，晶体中倒映出三个人影，“现在第一条路走完了。接下来，第二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