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畸变之眠
科林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对。狼人的心跳比人类慢,比人类沉,尤其在睡眠时,心跳会压到每分钟三十下以下,像一面被蒙了厚布的鼓,闷而缓。但此刻他听到的心跳不是这个样子——太快了,太密了,像十几面小鼓同时在敲,节奏彼此错开,乱成一片嘈杂的鼓点。他睁开眼睛,头顶是石灰岩穹顶粗糙的表面,身下是铺了稻草的硬木板。他在自己的藏身处——黑市最深处一间被遗忘的矮人矿工营房里。他是怎么回来的,完全没有印象。
他试着回忆。巷战,卡尔,莱恩,圣杯落地,雕像移动,然后是血。然后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里没有任何可以抓取的东西,像是有人用一把极锋利的刀把他记忆里的那一段完整地切了下来,断面光滑,边缘整齐,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
他坐起身来。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那种酸痛不是战斗后的拉伤感,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每一肌纤维都被拆开重新排列过的陌生感。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被莱恩的银剑刺穿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狼人的自愈能力本就远超人类,这道伤正常情况下需要三天才能合口。现在只过了一晚。他活动了一下右臂,关节灵活,肌肉有力,没有任何不适。然后他注意到右臂上的毛——灰白色的狼毛比原来更密了,也更粗,而且在他活动手臂的时候,那些毛的部微微蠕动了一下。
那不是毛。那是某种东西埋在皮下的末端。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野狼人,巴里斯,十几岁的样子,耳朵上有一道被利器削过的豁口,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狼牙和铁环串成的符。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老大你醒了”——然后他看到了科林的脸。饼从他嘴里掉下来,砸在碎石地面上,饼渣溅了一地。
他发出一声尖叫。不是被吓一跳的那种短促惊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极度恐惧压缩过的尖叫。他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脖子上的符哗啦作响,双手在前疯狂地比划着狼人特有的祈祷手势,五指张开,掌心朝内,然后猛地往外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视线里驱逐出去。他的嘴唇在发抖。
“弗塔古亚——弗塔古亚——火焰与毁灭之神,焚烧不洁,吞噬畸变——弗塔古亚——!”
科林看着他。这个小弟跟他上过埃瑟林家的矿场外围,见过他徒手撕开两个吸血鬼护卫的喉咙。他从来没在这个少年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发自本能的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是对怪物的恐惧。
“巴里斯。”
巴里斯没有停下来。他的祈祷词越念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弗塔古亚——灼热之心——焚烧一切不洁之物——弗塔古亚——”
“巴里斯,看着我。”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巴里斯的手指指着科林的脸,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你的眼睛多了——”
科林沉默了。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营房角落里那面挂在墙上的破铜镜。铜镜里映出一张被亵渎的轮廓。狼人原有的头颅结构还在——宽阔的下颌,突出的颧骨,直立的狼耳——但这些熟悉的特征正在被某种更陌生的东西从内部撑破。他的额头上多了两只眼睛。瞳孔是幽绿色的,和他原本的琥珀色截然不同,在昏暗的营房里泛着冷光。两只新眼睛正在自行转动,方向和原本那两只不一样。
四只眼睛。他的脸上有四只眼睛。
科林僵住了。他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伸到镜子前面。右手前臂的内侧,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有一道裂缝。边缘整齐,像是一道被故意切开的刀口,但里面没有血肉和骨骼——裂缝的内侧是湿润的、暗红色的组织,正中央嵌着一枚闭合的眼睛。眼睑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隐约透出的幽绿色微光。这不是一只手。这是某种正在被重新组装的东西。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只是手——两条手臂,肩膀,整个上半身都在微微发颤。那种颤抖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茫然——他自己的身体背叛了他,在他睡着的那几个小时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住下来,重新装修了他的皮囊,而他连一声许可都没有给过。
他用发抖的手指撩起破烂的皮衣下摆,看到自己左侧肋骨上并排着三道眼缝。它们在呼吸。不是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而是它们自己在呼吸——眼睑一松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睑下面做梦。他往下看——左大腿外侧,一只。右大腿内侧,一只。尾椎骨末端,一只。
他数了数。脸上四只。躯和肩背六只。四条手臂各一只——四条手臂。他的身体两侧确实长出了另外两条胳膊。上面那对还保持着狼爪的基本结构,手心里嵌着一枚闭合的眼睛。下面那对则完全不是狼人的肢体——手指更长更细,皮肤不是灰白色而是暗灰色,指甲不是弯曲的爪而是笔直的、尖锐的骨刺,颜色像浸过血的黑曜石。小臂内侧各有一枚闭合的眼睛。
四条手臂。十七只眼睛。他的身体被打开,被重新排列,被塞进了不该存在的东西,然后被缝上了。缝合的技术并不完美——每一道裂缝都留着一道半透明的眼睑,每一道眼睑下面都藏着一颗正在沉睡的幽绿色瞳孔。
铜镜里,那张脸上左眼眉骨上方那道十字形旧疤的位置被一道新裂开的眼缝划过,眼缝的边缘正好穿过十字形疤痕的正中心。旧的白色瘢痕组织被撕裂了,十字被硬生生扯成了两截。但它是唯一还能在镜中辨认出来属于科林的部分——整个身体都变了,只有这道疤还残存着过去的形状。
“巴里斯。”他开口,声音依然是自己原来的声音,只是多了几分沙哑,“去冒险者公会,找山猫。告诉他科林·格雷要见他。告诉他昨晚的事——圣杯,雕像,所有你看到的。告诉他我在黑市北边的旧哨塔等他。现在就去。”
巴里斯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一个像是“是”又像是“弗塔古亚”的音节,然后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他推开营房通往地面的阶梯门,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上身,吹过那些还在微微翕动的眼缝。每一只眼睛都能感受到风的流速和温度,十七种不同的冷叠加在一起,灌进他的脊椎。
他在通往酒馆后门的黑暗巷子里站了片刻。他试图让躯和手臂上的眼睛闭上——用残存的意志力把那些眼缝一一地挤紧。但这一次,那些眼睛没有听他的。他命令左肋的眼缝闭合,它反而睁开得更大了。他命令后腰的眼睛闭上,它连眼睑都没动一下。他站在黑暗里,对着自己身体里的十七个叛徒,一个都指挥不动。
然后更糟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眼睛开始自己行动了。左肩的眼睛拼命往左边转,试图看清巷子尽头那堆废木箱;右肋的眼睛非要往右边看,盯着酒馆后门门缝里漏出的光;额头上两只新眼睛最过分——一只在疯狂地上下扫视岩壁上的裂缝,另一只死死盯着他自己的右手。十七只眼睛同时看向十七个不同的方向,他的大脑被十七幅画面同时轰炸,所有画面叠加在一起,像把十七张不同的画强制叠印在同一张纸上。他几乎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骨爪本能地按住巷子墙壁才撑住。
他用残存的意志力勉强压下全身乱转的视线,把帆布拉起来遮住脸,推开了酒馆后门。
酒馆里的交谈声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停了。铁牙转过头来,鼻子动了一下——科林身上原有的气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气息。鲁格大步朝他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啃到一半的骨头,然后他看清了兜帽下面的脸。骨头从他手里滑落。
“老大。你的眼睛。”
洛娅尖叫了。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翻倒,背撞在墙上,铜环在耳垂上剧烈晃动。她的右手五指张开,猛地往外一推。“弗塔古亚——火焰与毁灭之神——焚烧不洁——吞噬畸变——弗塔古亚——”
“洛娅。”
但洛娅听到他的声音之后,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尽。她几乎是四肢并用地从桌子下面钻过去,缩在角落里,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她哭了。
科林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这个动作是出于本能——他想走过去安抚她。但他的身体不再是统一的工具。他抬起的右脚在半空中僵住——左大腿上的眼睛突然睁开,想知道前方地面上有什么障碍物;尾椎的眼睛在查看身后是否有退路;肩胛骨后方的骨爪自作主张地张开。他的身体在原地僵硬地晃了一下,像一台被十七只手同时抢夺控制杆的机器,最终什么动作都没完成——右脚落回了原地,骨爪缓缓收拢,所有的眼睛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一双在看她。
洛娅整个人从墙上弹了下来。她看到了那个动作的失败。比怪物更可怕的,是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的怪物。
科林站在酒馆中央,破损的帆布从他肩上滑落。那些眼睛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左上在看鲁格发抖的手,右上在研究吧台上泼洒的麦酒,左肋那只正盯着铁牙的表情,右大腿那只则死死注视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洛娅。每一只眼睛都有自己的目标,没有一个目标是他选择的。他的身体在灯光下完全是静止的,只有那些眼睛在动——不是他在用眼睛看,是眼睛在用他看。
铁牙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科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缓缓探向科林左臂上那道嵌着眼睛的裂缝。科林想让他碰——但左臂上的眼睛不让他碰。它猛地转向铁牙的手指,瞳孔剧烈收缩,眼睑周围的肌肉以完全独立的意志向外鼓起。科林感到左臂的那一部分被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强制拉往后退——不是他命令的,是那只眼睛自己在拽着他的手臂往后缩。
铁牙的手指在离那只闭合眼睛不到半寸的地方僵住了。他苦笑着收回了手。
“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
科林没有回答。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他还勉强能控制的狼爪——试图把它放在左臂那只不听话的眼睛上。右手在离左臂还有三寸的时候,左臂自己往侧面弹开了。不是他弹的。是那只眼睛不想被他遮住。它想继续看。
铁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昨晚我们在巷子里找到你的时候,你手里还握着那只圣杯。你自己把圣杯放回了怀里。没有人帮你,是你自己放的。你在变成这样之后做的第一件事还是保护那只圣杯。所以我说什么也要告诉你这件事。不管你现在长多少只眼睛,你还在想着那个人。”
科林推开酒馆的正门,冷风灌进来。铁牙的声音从门里追出来:“去吧。但你他妈的得活着回来。”
科林站在黑暗里,十七只眼睛全都睁开——幽绿色的微光在身上此起彼伏地闪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只手——掌心里的四只眼睛都在主动地、不受控制地盯着他的脸看,瞳孔微微放大,就像十七个陌生的房客正隔着窗户打量房东。他站在巷子里,被自己的眼睛围观。
他要想办法联系山猫。巴里斯已经在去公会的路上了。他需要亲自去一趟——带着这具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身体,去见一个唯一可能理解昨晚发生了什么的驱魔人。他迈出第一步,左大腿的眼睛在盯着脚下的碎石,右大腿的眼睛在回望酒馆的方向。每一步都踩得不稳,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眼睛争夺身体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