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在杂货铺的第一天，是从一股霉味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马元就已经在柜台后面盘点了。老人蹲在地上，把库房里的存货一件一件搬出来，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过期的药材归一堆，受的符纸归一堆，被虫蛀了的灵材样本归一堆。马良站在旁边看了半盏茶的工夫，发现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别人不要的。
“义父，”他蹲下来帮忙，“这些货……进的时候就这样？”
马元头也没抬：“好的时候进不起。”
马良拿起一捆发霉的引灵草，草叶上长满了灰白色的霉斑。他前世在中药房打过暑期工，知道霉变的药材别说入药，连牲口都不吃。但在天玄大陆，引灵草是炼制聚气丹的基础材料，需求量极大——问题是霉变之后灵力散尽，炼丹师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种草市面上什么价？”
“新鲜的，十株一块下品灵石。发霉的，”马元顿了顿，“堆在库房里占地方。”
马良把发霉的引灵草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霉味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青草气——灵力虽然散了大半，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把草放进怀里，继续翻下一件。
一上午，马良跟着马元把杂货铺的库存翻了个底朝天。结论比他预想的还要糟：杂货铺的货物分为三类——滞销品，过期品，和过期了不知道多久的滞销品。唯一值钱的是柜台底下压着的一张丹方残卷，筑基丹的简化版配方，缺了两味主药，但基础框架完整。
“这张方子值点钱。”马良说。
“不值。”马元接过残卷，翻到背面给他看。背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记，上面写着“青云宗外门丹房废方·丁字第七号”。“这是青云宗淘汰下来的实验方，镇上炼丹师人手一份。缺的那两味主药比整颗丹还贵，没人会炼。”
马良看了那方子很久。
他想到的不是炼丹。他想的是画丹。
昨天那片叶子变成聚气丹的过程，他已经反复回忆了无数遍——神笔可以把画出来的实物二次变形。如果他能画出丹药的形状，再用神笔的能力“激活”它变成真正的丹药，那么原材料的成本就是零。他需要的是外观足够真的丹药模型，以及足够强大的灵墨来驱动神笔。而这配方上记载的筑基丹简化版，成丹率确实极低，但外观他已经知道了——丹方上画了成丹图，圆润饱满，丹纹三道。
“义父，这张方子我收着。”他把残卷折好放進怀里。
马元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下午，马良开始收拾屋子。他把自己那间小屋重新规划了一下：床推到墙角，桌子搬到窗下，桌上只摆三样东西——笔、墨、纸。他把窗户上的破洞补了，在窗台上放了几个空陶罐备用。从今天起，这间屋子就是他的画室。
他关上门，铺开纸，开始第二天的测试。昨天的测试让他确认了神笔的基本规则：画物成真，取走留痕，活物不认主，品质取决于脑内“参考资料”。今天的测试重点是三条：第一，不同品质的灵墨对成品的影响；第二，复杂结构物品的还原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丹药能不能直接用画的。
首先是墨。他从马元的库存里翻出了三种墨：最便宜的杂墨（一块下品灵石十条）、中等价位松烟墨（一块下品灵石一条）、以及马元压在箱底舍不得用的一块“灵台墨”（据说是三十年前从一个落魄炼丹师手里收来的，掺了灵材碎屑）。马良同时画三片梧桐叶，分别用三种墨。
杂墨画的叶子取出来之后，边缘模糊，纸质粗糙，捻在手里多搓了两下就碎了。松烟墨画的叶子纹理分明，纸质柔韧，和正常树叶几乎没有区别。灵台墨画的叶子最让他意外——那片叶子取出来之后，颜色比原画深了一个色号，叶脉里隐约有灵光流转。放了一盏茶之后，叶子自动蜷缩成球，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灵墨品质直接影响成品的灵性。杂墨只能画出死物，松烟墨能画出标准品，而掺了灵材的墨可以画活物——至少是带有灵性特征的活物。
然后是复杂结构。他画了一把剪刀——两片刀刃、铆钉、握把，前世画素描的时候练过。剪刀取出来，能开能合，铆钉灵活，刃口锋利。他又画了一盏油灯，灯芯点燃了，能亮。再画一个小木盒，盒子取出来，盖子能打开，合页正常。
复杂结构不影响成品的功能，前提是马良自己清楚每个零件的位置和作用。他前世画过的东西可以直接复现，没画过的就需要先学——这就是神笔对“参考资料”的定义：你必须真正理解这个东西的结构，才能把它画成实物。
最后是丹药。他把筑基丹简化版的成丹图铺在桌上，闭眼回忆昨天变出聚气丹的手感——温热的、收缩的、从纸片变成实心的。他画了一颗简化版筑基丹，普通松烟墨，落笔时把注意力集中在“这颗丹是真的”上。
丹画完了。他伸手去取——指尖碰到的是一张墨迹未的纸。没有实物。
他把那颗纸上的丹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看。外形完全符合丹方上的成丹图，但神笔没有把它变成实物。问题出在“参考资料”不够——他见过聚气丹实物，是姓王的矮壮汉子接过去之后他才看清楚丹纹和色泽。而筑基丹简化版他没摸过，没闻过，没拆过，单凭丹方上的图，神笔不认。
画丹可行，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之一：要么见过实物，要么以炼废的丹药为材料改绘。
他放下笔，拿出发霉的引灵草。他画了一颗聚气丹——外形参照昨天那颗被他亲手摸过、掂过的正品聚气丹，用松烟墨。画完之后取出来，是一颗外形真但毫无灵气的假丹。
他把假丹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握住发霉的引灵草，闭眼，同时触碰两者。
变。
引灵草的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草叶里的残余灵力被抽出来，注入假丹。五息之后，草碎成灰，假丹表面多了一道极淡的丹纹。不是上品，是下品——灵力微弱，但它是真的丹药。
马良把下品聚气丹举到窗口的光线下。丹身粗糙，丹纹断续，品相比昨天那颗差了一大截。但它是真的。他握着一发霉的草，画了一颗假丹，然后把两者合成了一颗真丹。
成本：一张纸，一点墨，一没人要的霉草。
他放下丹，拿起桌上那支笔——竹杆，兽毫，笔杆上刻着“松雪”二字。穿越第二天，他确认了三件事。第一，神笔的能力可以无限重复，唯一的消耗是灵墨和精神力。第二，灵墨品质决定成品的上限，灵材墨是未来的核心方向。第三，画丹可行，但需要材料作为“引子”——廉价废料画高价值商品，这条产业链在他脑中已经成型。
他把那颗下品聚气丹放在桌上，开始计算。市面上聚气丹下品售价五块下品灵石，他的原材料成本接近于零。如果一天画十颗，就是五十块灵石。如果灵墨升级到灵材墨，品相提升到上品，一天就是五百块灵石。黑石帮昨天收走的那颗上品聚气丹，能抵一百灵石。
但这条产业链存在致命短板：他没有灵材墨。
灵材墨的配方他不知道，原材料要从炼丹师手里买，而炼丹师——据马元说——是青云镇上最不好打交道的群体。另外还有一个更本的问题。他昨天放跑了麻雀，在黑石帮面前画了血符，还掏出了一颗不知来历的聚气丹。这些事迟早会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在此之前把杂货铺转型为可以公开经营的正规商铺，用合法的商业行为掩盖神笔的存在。
傍晚，马元把晚饭端进了他的屋子。酱菜配稀粥，和昨晚一样。马良从怀里掏出那颗下品聚气丹，放在桌上推过去。
马元放下粥碗，拿起丹药看了一会儿。又闻了闻。他看着马良说：“废丹改造的。”
不是疑问。
“引灵草配合废旧丹药的残余灵力重新凝聚。品相只有下品，但效果不打折。”马良说。他没有撒谎，也没有说实话。配方是借口，神笔是真相。
马元把丹药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外面天色暗下来了，油灯把两个人影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个直挺一个微驼。
“你爹当年，”马元终于开口，“——我说的是你亲生父亲——如果有你一半脑子，就不会被灵材贩子骗光家底。他会信人，你不会。”
这是马良第一次听马元主动提起原主的父亲。他不知道该接什么，没接。
马元也没有再说下去。他把那颗丹药推回给马良，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一把旧钥匙放在桌上。“库房的钥匙。以后你来管货，我来管账。店名也该换了——马记杂货铺叫了六十年，该换个名字了。”
“换成什么？”马良问。
马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你自己定。店是你的，名也由你起。”
门关上。马良把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铜片被体温慢慢捂热。他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脑中跳出一个名字——他从地球带来的，小学课本第一页就认识的名字。
他蘸了最后一笔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万宝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