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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天外来客》 · 天外之彩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北区码头藏在黑市穹顶最北端的石灰岩断层下方,是一条被废弃了几十年的旧渡口。地下河从灰脊山脉深处的暗流里渗出来,在这里汇成一片极阔的暗湖,湖面在油灯光下泛着厚重的铅灰色光泽,看不见底,也听不到水流声。码头栈道从岸边往前伸出十几米,木板被年复一年的气沤得发黑,走在上面会发出极沉闷的咯吱声,像是每一步都在踩醒什么不该被踩醒的东西。栈道尽头拴着一艘旧驳船,船身原先是运矿石用的,后来被改成了水上仓库,船舱里亮着一盏极暗的油灯,灯火在湖面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暗黄色倒影。

这就是北区老大的谈判桌。

卡尔跟在科林身后踏上栈道,右手已经不吊绷带了,但虎口上那道被吸血鬼匕首划出的旧伤还在隐隐发痒。他把矮人战斧扛在肩上,斧刃用布套罩住了,但幽蓝色的符文光还是从布套边缘漏出来,在湖面上映出几道极细的冷色波纹。一路上从北区入口走到这片码头,他数了至少十几个人在看到科林的瞬间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武器——有个蹲在窑洞门口磨刀的野狼人直接把刀从磨石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等他们走过去之后才慢慢放下。

“你去年到底下手多重。”卡尔说。

“没多重。就断了几肋骨。”科林说。他今天把斗篷裹了双层,翼尖全部被硬皮护肩压住,只留两只琥珀色主眼在外面看路。骨爪收在腹前,腔正中的眼睛闭得极紧。

走在他另一侧的是酒馆老板。断角酒馆的老板今晚特意换掉了围裙,穿了一件深灰色旧长袍,袍子下摆被反复缝补过好几处,但每一道针脚都熨得平整。他把锡杯留在了吧台上,手里什么都没拿。他是科林的谈判官——在黑市里,谈判官的出席本身就是一种声明,这一方愿意谈,不是来砸场子的。

栈道尽头,驳船的舱门半敞着。舱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暗得刚好能看清对面人的轮廓但看不清表情。油灯上方悬着一极细的铜链,铜链末端吊着一枚还没打磨的暗金色龙鳞碎片——那是北区老大的标志。独眼本人就坐在油灯正下方,背靠船舱里侧的铁皮壁板,右手搁在一张粗糙的木板桌上,桌面上摊着半张被匕首钉住的地图。他看起来比科林想象中更老一些,金发里掺着极多灰白,左眼窝里的义眼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冷光,右眼是灰蓝色的。左眼周围的伤疤从眉骨蔓延到颧骨然后消失在耳——不是割伤,是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痕组织,边缘不规则,色泽和周围皮肤有极细微的差异。左耳垂缺了一小块,边缘平滑,不是被削掉的。

科林在木板桌对面坐下来。他把兜帽往后褪了半截,露出脸上的四只眼睛。独眼的目光在他额头上那两只新眼睛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移回他的主眼。

“疯狼。你去年在矿道口揍的那几个废物,医药费是我垫的。那笔钱我还没从你的悬赏金里扣出来。你说你想见我——我同意了。所以你有很短的时间可以说清楚你想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不虚弱,是在黑市底层混了大半辈子之后被劣质烟草和地下气反复浸泡过的嗓音。

酒馆老板往前走了一步,在科林旁边站定。他没有坐下,只是把双手交叠在腹前,用极平淡的语气开始说话:“北区老大慷慨,肯给这个见面的机会。我们的委托人——你叫他疯狼,我叫他长期顾客——今天是来谈和的。不是来翻旧账。”他说话的方式和在断角酒馆里劝架时一模一样,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刚好够让听的人压下火气,“但也不是来交保护费之类的东西。你们东区那批货的事,我们听说了。上个月月底,南区疤脸的人把东区矿道口占了,连带把你们存放在三号仓库里的一切都扣了。你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北区在整条东区矿道上的信用。”

独眼的目光从科林脸上移开,转向酒馆老板,沉默了许久。

“你消息比我想的灵通。断角酒馆什么时候开始做情报生意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把那半张被匕首钉住的地图从桌上,反过来拍在桌面正中央——那是东区矿道口的地形简图,三号仓库被用炭笔圈了个极粗的圈,“搬空三号仓库。把老子那批货原封不动抢回来。做到了,你去年欠我的那笔医药费一笔勾销。做不到,你以后在北区每走一步都会有人提前把路封死——包括你来见我这件事,不会再发生。”

“成交。”科林说。他说话时腔正中那只眼睛一直是闭着的,但额头左上方那只动态锁敌眼怎么压都压不住,每过几秒就会自己转向独眼的方向。右上位弱点洞悉眼更过分——它在独眼的左侧眉骨疤痕下方停了好一阵子,那里有一小片皮瓣的再生方向不符合烧伤愈合的正常规律。独眼话说到一半时突然停下来,用那只灰蓝色的右眼盯着科林。“你看什么。”

“看我接下来要抢的仓库。”科林说。他把那两只不听话的新眼睛压回去,站起来,把兜帽重新拉上。酒馆老板对独眼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跟在科林身后走出船舱。卡尔扛着斧头走在最后。

三人沿着栈道往回走,木板在靴底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走出码头有一段距离后卡尔才开口。“那个老大,你看了他很久。他也在看你。你们两个对视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上去捏他的脸。不过他那张脸——左眼窝那圈疤和你之前描述的的确有点像。烧伤愈合后的弧度也不是普通刀伤能长出来的。”

“左耳垂缺了一小块。边缘平滑,不是烧伤愈合后的收缩弧形。是被割掉的,不是被烧毁再重新愈合的。”科林沉默了一会儿,“有好几个地方对不上。”

酒馆老板把手从旧长袍口袋里掏出来,用指尖按了按自己花白的鬓角。他刚才在谈判中从头到尾只看了独眼几眼——不是作为谈判官在打量对方的出价底线,而是作为一个在黑市经营了几十年酒馆、见过无数张面孔的老掌柜,在辨认一道旧伤疤的形状。“不是他。那个老大看你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是警惕和算计。他在评估你——评估你值不值得他撤销去年的旧账,评估你会不会在谈判中途突然动手,评估你身后那个扛斧头的会不会在门口砍他。他看你的每一眼都在盘算怎么利用你。那不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你在断角喝醉了跟我讲你弟弟小时候怎么摸你的脸,你说他每天早上会用手背试探你的体温,然后把脸埋在你胳膊里继续睡。那个人绝对不会用独眼老大看你的方式看你。”

科林没有回答。码头栈道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咯吱,然后他们重新踏上了石灰岩岸边的碎石地。

“到时候完成任务以后,你直接当面问他。”卡尔把斧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当手杖用,“当面问又不会少块肉。他要是不承认,你再把他按在墙上也不迟。”

卡尔把那三枚银币从科林的腰袋里拈出来,一枚一枚排在酒馆吧台上。银币在油灯光下泛着温吞的光泽,每一枚都铸着帝国王室的旧版猎号纹样,边缘被反复转手磨得发亮。这是驱魔人的规矩——他跟着科林来北区谈判、去南区抢仓库、接下来还要回去搬货,从头到尾整整几天的活,全是按小时计费。

“三枚,这只是定金。”他把银币收到自己的腰袋里,用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水鬼委托现在市价是一百五十银币,你自己去公会看。上次山猫接的那个中等水鬼委托就是这个价,我还没跟你算打手单位——刚才那四个马仔算四个单位,每单位按水鬼市价再折算一下。下次先付定金再加尾款,尾款按对手数量计费。”

科林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你算账和谁学的。”

“矮人工匠。他对采购清单的精确度比你想象的高得多。”卡尔把最后一口麦酒喝完,把空杯子搁在吧台上。两人沿着穹顶中央广场那条把黑市切成东西两半的废弃矿车轨道,朝南边走。从一扇被涂满了歪歪扭扭炭笔标记的铁栅门钻进去——南区入口。

迎面撞上第一批马仔时,对方还没开口,卡尔已经把臂盾从背上摘下来套在左前臂上,右手握着短柄飞斧用斧背敲了敲栅门上的铁栏杆。“问个路——你们把东区三号仓库的货搬到哪了。”回答他的是好几包铁皮的木棍和一把黑市私铸的劣质长剑。卡尔侧身避开最前面那棍子,臂盾往前一顶把持剑的人撞翻在地,反手用飞斧的斧背敲在第二个人的膝盖窝上——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倒,他顺势一肘砸在对方后脑勺上,力道刚好让这人晕过去。科林连斗篷都没解开,用左狼爪揪住第三个马仔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放在墙边,然后指着巷子尽头的方向。第四个马仔自己扔了棍子,举起双手说三号仓库的货全部搬进了南区地下仓库,就在斗兽场旁边那道铁栅门后面,门口有人轮班守着,他们几个只是外层巡逻的。

“走私货还是军械?”科林问。

“走私货——香料、矮人锻造的旧符文护甲、还有好几箱绝版红酒,本来是北区独眼老大要从东区运出去的。那个红酒标签上的年份老早就没人能再酿出来了。”马仔咽了口唾沫,看到科林额头上那只自行转动的幽绿色瞳孔正对着他的方向,又极快地加了一句,“下午一点看守换班,铁栅门只留一个人。换班的人欠我赌债,我可以帮你们说好话让他提前离开,这样你们进去就没人拦了。”

下午一点还早。科林和卡尔在斗兽场外墙对面一间用废铁皮搭成的临时酒摊上捡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卡尔尝了一口麦酒皱了下眉,数落科林——雇他来看仓库打架,又雇他来看斗兽场,再这样下去他要额外收科林一份娱乐补贴。他正要把对话继续往收费方面引,余光里一道身影从酒摊对面的巷子里走出来。

格伦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便装,没带巨剑,只有腰间挂着一柄极普通的制式短剑。他在科林旁边坐下,对酒摊老板点了一下头要了一杯同样的劣质麦酒。老板把杯子推过来时他的手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格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液,把杯子放下。

“我只是来喝酒的,你们信吗。”

科林没有说话。额头上那只动态锁敌眼已经把格伦从头到脚扫了第二遍。

“好吧,你们不信。”格伦把杯子推到一边,“下午三点南区拍卖会。拍卖品里有一批绝版老酒——灰脊山脉老藤黑皮诺的最后一箱原封存货。这批酒四十年前被一个商人从北境酒庄运进黑市,几经转手最后落在南区的仓库里。我每隔几年会来黑市收一批绝版酒,上次拍到的老藤黑皮诺还剩不少,放在办公室那个柜子里已经快见底了。”

“所以你拍卖会上本不买戒指——你来黑市真的只是为了买酒。”卡尔说。

“我上次跟你们说了,戒指是赠品。我付钱买的是那批酒。财务处的借款记录上写的也是酒——不是戒指。”格伦又端起那杯劣质麦酒看了一眼,还是没喝,“下午一点你们要去什么。”

“马仔说仓库看守换班,帮我们把铁栅门打开。”科林说。

格伦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我跟你们去看看。”

下午一点。那扇铁栅门确实开了。马仔——那个欠了看守赌债的南区马仔——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铁栅门后面不是仓库。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斜坡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生锈的火把架,火把烧得极旺,把整条甬道照得通明。甬道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铁门,铁门上焊着粗重的铁链,铁链末端挂着一把锁,锁已经被拉开了。铁门后面是人声——几百个人同时发出的喧嚣,混着兽吼和金属碰撞的声响,混成一股不分彼此的巨大噪音。

斗兽场。

那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石灰岩穹洞,穹顶高到火把的光照不到顶。观众席从场地边缘往上层层叠叠地堆了好几层,粗糙地在岩石上凿出的石阶坐满了人——野狼人、佣兵、黑市商人、走私贩子,以及几个穿着深灰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的血族掮客。场地正中央是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圆形沙地,沙地上还残留着上一场角斗留下的暗红色湿痕。铁栅栏内侧焊满了倒刺和已经生锈的旧刀片,每一倒刺上都挂着被撕碎的各色布料碎片。对面的贵宾看台上,南区老大疤脸正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宽大石椅上。他是个肩膀极宽的野狼人,左半边脸被一道贯穿眼窝的旧刀疤劈成了两半,疤脸上挂着一只金框义眼,嘴角叼着一还没剪开的雪茄。他旁边站着两个体格更夸张的野狼人——其中一个身高接近三米六,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口的旧伤疤和猎犬甲上那道如出一辙,都是在北境战争中留下的纪念;另一个矮了半个头但肌肉密度更高,两只胳膊上缠满了锈迹斑斑的铁链。

疤脸站起来,走到贵宾看台边缘,扶着铁栏杆往下看。看到科林和卡尔走进斗兽场中央的沙地时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刀疤把笑容扯成一个歪斜的弧,然后把雪茄从嘴里,用烟头指了指科林的方向。

“北区独眼手下的疯狼!没想到老子把你请来了吧——你他妈在北区矿道口揍了我好几个人,今天刚好拿你当今天下午的开场节目。”他张开的双臂对着整个观众席挥了一下,看台上爆发出粗野的哄笑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几个蹲在前排的野狼人用拳头捶着铁栅栏,发出咚咚的闷响。

科林环顾看台。他把硬皮护肩的搭扣解开,把斗篷的系绳松开。厚厚的灰布从他肩上滑落,叠落在脚边的沙地上。他脸上的暗紫色疤痕开始在眼缝间泛出微光,十几只幽绿色的眼睛先后睁开,淡绿的荧光沿着他肋侧和后背的裂缝往外渗。然后他把翅膀展开了。翼尖的十几只幽绿眼球各自在沙地上倒映出的光点间乱转,翼膜边缘抖落了几粒从森林带回后还卡在膜缝里的细碎龙鳞。看台上的哄笑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那个刚才还在用拳头捶铁栅栏的野狼人手指僵在半空中;前排几个佣兵集体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的后背撞翻了后面卖劣质啤酒的小贩的木桶,麦酒泼了满地没人去擦。没人敢直视他。

疤脸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吐出来,摆在他旁边的火把火焰被这口烟喷得剧烈摇晃。“开闸。”

第一轮是哥布林。不是几只——是十几只。它们从场地两侧的铁闸门里同时涌出来,手里攥着生锈的短刀、磨尖的骨片和几把从黑市地摊上买来的劣质手弩,闹哄哄的嘶叫声和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朝科林和卡尔围过来。卡尔用臂盾挡开最前面几弩矢,用飞斧甩倒冲在最前方的两只。科林右翅一挥——硬化如精钢的羽刃在空中切出一道幽绿色的弧形轨迹,一道横向风刃把他面前这片哥布林群全部切断。被劈碎的武器和肢体在半空中静止了一瞬然后同时落地。

第二轮是石像鬼。三只。从穹顶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收拢翅膀俯冲而下,爪子在沙地上犁出好几道深沟。科林把左腿弹跳增幅眼睁开,左翅破空飞行眼同时亮起,整个人从沙地弹射而起在空中接住第一只石像鬼——骨爪刺穿它的甲核心,反手把它砸向第二只。两只石像鬼撞在一起从空中跌落。第三只还没完成俯冲就被卡尔一斧劈中翼关节,符文油浸过的斧刃烧穿了石像鬼翅膀上的远古刻印,断翼在空中翻了好几圈砸在看台铁栅栏上。

第三轮是水鬼。三只。每一只都比科林在新月镇沼泽里过的体型更大,指间的蹼膜上嵌满了从南区地下河里捞出来的碎骨渣。沙地底部渗出了水——斗兽场的工作人员为了让水鬼制造主场优势,提前让地下河的水从沙地边缘灌进来,圆形的角斗场正在变成一片泥泞的浅滩。水鬼的移动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科林睁开额头左下方那只黑暗全视眼。浑浊的泥水在他视野里变成透明的介质,三只水鬼在水下的每一道游动轨迹都被动态锁敌眼同时锁定。他用左骨爪探进水下抓住第一只水鬼的后肢,把它从泥水里拎出来扔向第二只。两只水鬼在半空中相撞时他用右狼爪补了正面一击——爪击强化眼把他的狼爪硬度和撕裂力翻了一倍,水鬼腔的鳞片像裂的树皮一样碎裂开来。第三只水鬼从背后扑向卡尔,被卡尔用臂盾砸在它的头侧把整个身体撞出泥泞水域,然后用靴底踩住它的后背将矮人战斧劈下——斧刃上符文火舌吞灭了最后一声嘶叫。

第四轮是女妖。一只。她从场地最高处的暗影中飘下来,长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道极细的旧伤痕。她张开嘴——不是尖啸,是歌声。一首极古老的北境民谣,每一个音节都像从湖底往上冒的气泡,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往耳朵里钻。场地边缘几个还没来得及退场的马仔听到歌声后同时停住了脚步,瞳孔涣散,嘴巴张开,手指松开武器,开始朝斗兽场中央走去。沙地下方还埋着铁刺陷阱,上一轮水鬼淌开的泥水把它们浸得更滑。

科林腔正中的眼睛猛然亮起。他将左肋眼也睁开,确认女妖的歌声对他的畸变神经系统无效。右翅尖那只残迹空追眼锁定了女妖飘移的轨迹,左翅中主眼睁开——风刃散射。数十道极薄的幽绿色风刃从他翅膀尖端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密集的扇形轨迹。女妖在飘移中试图改变方向,但她的歌声扰不了已经锁定她的眼睛。风刃切断了她的飘移路径,割断了垂在脸前的几缕长发,她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嘶鸣然后从空中翻落,砸在沙地上不再动弹。

第五轮是野狼人。三个。不是黑市小巷里那种收债打手,是真正经历过北境战争的老兵,身上还穿着褪了色的骑士团旧式护甲,前被撕掉的团徽位置上留着一块比周围皮革颜色更深的印痕。他们冲进来时没有吼叫,没有咆哮,只是沉默地朝科林和卡尔围过来。两个从正面牵制,一个绕到科林背后——那是他在废弃区巷战中反复用过的战术,在花园混战中猎人教给他的,现在反过来被用在猎物的同伙身上。但科林现在不是猎物。后腰那只背身预警眼早就把绕后者的每一步移动轨迹精确地传进大脑。他在绕后者扑上来的瞬间侧身,四只狼爪同时出击——两条腿和两只前臂各自封死一个方向,把三个野狼人全部震退数步。绕后者重重撞在铁栅栏上,铁皮发出一声巨响。

第六轮是吸血鬼。两个。南区的野吸血鬼——被疤脸用劣质血术催熟的改造品,脸上纹满了密集的暗红色符文线条,每一道都还在渗着暗紫色的血雾。它们手里没有武器,指甲淬着凝血毒术,沙地上被毒血滴出极细的白烟。其中一只在冲刺时张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科林右肋那只毒素抗性眼自行睁开。他感到一股被强行催动的虚弱感试图沿着血管内壁往四肢扩散,但毒素抗性眼在他体内几乎同时捕捉到这股外来化学,几息间便把它逐步降解。他把骨爪从吸血鬼的腹腔拔了出来,紫色粘稠血从腹腔顺着爪尖淌下。另一只转身想跑,被卡尔迎面一斧劈在锁骨上——斧刃上的符文在接触到野吸血鬼自带的污染血液时爆出刺眼的火花。

观众席上已经没有人再捶铁栅栏了。有人开始从看台最靠外那一侧悄悄溜走。

疤脸站起来,把雪茄从嘴里按灭在石椅扶手上,对旁边的两个野狼人和台角阴影里站着的吸血鬼招了一下手。

冠军——三米六野狼人。他往前迈了一步,沙地上被他踩出一个极深的脚印,铁链从手腕上的缠圈往下滑落一截,链节在沙地上拖出一道弯曲的沟痕。他肩背的肌肉群随着迈步的动作层层起伏,每一块都硬得像被锻打过的铁坯。他不是那种只靠体型的笨重打手——他走路的节奏是战斗步伐,脚跟先落,脚掌再碾地,每一步都在调整重心,随时可以变成冲刺。

亚军站在他右侧,没有往沙地中央走。他的目光从卡尔身上扫到科林,最后停在格伦身上。格伦正坐在看台边缘的铁栅栏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劣质麦酒,杯沿上溅了几滴上一轮水鬼扑腾过来的泥水,背靠着铁栏杆,一条腿屈起踩在栅栏横档上。亚军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左手,用缠满铁链的胳膊指了指他。意思是——你也下来。

格伦把酒杯放在旁边,对酒摊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劣质麦酒不会被人收走。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沙子,从看台边缘翻过铁栅栏,落在沙地上。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季军从场地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半张脸被旧烧伤疤覆盖,手指不自觉地抽搐着,像是某种被反复注射血术催化剂的副作用。他从领口里掏出一极细的链条,链条末端挂着一柄短剑,短剑倒刺上还残留着上一轮某个败者的旧血,在火把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冷光。

卡尔把臂盾在左前臂上重新绑紧,用牙齿咬住皮带一端用力一扯。科林把左翅尖上还在乱转的那只眼睛压回去,腔正中那只猛然睁开。幽绿色的光在他口亮起来,照亮了沙地上被前几轮血渍浸透的暗色湿痕。

然后他们同时动手。

科林先冲——左腿弹跳增幅眼配合左翅破空飞行眼,让他在沙地上几乎变成一道幽绿色的残影。骨爪在前,直接刺向冠军。冠军抬手,用缠满铁链的前臂硬接了这一爪。爪尖刺穿了好几层铁链,在距离他前臂皮肤不到半寸的位置被卡住了。铁链被骨爪的冲击力震得哗啦作响,但冠军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科林一眼,用另一只手把铁链从科林爪尖上扯下来,然后反手一拳砸在科林的骨爪侧面。骨爪被打偏,惯性让科林横着飞出去好几步在沙地上滚翻了一圈才重新站稳。

卡尔从侧面切入,矮人战斧劈向冠军的膝盖窝。冠军没有躲——他左膝微屈,用大腿外侧的肌肉硬接了这斧。斧刃上的符文火光在接触皮肤的瞬间炸开一小团刺眼的火花,但只切进皮下半指深。冠军反蹬地面,把腿甩了回来,那股反作用力把卡尔连人带斧震退了好几步。卡尔的靴底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亚军同时扑向格伦。他的双拳像液压锤,一拳接一拳地往格伦的正面砸,每一拳都带着铁链碎片的甩动惯性。格伦侧身、偏头、后退——没有还手,只是在躲。季军在两人之间穿游走,链条短剑从刁钻的角度刺向格伦肋侧,格伦用两手指夹住链身,把剑尖从自己身侧引开,让季军的攻击落空。

冠军和亚军同时调整了站位。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口令——只是一个极细微的重心偏移,冠军往右挪了半步,亚军从侧面绕到科林和卡尔之间的缝隙位置,封死了卡尔往科林方向靠近的路线。然后他们再次发起攻击——冠军牵制正面,亚军绕到科林身后封锁撤退空间,季军在外围踩着步伐不断改换匕首角度。科林刚挡住冠军的拳头,亚军就已经从背后切入,中断了科林的推进路线;卡尔想往科林方向移动补位却仍被挡在亚军的臂展半径之外。三个人被打得连连后退,科林左翼上的几只眼睛连续闪烁——他正不断获取实时画面,但他的身体仍差半拍才能跟上对方的压制节奏。

格伦侧身避开季军的一记链条突刺,余光扫了一下冠军和亚军之间的换位缝隙。这两个野狼人从小就在一起打配合——呼吸节奏、重心转移、每一次换位的时间点,卡得几乎没有延迟。他很久没在帝国境内见过这么纯熟的野狼人协作打法了。但这不是他在斗兽场里被当成活靶子打了这么多轮后还能好声好气忍下来的理由。

他把刚才侧身时滑到手肘的袖口重新卷上去,然后不再退了。

亚军下一拳砸过来时他没有躲——右手从下往上握住亚军的手腕把拳头引偏,左掌直接按在对方口上,一掌拍出去。亚军的铁链应声断裂,整个人往后滑了将近一丈,靴底在沙地上碾出两条平行的深槽撞在铁栅栏上。栅栏上的倒刺被撞弯了好几。紧接着反手抓住季军甩过来的链条,把他整个人从空中拽到自己面前,一掌拍在口上,吸血鬼短剑连着断裂的骨骼声同时脱手飞向场地上空——短剑在火把光下旋转了不知多少圈,钉进沙地角落,剑身没入大半。他转眼瞥向冠军,正要从背后夹击科林的那道巨大灰影。

冠军转过身来,第一次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格伦,然后往前冲——不是野狼人惯常的咆哮冲刺,是沉默的、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肩峰上的正面撞击。这是北境野狼人最古老的格技:用肩膀撞碎对方的骨,再用膝盖折断脊椎。冠军的肩峰撞到格伦面前时,格伦没有躲。他抬起左手,把手掌贴在冠军的肩峰上。那股能把铁栅栏撞弯的冲击力,在格伦掌心正前方停住了。冠军的脚掌在沙地上又往前滑了几寸——然后停住了,完全停住了。

场地上所有声音在这个瞬间被吸了。然后格伦把冠军的肩峰往下按了一寸。冠军的膝盖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单膝跪在沙地上,铁链哗啦一声全部从手腕上滑落,掉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痕。格伦松开手,转身朝贵宾看台走去。整个斗兽场没人说话,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突然变得极清晰。

他把目光投向贵宾看台上那个坐在铺着兽皮的石椅里的疤脸。然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跳了起来——不是冲刺,不是攀爬,只是在原地屈膝然后笔直往上一跃,整个人从沙地边缘往上毫无依凭地腾空而起,越过看台铁栅栏、越过几排观众头上惊滞的目光,直接从疤脸头顶上方落进贵宾看台正中央的石板台面上。落地时石板被他脚下的冲击力震出几道放射状裂纹,溅起的碎石打在石椅扶手上。疤脸嘴里的雪茄从嘴角掉下来,金框义眼后的瞳孔猛地缩到最小,他伸手去抓石椅旁边的防魔法装置——那台装置通体铜铸,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回路,每一个回路节点都在闪着暗金色的微光。

格伦往前走了一步。一拳。铜制外壳从中间凹陷下去,裂缝像蛛网一样沿着符文回路往四面扩散,所有暗金色微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残余的火花从他指缝间弹出来落在地毯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他把疤脸从石椅上拎起来——这个南区老大在他手里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幼兽,左眼窝里的义眼滚落在地毯上,金框在地毯绒毛里弹了一下然后静止。旁边两个保镖冲上来,格伦头也没回,左肘一撞把其中一个的肋骨护甲砸得碎裂,右掌侧面劈在另一个的下巴上,下巴当场脱臼,那人闷哼一声靠着墙滑坐下去。

科林和卡尔赶到贵宾看台时,疤脸已经瘫倒在石椅上,鼻梁歪向一侧,嘴角的血把没剪开的雪茄烟嘴染成了暗红色。格伦把他重新拎起来,拎到石椅旁边那箱还没拆封的绝版老藤黑皮诺旁边——那个箱子就放在防魔法装置后面,还盖着拍卖会专用的红色蜡封标签,箱盖上用炭笔写着“三号拍品·非卖品·VIP预售”。

“北区独眼的货——搬出来,全部还回去。一件不能少。”格伦把疤脸拎到箱子旁边,让他亲眼看着那箱绝版酒,“这箱算你送给老客户的赔偿。”疤脸用还能动的那只眼睛看着格伦,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大概是想问你是谁,或者想搬出哪个旁系家族的靠山来威胁,但他看着格伦的眼睛,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只是极快地、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卡尔用靴尖把滚落在地毯上的金框义眼拨到疤脸脚边,低头看着他。“下次收保护费之前先问清楚——你的客户在谁的酒馆喝酒。”

疤脸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抓在石椅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但他的后背已经贴紧了椅背,没有再往前倾的勇气。

格伦松开他的领口,转身从那箱绝版老酒里抽出一瓶,用拇指顶开软木塞,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然后用瓶口指了指卡尔。“帮他搬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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