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都回到新月镇之后,科林把自己关在山猫的地窖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不是山猫把他关起来的——地窖的铁栓可以从里面打开,没有人限制他的自由。是他自己不想出去。他就坐在医务室那张治疗台上,背靠着冰冷的粗石墙壁,四条手臂垂在身体两侧,十七只眼睛半开半闭,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微光,像一群被困在石室里的萤火虫。圣杯放在他膝盖上,杯底那枚无色碎片对着地窖顶部的石板,不反射任何光线,只是安静地嵌在黄金底座里,像一小块被凝固的虚无。
他在看自己身上的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看他。
左肋上那只正从眼缝里往外窥探,瞳孔跟着他右手的动作缓缓转动——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杯杯口那道被劈出来的缺口,指腹上的老茧蹭过金属边缘,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右大腿上那只眼睛在盯着他左手背上那些灰白色的狼毛,毛部的皮肤上有一道极细的旧伤疤,是很多年前在黑市里替一个欠债的兽人出头时被匕首划的。那时候弟弟还在,住在黑市废弃矿道最深处那间用废铁皮和破木板搭起来的小棚屋里,每天傍晚在他回来之前会用手指摸着一细木棍在泥地上画圈,画的是科林的脸——他从来没亲眼看过科林长大以后的样子,只能靠摸,摸一次画一次,画出来的脸每一次都不一样。那时候他没有十七只眼睛。那时候他还能在铜镜里看到一个完整的、属于自己的脸。
“你们看够了吗。”他低声问。
十七只眼睛没有回答他。它们只是各自眨了眨,然后继续看。额头左上方那只盯着他的左手,额头右上方那只盯着圣杯,腔正中那只直直地看着他自己的倒影——在圣杯弯曲的金色表面上,他的倒影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十几只幽绿色的光点在倒影里像一串散落的念珠。尾椎上的那只眼睛自己睁开了,往背后石墙的方向转了半圈,看到了一面空白的石壁,然后又闭上了。
巴里斯端着一碗热汤面从台阶上走下来。汤面是用铁牙昨晚熬的骨头汤下的,骨头是从黑市肉铺里赊来的牛腿骨,熬了整整一个晚上,汤色白,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上面飘着几片切得极薄的腌肉和一小把从学院后山摘来的野葱。巴里斯把碗放在治疗台旁边的小桌子上,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他的耳朵——那只被削过豁口的耳朵——在穿过地窖台阶时一直紧紧贴在头皮上,贴得比任何时候都紧,能感觉到血液在耳廓里砰砰跳动的节奏。但他走下去之后,耳朵慢慢竖起来了半寸,然后又竖起来半寸。他的尾巴也没有夹在腿间,只是低垂着,尾尖在石板地面上轻轻晃了一下,扫起了一小撮灰尘。这是野狼人在放松时才会有的尾巴动作。
“铁牙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巴里斯说。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尖细,但说这句话的语调已经不是上次在营房里尖叫着念弗塔古亚祷词的语调了。他的声带还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接近于紧张的东西,像第一次独自走进猎物巢的幼狼。他站在治疗台旁边,看着科林脸上的四只眼睛,看着那些眼睛各自往不同的方向乱转,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端来的那碗热汤面,等着科林把碗端起来。
科林看着他。这个小弟在哨塔看到他裂开脸的时候晕了过去,在营房里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尖叫到嗓子劈叉,连滚带爬地撞在门框上,用弗塔古亚的祷词当盾牌。现在他端着一碗热汤面站在自己面前,耳朵竖着,尾巴没夹,还知道替铁牙传话。科林把一只狼爪伸出去,接过碗。碗很小,在他手掌里像一只茶杯。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头上那只闭合的眼缝自动裂开了一小道口子,幽绿色的微光从舌面上漏出来,照在汤面上。汤面表面漂着的油光被映成了暗绿色。巴里斯看到那道绿光,耳朵尖抖了一下,但没有把脸转开。科林把汤咽下去。咸了点。铁牙的厨艺一向不太行。但他还是喝完了,连汤带面一点没剩。
他把空碗递回去。“让铁牙下次少放点盐。”
巴里斯接过碗时嘴角咧了一下——嘴角往两侧稍微拉了拉,在一个还不确定能不能笑的场合试探性地放了一个极小的笑意。然后他端着空碗跑上了台阶,脚步声不再是连滚带爬的扑通声,而是一种带着轻快节奏的蹬蹬蹬响声,靴底在石阶上踩出密集而均匀的节拍。
科林看着少年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尾椎上的眼睛自己睁开了一瞬,往那个方向转了转,瞳孔在黑暗中微微缩小了半圈,然后又闭上了。他低头重新看着膝盖上的圣杯,杯身上那些矮人叙事花纹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那个矮人从地底走到地表的画面被黑暗吞掉了大半,只能看到最上方那个跪在地上迎接光芒的身影轮廓。只有杯口那道被劈出来的缺口边缘反着极微弱的金属光泽,在幽绿色的微光里像一道极细的月牙。
他在地窖里睡了两晚,每晚上都在做关于弟弟的梦。第一晚他梦到自己在矿场里找到了弟弟,弟弟背对着他蹲在矿道的尽头,身上还穿着那件从老铁匠那里带出来的旧棉袄,棉袄的肘部打了两个补丁。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弟弟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弟弟转过头来——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像无面之神的雕像。第二晚他梦到自己把圣杯按在弟弟口,杯底的碎片亮了,白光吞没了整个矿道,然后弟弟从白光里走出来,四岁,闭着眼睛,用手摸他的脸,像被烧瞎眼睛之后每天做的那样。那双小手从手腕到指尖都布满了烫伤后增生的瘢痕,摸在他脸上的触感像一块被揉皱之后又展开的粗布。他在梦里哭了。醒来以后他把圣杯放回膝盖上,用手指反复蹭着杯口那道缺口,蹭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圣杯放回怀里,继续坐着。
黑市里的野狼人小队也来过两次。第一次是铁牙自己来的,带了一壶他自己酿的麦酒。麦酒是野狼人传统的配方,用黑麦和野蜂蜜发酵,酒液浑浊呈深棕色,装在一只旧的锡壶里。铁牙坐在治疗台旁边的木凳上,把酒壶放在膝盖上,和科林对视了一会儿。铁牙的目光在科林脸上的四只眼睛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左上方那只正盯着他耳朵上那道被酸液腐蚀过的旧伤疤,右上方那只在看他手里那壶酒,两只主眼则在努力聚焦在他的脸上,但偶尔会被额头新眼睛的乱动扰,视线不自觉地偏离一瞬然后重新校准。铁牙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把酒壶放在治疗台上,说:“酒给你留着。巴里斯说你两天没吃东西。外面都在传,说你在旧哨塔那边又了一窝埃瑟林家的走狗,其中还有三个硬茬子。”
“是科林的。”科林说。他没有碰那壶酒。他的四只眼睛同时转向了石墙的方向——不是他在看石墙,是那些眼睛自己转过去的。腔正中的那只也睁开了,幽绿色的瞳孔从肋骨之间的眼缝里往外窥探,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他无法对铁牙解释那三个高阶吸血鬼是怎么死的——不是他的,是他嘴里的触手的。他现在连自己的眼睛都控制不了,连自己的舌头都在和他作对,连肚子里还有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蠕动。但他坐在治疗台上说话的声音依然是科林·格雷的声音,低沉稳重,每个字都从腔深处滚出来。
“你在替他谦虚,还是替他推脱。”铁牙说。他的独眼从那张被酸液腐蚀过的脸上直直地看着科林。
科林没有回答。他把右狼爪放在自己左下腹那个硬结的位置,隔着肚皮按了一下。那东西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铁牙站起来,走到台阶口。他的手按在石墙的粗石面上,粗石的棱角硌在他掌心的老茧上。他回头说了一句:“不管是哪个,弟兄们还认你当老大。你不过是多长了几只眼睛——眼睛又不是长在别人身上。它长在你身上,就是你的东西。你让它看哪它不看哪,那是它不听话;但你要把它剜了,就是你不对。狼人不割自己的肉。”他敲了敲自己左脸上那片被酸液腐蚀过的旧疤,疤面凹凸不平,像一片被烧过的蜡,“我这个疤也不是自己要的。但它现在是我的了。你的眼睛也一样。”
铁牙的脚步声消失在地窖台阶的尽头之后,科林把锡壶拿起来,尝了一口。麦酒很烈,带着野蜂蜜特有的焦苦味。他喝了大半壶,把剩下的放在治疗台旁边,然后靠在石墙上,慢慢闭上了那两只琥珀色的主眼。另外十五只眼睛还睁着,在黑暗中各自为政地闪烁着。
第二次来的是鲁格和洛娅一起。鲁格在台阶上站了很久——脚趾抠着台阶边缘的石缝,两手攥着楼梯扶手,额头上那只被匕首划过留下的旧疤在黑暗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尾巴在身后缓缓地左右拖了一下,这是他每次偷了东西回来面对科林时惯常的动作。他上次把埃瑟林家外围打手的货偷了被人堵在巷子里差点打死,回来以后也是这个动作。洛娅在他背后推了他一把。她手上的铜环在推人的动作里叮当作响,在安静的地窖里格外清脆。
鲁格踉跄着下了最后几级台阶,然后站在那里,看着科林。科林坐在治疗台上,把斗篷披在肩膀上,敞着口,反正这些眼睛他也遮不住。鲁格盯着那些幽绿色的瞳孔看了很长时间——比铁牙看的时间还长。他数了数,从左肩数到右肋,从右肋数到左大腿,然后发现自己数乱了,因为那些眼睛一直在转,额头上那两只还不肯待在同一个方向上。他把怀里抱着的一袋肉脯放在治疗台旁边,纸袋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燥的摩擦声。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喉结在皮肤下一上一下地滑动,然后憋出一句:“老大,你这样子去黑市拍卖场,不用打架,站门口就能把人吓跑。”
科林看了他半晌。四只眼睛同时聚焦在鲁格脸上——这是它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第一次同时看向同一个目标。鲁格被那些眼睛看得尾巴毛都炸了,灰白色的尾毛竖立,炸成了一团毛球。但他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石墙,像在接受某种审查。
然后科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笑——不是自嘲,不是苦涩,而是某种被逗到之后还没来得及收住的本能反应。笑声从口深处滚出来,很短,只持续了片刻,然后被他重新收进了腔里。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可能是弟弟四岁那年摸着他的脸说“哥你今天也没走”的时候。可能是更早,在父亲还没有失手死母亲之前。
洛娅听到这声笑之后和鲁格对视了一眼。她的耳朵——那对穿了七个铜环的野狼人耳朵——从贴着头皮的状态缓缓竖了起来。她把另一袋肉脯放在治疗台旁边,和鲁格那袋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拉着还在炸毛的鲁格往台阶上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科林。科林正用右狼爪拿起一袋肉脯,撕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块深红色的肉叼在嘴里。她嘴角扯开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然后拽着鲁格消失在了台阶尽头。
卡尔没有去地窖。
从帝都回来之后,他住进了公会休息区旁边的一间临时客房。公会书记员给他安排了一楼最靠里的那间——带一扇能晒到太阳的小窗户,窗台上有一截不知道谁留下的蜡烛头,床铺铺得齐整,枕头套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他在这间客房里睡了整整一圈,醒过来之后把斧头放在床头柜上,坐着发了很久的呆。斧刃上的矮人符文在从窗户洒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微光,那些光芒在床铺对面的白墙上投下了缓慢流动的符文形状的倒影。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濒死边缘。从十岁那年家破人亡开始,他经历过的生死时刻比他吃过的热饭还多——被埃瑟林家佣兵追的那个雨夜,抱着斧头蜷缩在树洞里发抖的黎明;被养父从树洞里拎出来之后在矮人营地里第一次被训练到骨头都快散架的午后;第一次在公会考核里单独面对一头食尸鬼时斧刃嵌在食尸鬼肋骨里拔不出来的瞬间。但从来没有哪次像这一回这样,从旧哨塔的战斗到禁书库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从科林裂开的脸到奥古斯都在他面前被一股风吹出门槛——他的大脑在这些画面之间反复跳转,每一次跳转都像一块被掷向石墙的玻璃碎片,撞击之后炸成更多更小的碎片,然后继续撞击。更糟的是,科林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缝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一到闭上眼睛的时候就浮现出来——十几道裂缝整齐地排成不规则的阵列,嵌在皮肤里面,半透明的眼睑下面有瞳孔在转动,每一只都在看他。他在黑暗的视野里转头,那些眼睛也跟着他转;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眼睛也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移。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木质横梁,告诉自己那是幻觉,然后那些横梁的木纹开始在他眼前缓慢地裂开,露出里面类似眼缝的深色空隙。他把一个空酒杯反手按在桌上,决定去找一个人。
卡尔沿镇子南边的主街往东走,穿过公会门口的公告板和老橡树,拐入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这条巷子的青石板已经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每一道凹痕都积着薄薄一层浮土。巷子尽头是圣千面大教堂——帝都最古老的奈亚大教堂。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帝国建立之初,那时的建材从灰脊山脉北麓的采石场用牛车运来,每一块花岗岩都经过石匠大师的手工打磨。几百年过去了,外墙上的花岗岩依然光滑如新,接缝处密实得连一针都不进去,只有石面本身被岁月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包浆。
巨大的拱形正门两侧各立着一刻满符文的白石柱,石柱粗得需要三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环抱,表面刻着的符文从柱基一直盘旋到柱顶,每一道符文的凹槽里都填着金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石柱顶端各有一尊无面之神的小型雕像——左边那尊偏头朝左看,右边那尊偏头朝右看,每一尊的面部都是一片光滑的虚无,但阳光打在它们表面时,虚无中会出现极模糊的侧脸轮廓,转瞬即逝。两扇对开的黑铁大门足有三丈高,门板上用极细的铁浮雕描绘了千面之君降临人间、赐予帝国法典的场景,每一张面孔都不同——战士、学者、农夫、母亲、老人、幼童——但每一张脸都轮廓模糊,像是将醒未醒时残留在意识边缘的记忆影像,你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它具体长什么样。
卡尔推开黑铁大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是门轴本身能发出的——它太沉了,沉到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极轻微地振动,像是在地底深处被什么东西回应了一下。一股冷空气从教堂内部涌出来,带着陈年蜡烛油、旧书页和某种极淡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只有在几百年来不间断地燃烧蜡烛和供奉香料的地方才能积淀出来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翻阅一本被蜡烛油浸过的旧典籍。
教堂内部的穹顶高得让人眩晕。从地面到穹顶最高处至少有十层楼的高度,站在穹顶正下方抬头往上看,会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巨大的存在从天空中俯视。穹顶上画着整幅奈亚拉托提普的创世图——画面正中央是无面之神的黑色剪影,穿着一件拖到脚踝的长袍,袍服的褶皱是用极细的银粉绘制的,在暗处泛着微光。祂的周围是正在被祂的气息吹拂成形的星辰、山脉、海洋和万民,星辰是用金粉点上去的,山脉的轮廓是用深赭色矿物颜料绘制的,海洋的波浪里混着碾碎的青金石粉,万民的姿态各异,有的在跪拜,有的在仰望,有的在伸出手试图触碰神祇的袍边。阳光从穹顶四周的彩色玻璃窗里灌进来,被染成了深蓝、暗红、翡翠绿和琥珀金,无数道光束交错在教堂中央的祭坛上,把祭坛正上方的奈亚巨像笼罩在一层不断流动的彩虹色光雾里。光雾的边界模糊不清,随着太阳的缓慢移动而改变形状。
奈亚巨像立在祭坛正后方,是一尊由整块黑曜石雕成的等身像。黑曜石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对面墙上彩色玻璃的倒影。祂的面部是一片光滑的虚无,但教堂里的光线在雕像表面流动时,虚无中会出现极模糊的、转瞬即逝的侧脸弧线——从不同角度看过去,都是不同的轮廓,没有一张能被看清,没有一张能在你移开目光后被完整地回忆起来。你记得自己刚才看到了一张脸的形状,但你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张脸的细节。雕像脚下散落着信徒献上的白玫瑰和手写信,白玫瑰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枯卷,手写信有些被蜡烛油封住了封口,有些直接敞开着,信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祈祷词。有一封敞开的信上压着一块小石子,信纸被风吹起了一角,能看清最上面一行字:“请让我的母亲在梦里告诉我,她走的时候不痛。”
教堂大厅两侧各有一排侧廊,分别通往七座小祭坛。每一座祭坛都供奉着奈亚拉托提普的不同化身侧面:执笔的抄经人、披甲的战争使者、蒙眼的审判官、手持竖琴的吟游者、怀抱羔羊的牧人、执剑的刽子手,以及一个蹲在角落里双手捧着空碗的乞丐。最深处那座最大的祭坛属于无面之神本尊,祭坛前的长明灯火焰是幽蓝色的,在空气中纹丝不动。
卡尔穿过大厅中央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的靴底踩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大厅高远的穹顶下激起极细微的回声。他从来不做礼拜,不信奈亚,不信任何神祇——他小时候跟父母去过一次诺登斯的小教堂,那是他最后一次进任何宗教场所。但每次走进这座大教堂,他都会被同一种感觉笼罩:不是虔诚,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被注视感。仿佛那些从穹顶彩色玻璃洒下来的光束是活的,那尊黑曜石巨像光滑的面部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那些侧廊深处的七座小祭坛里各自站着一双眼睛,同时转向他的方向。
他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上无面之神的黑色剪影。它还是那个姿势,袍服上的银粉在暗处泛着微光。他低头看向自己按在斧柄上的手指,确认手指还是五。然后继续走。
他走到侧廊尽头那间告解室门口时,那尊奈亚巨像动了一下。
不是雕像本身在动——是祭坛正上方的黑曜石巨像。祂的面部原本朝向教堂正门的方向,那张光滑的虚无面朝正门,迎着所有从正门走进来的信徒。但当卡尔从侧廊经过时,那张光滑的虚无像是一个正在缓慢转动的头颅,无声无息地偏转了一个角度。黑曜石的表面没有任何机械装置的痕迹,没有任何绳索或齿轮的声响,雕像就这么静静地转动了一个人类肉眼刚好能察觉的角度——从正门方向转到了侧廊方向,正正好好对准了告解室。光雾在祂面部上流动的轨迹也跟着改变了方向,那些转瞬即逝的侧脸弧线现在全部朝向告解室。
卡尔没有看到。他正背对着雕像拉告解室的门。但在那一瞬间,他的后颈忽然发凉,脚步顿了半拍。他回头看了一眼。雕像还是那尊雕像,面部依然是光滑的虚无,在流动的彩光里泛着空洞的光泽。教堂大厅里没有任何人走动,最近的信徒远在祭坛另一侧的长椅上跪着祈祷。他皱了皱眉,把脑袋转回去,推开告解室的门。
告解室里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老年神父。身材瘦小,满头白发被剃得极短,紧贴着头皮,能看出头骨的形状。头皮上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从左耳上方一直延伸到后脑勺,疤痕的边缘已经模糊不清,像是在很久以前被什么利器擦过去之后愈合了几十年。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再蔓延到嘴角,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记录一个被倾听过的秘密。但他的那双灰蓝色眼睛让这些皱纹失去了衰老的含义——那双眼睛不是飘在告解室昏暗光线下的一对珠子,而是某种更沉的、被岁月漂白过的东西褪色后剩下的底色。他的黑袍很旧但极净,袖口被磨得起了毛边,但袍面上的每一绒毛都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无面之神侧面像银质针,和莫里森那枚型号相同,只是更旧,银质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正坐在告解室的雕花木窗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小本子,似乎在上面记着什么。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旁边,抬起头看着卡尔。
“卡尔·铁砧。”神父在雕花木窗后面开口,声音温和而低沉,带着一种被时间反复漂洗过的平静,像是鹅卵石在溪流里被冲刷了很多年之后表面那种光滑的触感,“你有很长时间没来做祷告了。上次你来还是为了问我在公会里跟人起冲突要不要道歉的事,我跟你说道歉比打架更划算,结果你回去就跟人打了一架。”
“打架赢了。”卡尔把斧头靠在告解室木墙上,在雕花木窗前面的木凳上坐下来。木凳表面被之前无数个来告解的人坐得光滑发亮,木纹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他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盯着木窗缝隙里透出的那一小片黑袍,“但道歉也确实比较划算。”
神父笑了一下。他的笑声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翻开的书页。他把手里的小本子搁在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把脸靠近雕花木窗的缝隙。窗外透进来的彩光正好落在他左半张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这次又跟谁打架了。”
“吸血鬼。还有狼人。还有——一个杯子。”卡尔把后背靠在粗木板壁上,闭上眼睛。告解室里很安静,只有神父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祭坛那边隐约传来的管风琴试音声——琴师正在给晚间的弥撒做最后的调试,低音管风琴的共鸣在穹顶下拖出悠长的尾音。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在公会接到埃瑟林家对科林的悬赏开始——那张深红色的悬赏令贴在公告板上,边角的黑色火漆被油灯的热气烤得发软;带着莱恩去黑市找人,断角酒馆里那个光头打手用包铁皮的硬木棍砸向莱恩的脑袋;废弃居住区里那三个从黑暗里无声滑行出来的家族护卫,领头吸血鬼的瞳孔是极淡的血红色,开口说话时能看到上排牙齿里两颗比正常牙齿长出将近一倍的尖牙;旧哨塔里科林裂开脸时那道从喉咙深处亮起的白光,触手从裂开的嘴角之间涌出来,每一条触手上都长满了独立的幽绿色眼球,三个高阶吸血鬼在触手的缠绕下被分解成暗灰色的泥浆;山猫在地窖里做的那份体检报告,用银质探针碰触新眼睛的眼眶边缘时那只眼睛自己往另一个方向转走了,腹腔深处那块硬结在手指按压下主动往旁边挪了半寸;奥古斯都·科恩在说出一个名字之后被一股从房间正中央毫无来处炸开的风推过禁书库门槛,铁门上的黑铁浮雕所有面孔在同一瞬间转向房间内部;禁书库桌前那张自动翻开的占卜牌,牌面上画着一个没有人脸的人形;房间角落那盏银蓝色油灯无声无息地熄灭;以及格伦在黑暗中皱起眉说出的那句话——“硫磺。我闻到了硫磺味。”
他说得很碎。很多细节都被他自己翻来倒去地说了好几遍——科林身上那些眼缝的数量、位置、睁开时的颜色、转动时和他主眼方向不一致的角度、被触手吃掉的那三个高阶吸血鬼在哨塔白光里凝固的姿势,还有奥古斯都·科恩倒下去之后格伦蹲在他身边用两只手指按住他的颈动脉然后抬起头说“没有生命体征了”时那只手在西装袖口下面暴露出的尺骨腕屈肌。他说这些的时候,神父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贴合在一起。只有一次,在卡尔说到奥古斯都死去的瞬间时,神父的眉毛极轻地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然后我就吐了。在哨塔吐了一次,回公会又吐了一次。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些眼睛在看我——长在皮肤里的眼缝,半透明的眼睑一开一合,幽绿色的瞳孔从缝隙里往外看。”卡尔把脸埋在手掌里搓了一把,掌用力按着眼眶。然后抬起头,把手放回膝盖上,“神父,你懂心理治疗吗。”
“教会附属医院的执照我有一份。”神父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他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把旁边小桌上的茶壶倒了半杯温水,从木窗缝隙里递给卡尔。茶杯是粗陶的,杯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但被洗得很净。卡尔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发现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让人在喝下去的瞬间放松喉咙。“心理治疗不是你今天才开始需要的——你十岁那年的创伤到现在还没结束。只不过你一直用战斗来压着它。每次打完一架,你就把那些画面和声音连同敌人的残骸一起扫到地底下,踩紧,然后在上面继续走。但现在战斗压不住了,那些被你埋在地底的东西正在从你脚板下面往你胃里翻。”
他开始教卡尔做呼吸练习。不是那种“深呼吸然后你会感觉更好”的敷衍话——是具体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有解剖学层面的解释。他让卡尔把舌尖顶住上颚,用鼻腔吸气,吸气时不是先鼓肩膀,而是先感受腔底部的肋骨往两侧扩张,横膈膜下沉,让腹部自然隆起而不是刻意挺肚子;然后缓缓把气从鼻腔排出去,让腹部的起伏先于廓的回落,排气的速度是吸气的两倍。他说这叫“腹式呼吸法”,骑士团的医师会用它来治疗战后心悸,对密集恐惧症的应激性反胃有辅助缓解作用——原理是慢而深的腹式呼吸能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抑制交感神经的过度兴奋,从而降低因视觉引发的呕吐反射阈值。
“那些眼睛不是真的在看你。”神父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恰到好处地均匀,“它们只是长在你朋友的皮肤上。它们现在是他的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斧头是你手臂的一部分。你每次看到它们的时候,你的大脑会自动把它们识别成威胁——不是因为你害怕它们,而是因为你的大脑不习惯看到眼睛长在不该长眼睛的地方。这是一种认知偏差,不是性格缺陷。”
他让卡尔对着告解室木壁上的木纹图案做这组练习。木纹是橡木天然的纹理,呈波浪形从木板顶端往下蔓延,每一道纹路的弧度都不规则。他让卡尔先盯着木纹看,在心里算出木纹的弧度——这道纹从左到右弯了大约两寸的弧度,那道纹在中间有一个极小的结疤,结疤的形状像一颗歪掉的眼珠。卡尔的眼神在那个结疤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又开始变浅。神父的声音适时地重新响起,让他把注意力移到结疤旁边的木纹末端——那里有一道从树皮边缘延伸过来的细缝,颜色比周围的木纹深一些,但末端逐渐变淡消失在纹理里。他盯着树皮细缝描述它的颜色和形状,然后配合腹式呼吸的节奏,每次吸气的时候数四个节拍,每次呼气的时候数六个节拍。木纹没有幽绿色的闪光,没有眼睑半透明的膜,不会在他不看它们的时候自己转动方向。他做了几组,然后又做了几组,然后对着木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纹理不再在视野里裂开。他把后背重新靠在木壁上。
“你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像一个驱魔人了。”神父说。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成年。”卡尔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的手指不再攥着斧柄,而是摊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背贴着粗布裤子的膝盖部位。
聊到后来,卡尔已经能对着面前的烛火用正常语调说科林的名字。他说“科林”的时候没有条件反射地想起那些眼睛排成的阵列,也没有感觉到胃在往上翻。他的腹式呼吸已经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节奏,在他说的话之间自然地穿着。他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第二块碎片在哪里。星之彩被撕成了七片,科林手里只有一片,剩下的六片散落在整个帝国的版图上,也许在某座废弃的矮人矿井深处,也许在某个吸血鬼长老的私人收藏室里,也许被某个不懂行的古董商当成废铁压在仓库最底层。奥古斯都活着的时候说他也不知道——他在那间出不了门的屋子里困了那么多年,靠着卡罗牌和偶尔来送实验报告的学生来了解外面的信息,他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当年只找到一片。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皮质小本子的封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指节在本子边缘投下微小的阴影。窗外彩色玻璃的光斑在他手背上缓缓移动,从深蓝滑到暗红,又从暗红滑到翡翠绿。光斑的边缘在他布满细密皱纹的手背上投出模糊的虹彩。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手心里那些比手背更浅更细的纹路,然后很慢地说了一句:“我好像知道一些线索。”
卡尔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告解室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刚从矿坑里敲出来的煤精,又黑又亮,瞳孔在烛光里缩了一瞬。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黑市有一次公开拍卖会,不算太正式——不是那种有编号的年度大拍,而是临时组织的,地点在废弃居住区旁边一间被改造成拍卖厅的旧仓库里。拍品里有一枚镶嵌了无色碎片的银戒指。当时的拍卖记录写得含糊,拍品目录上只写了‘矮人工艺残件,材质不明,疑似古代遗物’,分类在‘未知金属与宝石’下面,起拍价不高。但最后成交价被抬得很高——被一个买家当场拍走了。”
“公开拍卖会——那应该有记录。”卡尔把身体前倾,木凳在他体重下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买家是谁。”
神父把手指从本子上移开,重新交叠在膝盖上。他的灰蓝色眼睛在昏暗的告解室里亮了一瞬,像是烛光在某种光滑表面上的反光。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黑袍的袖口从手腕上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的旧痕迹——那是一道极淡的旧烧伤,形状像一个被烫上去的环形印记。
“买家你应该见过。骑士团总指挥官——格伦·奥里克。他那时候还不是总指挥,只是个刚升上分队长的年轻军官。据说为了拍下这枚戒指,他不惜掏空了整整两年的军饷,还向骑士团财务处借了一笔款。财务处的人问他买什么,他说买一块废铁。”
卡尔握着斧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上的皮肤全部发白,指甲在斧柄的皮革缠绳上压出了极细的凹痕。格伦。在宴会厅里穿着那身深炭灰色西装、腰挂巨剑、站在女王身边像一尊被精简掉所有多余部件的人形攻城器的男人。在禁书库门前用一把形状极不规则的陨铁钥匙贴在奈亚雕像口、打开那扇三丈高黑铁大门的男人。在马车里用平淡的语气说“我今年一百二十四岁”的男人。他买过一块星之彩碎片——在二十多年前就买了。他在禁书库外握住那把钥匙的时候,手心里握着的可能是一块比任何典籍都更接近真相的东西。他在马车里说“我见过的比你吃过盐还多”时,不是在夸耀战绩——他可能正看着车厢对面的科林,看着他身上那些幽绿色的眼睛,心里在想:二十多年前我手里就拿过这东西的其中一块。
“他也是来找这个碎片的?”卡尔问,声音比刚才更紧。
“不。他当时只是去买那枚戒指。拍卖目录上没有写任何关于复活或圣杯的内容,条目描述只是‘矮人工艺残件’,分类在‘未知金属与宝石’下面。他不一定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也可能他知道。骑士团的情报网比冒险者公会的委托板更广,总指挥官能看到的档案比禁书库更老。但不管他当时知道多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是公开拍卖记录上最后登记的合法买家。如果你们要找第二块碎片的下落,他是目前唯一可追踪的线索。”神父说,语气依然温和而平稳,像是在复述一份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旧档案。他把那个皮质小本子重新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但手指不再敲封皮。他只是在等待,等待卡尔消化完这段话的重量。
卡尔站起来,把斧头从墙上拿起来扛回肩上。动作很急,斧刃差点扫到告解室的木壁。他的帆布外套下摆在转身时带起了一阵极小的风,把木窗旁边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他就要拉开门往外走——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骑士团总部那栋灰白色的花岗岩主楼,浮现出格伦穿着炭灰色西装站在女王旁边的画面,那把巨剑挂在他腰间,剑鞘末端轻轻靠在锃亮的黑色皮鞋鞋面上。然后他停住了。他把拉着门把手的那只手松开,转头看向雕花木窗后面那个瘦小的黑色身影。“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黑市的拍卖,买家的信息,连他借钱的事都知道。”
神父用那只布满细密皱纹的手把旁边的茶杯重新放回小碟中央,杯底在瓷碟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窗外一道彩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极淡的银蓝色,像两颗被磨砂处理过的月光石。他看向卡尔,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玛丽安神父惯常那种温和的微笑,弧度更轻,更短。
“是神告诉我的。我向神祈祷,请求神给我答案。有时候神会回应,有时候不会。今天祂回应了。”
那笑容从出现到消失持续的时间很短,然后他把脸转回雕花木窗后面,黑暗重新吞没了他的五官,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轮廓。
卡尔没有追问更多。他推开告解室的门,快步穿过侧廊。在侧廊里他几乎是跑了过去——靴跟在石板地面上疾速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回声,从七座小祭坛的方向依次反弹回来,交叠成一种急促的、不规则的复调。执笔的抄经人低着头,披甲的战争使者挺着,蒙眼的审判官双手被缚在背后,手持竖琴的吟游者仰望着穹顶,怀抱羔羊的牧人跪在石板上,执剑的刽子手双手握剑剑尖朝下,蹲在角落里双手捧着空碗的乞丐望着空碗底。他没有看它们,他的眼睛只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黑铁大门的方向。
经过祭坛正前方时,那尊奈亚黑曜石巨像的面部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回去。祂再次对着正门站着,光滑的虚无在透过穹顶彩窗洒下来的一片静默的虹光里流动着极模糊的侧脸弧线。祂的袍服褶皱在光雾中缓慢地改变了阴影的走向——那不是雕像能动,而是阳光在穹顶彩窗之间移动时导致的光影变化。但祭坛旁边一个正在往长明灯里添灯油的老修士还是停下了手里的铜勺。他看了雕像一眼,又看了一眼祭坛正上方那片正在缓慢漂移的虹光——他在这个教堂里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点见过光影偏转到如此直接的角度。他把铜勺放进灯油壶里,对着黑铁大门的方向在口划了一个极小的祈祷手势。
卡尔推开黑铁大门,门轴再次发出那声低沉的轰鸣。下午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炽白的逆光里。教堂外面的青石板窄巷依然安静,只有几只鸽子从钟楼方向扑棱棱地飞起来,鸽子的翅膀在阳光下闪过银灰色的光泽。他把斧头从肩上取下来握紧,斧刃上的矮人符文开始在下午的光线中泛起幽蓝色的冷光。他沿着青石板窄巷往回跑,经过公会门口的老橡树时脚步也没有停。他必须立刻找到山猫和科林。
告解室里,神父把手里的小本子放在旁边。雕花木窗后面,他的身形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木质椅背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他把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用另一只手把玩着领口那枚极小的无面之神像银质针。他的灰蓝色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褪色——从深灰蓝褪成淡蓝,从淡蓝褪成极淡的银蓝色,像是有人在调色盘里用白色一点点稀释了原来的颜料。然后他把针从领口摘下来,用手指轻轻抚过针背面刻着的那行极小极小的铭文。那行字的笔画不是帝国通用语,也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文字——弯曲的笔画像许多条蜷缩的触手,每一触手的末端都有一个极小的倒钩形状,整行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微弱的银白色荧光。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玛丽安神父温和的微笑。不是他在教卡尔腹式呼吸法时那副慈祥的样子。那个弧度更轻,更短,嘴角往上弯的角度比之前每一次都大了半度,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而这个答案恰好是他喜欢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