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秋天,陆凌云辞了草庐。
走的那天早晨起了雾,黄河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只听见水声不见河面。老柳树的影子在雾里忽隐忽现,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慢慢从屋后走出来,又慢慢退了回去。他把祖父那柄短刀别在腰间,背上行囊,把门带上。门没有锁。这间草庐没有什么值得锁的东西,灶台上的药罐子已经空了半年,墙上挂的旧剑鞘积满了灰,榻上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底下压着一片枯柳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一片叶子,只是觉得应该留点什么。留一句话太重,留一片叶子刚好。
走到老柳树下,他在祖父坟前站了片刻。坟上的草已经黄了,草茎伏倒,贴着土皮,像是给坟头盖了一层薄毯。他拔掉几从旁边窜过来的野藤,用手指把被风刮散的土拢了拢。剑还在那里,锈比两年前更厚了,但剑身依然挺直。
“祖父,”他说,“我去洞庭。听说那儿有位钓翁,琴弹得很好。我去学。不是学琴——是学你在舆图上画圈之前,先要看清山河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来时给你带洞庭的茶。”
然后起身,紧了紧行囊,没有回头。
从黄河渡口到洞庭湖,走了将近两个月。他选了一条绕远的路——不绕不行,金兵在枣阳一带设了关卡,盘查来往行人,尤其查单身提剑的少年。他乔装成贩茶叶的小贩,把剑藏在货担底层,上面压着几块茶砖、两包枣和一些针线碎布。过关卡时金兵翻检货担,抽出一块茶砖掰开闻了闻,又扔回去,挥手让他走。他笑着哈腰,挑起担子,不紧不慢地走了。等走出哨兵的视线,笑容慢慢收了——不是因为紧张,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笑得很自然。什么时候学会的?他不知道。只知道一个人在北地走了两年,假的已经可以当成真的用了。
十月末,他到了岳州。岳州城不大,城墙上爬满了枯藤,护城河里的水绿得发稠,漂着一层浮萍。他在渡口找了条船,讲好价钱,船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满脸褶子,撑篙的手背上青筋鼓起像蚯蚓。船出城,沿着湘江往南,水面渐渐开阔起来。两岸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偶尔有白鹭从芦苇荡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滑翔,翅膀尖几乎擦到水皮,然后轻轻落在远处的沙洲上。
“少年人去洞庭做么子?”船夫问。
“寻人。”
“寻哪个?”
“一位钓鱼的老先生。”
船夫噢了一声,没再问。他把船篙换了个手,慢悠悠地说:“洞庭湖大得很,方圆八百里,湖心有个小岛,岛上有个茅屋,茅屋里住着个不讲话的老头。不晓得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陆凌云没有接话。他坐在船头,看湖水一层层荡开,船头劈开的水波纹向两边扩散,撞到芦苇又弹回来,交叉,重叠,慢慢平息。秋天的湖水是青灰色的,不像黄河那样浑,也不像长江那样急,它只是沉沉地铺在那里,看不到底。
船行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湖上起了雾。雾大得什么都看不见,船夫凭经验撑篙,船身摇摇晃晃穿行在白色的水汽里,像在梦里走。陆凌云坐在船头,手按剑柄,听着船篙入水的声音——咕咚,咕咚,像一声声沉闷的心跳。然后雾开始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层一层地剥开,先露出水面,再露出远处的沙洲,最后露出湖心的那座小岛。
岛上有一间茅屋。茅屋不大,比他在黄河渡口那间草庐还小一圈。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稀落落,露出底下的竹骨。门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晒着几张渔网,网眼上挂着透的水草。屋后是竹林,竹竿细而直,密密地站着,像一排沉默的卫兵。
屋前临水处,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湖面,面朝竹林,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穿着一件灰布袍子,颜色已经洗得分辨不出原本是灰是蓝。头顶戴着一顶竹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握着一钓竿——竹竿细长,竿梢悬着一丝线。丝线垂在水面上,没有钩,没有饵,什么也没有。风吹过来,丝线随波荡了几下,像一只透明的手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又消失不见。
钓竿上没有线。不——线上没有钩。他在钓什么?陆凌云问自己。旋即明白了——钓雪翁在钓雪。
船靠岸。陆凌云起身,背上行囊,踏上小岛的泥土。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深秋的凉意。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雾已经散尽了,湖面平整如镜,那条小渔船静静泊在岸边。
他朝那间茅屋走去。身后,钓雪翁的丝线在无钩无饵的水面上轻轻一颤,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