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目光落在马良身上,足足停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移开视线,低头拨了一下油灯的灯芯。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巷口的土墙上。
“门坏了。”他说。声音比马良预想的平静,不沙哑,不急躁,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风有点大。
马良扶着歪倒在门框上的门板,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现在的形象不太好形容:左手食指凝血还没擦净,袖口沾着墨迹,桌上摆了一排画废的纸,横梁上还残留着一小撮麻雀蹭掉的灰。关键是门被踹碎了,满地木屑,很难解释。
老人没有等他解释。他把油灯挂在门口的钉子上,拎起墙角的一把旧斧头,又从不远处拾了几块不知什么时候堆在那里的木头。然后他弯腰把碎木板拢到一边,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在实处,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伤还没好,”他说,手上没停,“回屋待着。”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从小养大的孩子。
马良退回屋里,坐回床上。他没有完全放松,但也没有刚才面对黑石帮那种浑身绷紧的警觉。他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但从对方的行为里读到了一条明确的信息——他在帮自己修门,且没有索要任何东西。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善意。
外面传来斧头劈木的声音,节奏均匀,间隙里夹着几声晚鸟归巢的扑翅声。马良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转的还是刚才的事:姓王的收走了聚气丹,高瘦汉子看到了血符,老人看到了麻雀。暴露的信息量不小,但局面还在可控范围内。
大约一炷香之后,老人进了屋。
门已经修好了——旧的碎木板被替换成了新的木板,虽然颜色不统一,但严丝合缝。老人把斧头放回墙角,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在椅子上坐下来。
“黑石帮的人来过。”他说。不是疑问句。
“来收债。”马良说。他选择了说实话,因为对方显然看到了那两个人离开。
“八十块下品灵石,”老人点了点头,“你爹留下的旧账。你父亲还在的时候,问他们借的。”
马良沉默了一下。他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对“父亲”没有任何记忆,但他需要顺着这个设定走。
“我还了。”他说。
老人抬起头,目光从马良的脚尖一直看到他的脸。那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是能秤出人话里有多少水分。
“用一颗聚气丹。”
马良没有否认。他不知道老人是怎么知道的——也许他看到了姓王的拿丹药,也许他听到了什么。无论哪种,都说明这个老人在附近待了很久,而马良居然没有发现他。
老人没有追问丹药的来历。他把油灯端到桌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张发黄的饼和一小碟酱菜。
“吃吧,”他说,“先吃饭。”
马良没有客气。他两三口吃了一整张饼,酱菜咸得发苦,但胃里的空虚感被填上之后,整个人清醒了不少。老人看着他吃,自己只撕了一小块慢慢嚼,嚼得很细,像是在用牙齿丈量粮食的分量。
等马良吃完第二张饼,老人把空纸包叠好放回怀里,重新开口。他的语调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陈年的账本。
“我叫马元。六十年前在这条街上开了马记杂货铺。你父亲以前是街东头私塾的教书先生,后来被人骗进了一桩灵材买卖,亏空了家底,欠了黑石帮的债。你当时年纪小,他怕追债的找上你,连夜把你送出了青云镇。上个月你回来了,病了一场,一直没好转。你和你父亲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一直留意着你。今天的黑石帮来过了,以后也可能再来。你如果没地方去,就留下来。”
他说完这段话,把油灯往前推了推,灯火照亮了马良的脸,也照亮了他自己的。
马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个老人把话说完了,等着一个答复。他当然听懂了——这个老人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而自己这张脸和他儿子一模一样。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羁绊,也未必不是第一个机会。
马良的脑子本能地转了一圈算计。万宝楼的总部需要地方,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来掩盖神笔的秘密,而马元恰好需要一个儿子。义父子关系,古往今来都是最方便的社会契约。但他马上又打消了把这层关系变成纯粹利益计算的念头——不是因为他道德水准有多高,而是因为他看着马元坐在那里,慢慢嚼着一张饼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老人应该吃不饱很久了。
“义父。”他说。
马元的手顿住了。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那半张没嚼完的饼放回纸包里,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稳定的东西:“我本名叫马天机,以前做过一些事,后来不做了。以后如果有人在镇上打听‘马天机’,你要说不知道。”
这是他的真心话。马良立刻意识到,马元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把两个身份一起交了出来——一个是马元,杂货铺老板;一个是马天机,天机阁末代阁主。第二个身份重量非同小可,但他直接把底牌翻给了马良。这要么是极致的信任,要么是极致的试探。无论哪一种,马良都不能辜负。
“知道了。”马良说。
马元站起来,把油灯留在桌上,走到门口。修好的门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晚风灌进来,把灯火吹得晃了晃。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刚才放飞的麻雀,是南迁的候鸟,入秋往南飞,不会在镇上停留。以后不要在人多的地方放它们。”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马良坐在床边,对着晃动的油灯坐了很久。马元看到了一切——麻雀、聚气丹、黑石帮——但他一个字都没追问来源。他留了一盏灯,留了一句话,然后走了。
马良拿起桌上的笔,在手中轻轻转了转。这个老人确实不简单,自己那些小把戏或许骗得过黑石帮的混混,但绝对瞒不过他。可他没有追问。他给了马良一间屋子,一顿饭,一个身份,还有一个显然很危险的秘密。
马良吹灭油灯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蛛网在黑暗中模糊了轮廓,他盯着那片模糊的网,脑中开始排布明天要做的事:第一,测试灵墨对画物成真的影响;第二,了解杂货铺的账目和库存;第三,搞清楚义父到底留下了多深的敌人。闭上眼之前,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个世界是真的,我需要建立自己的势力和地方。杂货铺不止是容身之所,它可能是我真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