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来的时机比预想的更早。苏青鸾感应到魂印试探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金元宝就跌跌撞撞从镇上跑回来,跑烂了一只鞋底,手里捏着一张被汗浸湿的字条。
“东家,今天下午来了一拨人,直接去了镇上的驿站——四个,三个是散修打扮,一个带着魂狩堂的腰牌。腰牌上刻的是副堂主衔,我没敢靠近,让驿站的伙计帮忙递了话。伙计说他们一共要了三间房,但只住了两个人进去,另外两个放下行李就走了,方向是后山。”他说完才扶着自己膝盖喘了口粗气。
“苏渊本人到了没有?”马良接过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驿站的记录——“申时三刻,魂狩堂苏渊一行四人,订上房三间,预付三晚。”
“伙计说那个带腰牌的人确实姓苏,叫他‘苏堂主’。但只住进去两人,另外两个方向不明。要不要再派人去探探?”
“别再去驿站了,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在盯他。”马良把字条还给金元宝,指尖在桌上快节奏地叩了三下,“你把所有伙计叫到前厅来,现在。”
金元宝把人都叫来的时候,马良正在柜台上铺开一张青云镇的简图。这张图是他这十几天凭借画鹰眼断断续续画的,画得不精细,但主要街道和巷口都标了出来。他在图上标了三个红圈:万宝楼铺面、后院柴房、后山进镇的路口。
“苏渊已经到了镇上,两个探子可能已经摸向后山。今晚到明天凌晨,他们随时可能动手。从现在开始,前门只留一个伙计值守,其余所有人退到后院。金元宝,你负责清点后院所有符阵和灵墨库存,不够的马上补。”他把笔搁在地图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我没叫你们开门就不要出来。”
伙计们各自领命散去。苏青黛扶着墙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握着那卷铁皮书:“苏渊上次借投影探过我的封印强度。这次他本体到了,如果先用探子引开你们再直接锁定我的位置……”
“他想各个击破。”苏青鸾接过话头,“最稳妥的做法是——苏渊本人去柴房抓苏青黛,两个探子拖住我和马良,最后留一个人在外面设阵封路,防止镇上其他势力手。”
马良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红圈,沉默了几息,然后用笔在红圈之间画了三条线。“他的战术很合理,我们唯一的机会是——在他分开我们之前,先把他的探子打掉一个。”
他把后院和前厅的防守重新布置了一遍。苏青黛守柴房,她的战力虽然只恢复了五六成,但天魂体第五重的感知能力配合铁皮书上的魂阵,足够撑到援兵赶到。苏青鸾守前厅和铺面,用天魂领域同时覆盖柴房和铺面之间的走廊,一旦探子从后山摸进来,她会第一时间知道。马良自己则守后院与前厅之间的通道节点——这条过道同时连接两条战线的关键位置,手里仅有的两个魂墨瓶已经全部开封,笔随时在手。
分工刚说完,金元宝又在门外探了个头:“东家,外面有位客人点名要买丹。是个断眉的散修,一直在问废丹翻新能不能现场演示。”
马良和苏青鸾对视了一眼。断眉——苏渊的画像上左眉有道陈年旧疤。不是他本人,但很可能是他带来的探子之一。“让他在前厅等着,”苏青鸾站起来,把袖口束紧,“我去会会他。”
“不必。”马良也站起来,从袖中摸出那支松雪笔,“这里是我们的主场,用不着太客气。你回柴房,协助苏青黛守住后院。前厅我来应付。”
前厅里点着两盏油灯,马元下午新添了灯油,火苗烧得很稳。断眉散修站在柜台前,穿着寻常的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把制式飞剑,看起来和普通散修没什么两样。但他脚边搁着一个半开的布袋,袋口露出几颗废丹——全是裂丹,品相上乘,灵力残余量明显比正常的废丹高出一截。这种品相的废丹表面裂痕很小,内部灵力残留高,翻新后出品相好的概率大,正常情况下不会主动流向废品市场。他是故意用这种上等废丹来引诱当面试翻,想直观探探翻新工艺的原理。
而马良还注意到,他的魂海感知正在持续发回信号——这个断眉在观察他手里的笔。从进门开始,对方看笔的次数比看丹药的次数多。
马良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从柜台抽屉里取出展示用的样品摆在台面上,一共三档——下品、中下品、中品聚气丹——同时将魂力透过魂印传递给苏青鸾:这个人我拖着,你从后院绕过去确定另外两个探子的位置。如果他还带了同伙,趁他在这里被拖住,你们先找到那两个人。
然后他开口,语气和招待任何一个普通顾客一样平常:“翻新工艺保密,不现场演示。但你可以把废丹留下来付翻新费,明天来取成品。”
断眉笑了笑,笑得很淡,只动了嘴角,眼睛始终钉在马良身上:“万宝楼的废丹翻新是独门工艺,我就是好奇——你这翻出来的丹,到底是炼的还是画的。”
画字出口的瞬间,他的魂力猛然爆开。
不是金丹期。是元婴。和前几天的魂力投影不同,这是真正的本体——魂狩堂的手,修为至少元婴以上。他的魂力化为一只无形的手,直取马良手中那支笔。
马良没有硬接,退了一步,脚下的困阵同时激活。油灯下二十多块青石板同时亮起阵纹,魂墨纹路从地砖中浮起,像一张发光的蛛网瞬间布满整个前厅。断眉伸手去抓笔的动作被阵法锁住停滞了——阵纹缠上他的手腕,他的手被硬生生停在半空中。马良趁这一顿的间隙将魂墨直接泼向对方的魂力手印,两道力量在半空碰撞,灵力冲击波卷翻了柜台前的样品,丹药滚了一地。
交手间隙,马良的魂海感应把前厅的交战情况同步给了苏青鸾,同时一道简短的回传讯息从后院方向打回来——苏青鸾的魂印已经定位到了另外两名探子,一个在后山入口、一个在柴房外侧,正准备夹击。
断眉低头看着地上浮起的阵纹,马良不等他挣脱又往他脚边补了一道魂锁符。断眉刚抬起的右脚被缠住,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意外:“地砖上画阵——魂墨写的困阵。这不是天玄大陆的符道手法。”
马良没有给他机会。他掐碎一颗翻新用的废丹,残余灵力炸开形成扰烟幕,断眉本能侧头回避的瞬间,马良闪身从过道退向后院。断眉很快震碎脚下魂锁冲出前厅,却正好撞进苏青鸾提前布下的天魂领域边缘——她在走廊处展开领域,分出一部分魂力压制断眉。领域内断眉的魂力被当场削去三成,马良趁他减速甩手朝他面门甩了一张定身符——可惜偏了半寸,符纸贴上了对方的肩膀,定住了左臂却没有影响他继续前压。
两道身影从前后同时掠入后院:苏青鸾从柴房方向踏着围墙几个腾跃落在屋顶,天魂领域完全展开覆盖整个后院,魂力压制让断眉的行动再次迟滞;苏青黛从柴房门口持魂兵纵身截入,与断眉正面短兵相接。两人联手将断眉压制在过道入口——马良则飞速退到石桌后调墨画符,从后方不断补充困阵纹辅助两人绞。
断眉被三人堵截,肩膀吃了一记苏青黛的魂印掌,闷哼倒退,退到后院围墙边才稳住身形。他扫了一眼三人——面前的魂修女修手底沉稳,屋顶的天魂领域压制力持续不减,地上那个区区炼气期却在持续补画阵纹。独门法器的情报有误,这个组合比预期难啃得多。他当机立断做出撤退判断,猛然撕开一张魂遁符卷轴,黑烟裹身朝后山方向撤去。苏青鸾的领域压制在他撤退时又削掉他一缕魂力,但没能留下他。
马良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第一境巅峰的瓶颈在这次实战的连续魂墨对抗中彻底松动——刚才泼墨、画符、掐丹炸烟幕那几下,魂力和墨意在压力下自发完成了第一次融合循环,他已经能清晰感受到魂力顺着笔杆注入墨迹的完整路径。再给他几天时间,第二境的突破是迟早的事。
金元宝从前厅方向钻进后院,手里提着一盏被灵力震碎的油灯残骸,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东家,前厅的柜台被震碎了,丹样本滚得到处都是……里面还有一颗中品丹没捡回来。”
“前厅损失回头再核。那个断眉是个元婴期,他的撤退大概率是去找苏渊汇报——等苏渊亲自来的时候,我们就没有试探阶段了。”马良把笔回袖口,转向苏青鸾,语气里多了一种笃定,“我承认低估了一件事。苏渊这次带的不是普通手,他带来的这组人知道神笔的存在。”
苏青鸾从屋顶跳下来,快速用魂印感应扫过前后院各处阵法节点,确认防御仍然完整之后补了一道魂锁封死前厅通往后院的过道入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刻薄一句“我说过你太招摇”,而是从断了半截的桌腿旁捡起自己震落的一发簪重新别回发间。
“他知道笔的存在还敢派元婴期来抢——说明苏渊带着能克制画道的东西。如果他的底牌能压制你的神笔,我和苏青黛必须在他用出底牌之前联手重伤他。刚才我们三打一能退断眉,是因为苏渊不在场,而且断眉轻敌了。”
苏青黛扶着石桌站起来,绷带下的伤口重新渗了血,但她没管。她捡起铁皮书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马良面前,手指点着末页角落一处极淡的注释。
“苏渊的魂器叫‘锁魂幡’。六阶魂器,专门封印天魂体。我母亲被它困了三年,我叛逃时差点死在它手里。它的原理是用亡者的怨念魂力织成幡面,展开后能压制天魂体的感应范围——如果他在开战之前提前埋伏在战场外围,我和苏青鸾的领域同步率会被削弱到一半以下。”
马良低头看那行细密的小字,线条间隐约透着一股陈年血痕。苏青黛的母亲当年大概也是这样把情报一针一线缝进页面里,以便女儿在需要时能看到。
他合上铁皮书,把魂墨瓶里的残墨全部倒进砚台。既然苏渊有克制天魂体的魂器,有能压制画道的底牌,那就让他来。万宝楼的困符阵已经铺满了从巷口到后院的每一块地砖,苏青鸾的天魂领域今晚不会收回,苏青黛重新调整了柴房外围的魂阵触发阈值。三人各自守一面,前厅、过道、后院全部覆盖在预警网内。
苏渊的牌他看完了。现在轮到苏渊来看他的阵。
但有一件事压在心头,比锁魂幡更沉——就是断眉撤退前那句“你不是这世界的人”。不是寻常的猜疑,而是一种精确的、有情报支撑的判断。苏渊带来的情报里到底记录了什么,目前还只是冰山一角。而这个疑问不是今晚能解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