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面之神
巷子里的黑暗比刚才更浓了。
卡尔和莱恩从那间破屋子里退出来的时候，头顶穹顶裂缝里透下的最后一缕暗红色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黑市没有真正的夜晚，但有人会按时熄灭公共区域的油灯，人为地制造出一种“宵禁”的氛围——不是为了让老实人休息，而是为了让不老实的人出来活动。
“那个十字是他留给同伙的信号，说明他还会回来。”卡尔压低声音说，“我们就在这儿等。”
“等多久？”
“等到他出现为止。”卡尔把斧头拄在地上，背靠着破屋子的碎砖墙，呼出的白气在地下湿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莱恩没说话。他站在破屋子的门框旁边，从那个位置可以看到巷子两端的情况——这是山猫教他的，在任何地方停留，先找退路，再看视野。他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然后靠墙蹲下。
“你紧张？”卡尔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
“正常。第一次在黑市过夜的人都紧张。过了今晚你就习惯了。”
“你觉得他今晚会来？”
卡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莱恩的头顶，看向巷子尽头那片被油灯勉强照亮的区域。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移动——移动的速度很慢，几乎像风吹动布帘那么慢，但卡尔注意到了。因为那东西移动的时候，油灯的光被吞掉了一块。不是被挡住，是被吞掉。
“莱恩。站起来。慢慢站起来。”
三个人影正从黑暗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斗篷的料子光滑得反常，油灯的光照在上面会往一个方向偏折。他们的脚踩在碎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卡尔从墙上把斧头提起来。他没有把斧头举高，只是把它从杵在地上变成了横在身前。莱恩看到了他握斧柄的姿势在变化——指节正在一一地收紧。
“三位，这么晚了，来废弃区散步？”
“卡尔·铁砧。”最前面的人影停下脚步，兜帽往后滑落一截。露出的脸苍白如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瞳孔是一种极淡的血红色，在暗处泛着幽微的荧光。他的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开口时能看到两颗比正常牙齿长出将近一倍的尖牙，“A级驱魔人。十八岁。武器为矮人锻造战斧，养父赫拉姆·铜锤已于六年前龙族战役中阵亡。旁边这位是山猫的徒弟，莱恩，十六岁，战斗经验有限，尚未取得公会正式评级。”
“你们埃瑟林家查档案倒是挺勤快。大半夜的不喝血跑来翻我们的档案，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那个吸血鬼轻轻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在人类看来像歪头，但在捕食者身上是调整攻击角度的前兆，“我们代表埃瑟林家族前来——。”
“？”卡尔把斧头从横在身前调整了一个角度，从防御姿态转为随时可以发力竖劈的姿态，“你们家悬赏疯狼一万两千金币，我接了单子。你们要什么，把悬赏撤了自己上？”
“悬赏依然有效。”吸血鬼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你继续执行委托，我们提供情报、路线、后援。条件只有一个——科林·格雷交给你们处置，但圣杯必须完好无损地归还埃瑟林家族。”
“圣杯。”卡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半边嘴角翘了起来，“一只传说能复活死人的杯子。你们家这么想要这个杯子，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想拿它去复活什么不该复活的东西？”
“圣杯是埃瑟林家族的财产，被科林·格雷窃走。我们只是要取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至于它的用途——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卡尔把斧头缓缓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肩膀下面的肌肉在帆布外套下滚动，“你们埃瑟林家了我全家，烧了我家的房子，把我父母的尸体丢在雨里。你们要我帮你们拿圣杯——然后说‘不关我的事’？”
“那件事发生在八年前。当时的执行者是外围佣兵，并非家族直属。他们的行为超出了授权范围，家族已经内部处理了相关人员。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有一笔合理的交易摆在面前——我希望你以成年人的理性来考虑。”
“授权。”卡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那些佣兵的行为‘超出了授权范围’。也就是说，埃瑟林家当时确实下过授权。授权的内容是什么？强征土地？威胁住户？还是直接写着‘如有反抗，格勿论’？”
“不要用情绪做决定。”吸血鬼的语调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
“情绪。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很有情绪。所以我的回答是——滚。”
领头吸血鬼缓缓抬手，把兜帽重新推上头。“可惜。”
然后他动了。不是走过去，不是跑过去，而是像影子一样滑过去。脚没有离地，膝盖没有弯曲，整个身体从A点到B点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动作，像是有人把画面剪掉了一帧。另外两个吸血鬼在同一瞬间往两侧散开，同样的无声滑行。
“他们不是野的！是家族护卫！”
“我知道！”
莱恩的短剑还没完全举起来，一道灰色影子已经出现在他右后方的死角。爪子划过银剑剑身，溅出一串蓝白色的火星。银器对吸血鬼有灼烧效果，那只吸血鬼的手指冒出一缕细烟，但灼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是血族家族正统培养出来的战士。
莱恩被一爪横拍正中左肩，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碎砖墙上，眼前黑了一瞬间。短剑还在他手里。他撑着墙站起来，在吸血鬼离自己三步远的时候忽然主动冲了上去——整个人往吸血鬼怀里撞，短剑剑尖朝前，双手握柄，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剑送出去。这是他师父刺穿水鬼心脏的那一招。
短剑刺进了吸血鬼的腹部，只进了两寸，但银剑接触吸血鬼身体的瞬间，一股白烟猛地冒出来。吸血鬼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手指缝里渗出暗紫色的黏液。但他没有倒——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猎魔人的短剑。可惜，你还不够格。”
巷子另一头传来沉重的闷响——斧头砸在颅骨上的声音。卡尔的斧刃嵌进了拦在他面前那个吸血鬼的锁骨和脖颈交界处，幽蓝色的符文在吸血鬼皮肤上烧出细碎光点。他横向一斧背砸在吸血鬼太阳上，破甲锥精准击中了颅骨最薄弱的部位。那个吸血鬼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下去，死了。
领头吸血鬼的目光在同伴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瞳孔颜色更深，接近暗酒红色——血脉更纯的标志。“看来谈判确实结束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们说完？”莱恩靠在墙上，卡尔正在给他的左肩抹药膏。
“因为他们说‘内部处理了相关人员’的时候，用的是‘处理’。对埃瑟林家来说，了我全家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就像矿场里坏了一把镐头，处理掉，换一把新的。”他把斧头提起来，“我十岁那年没有跑的勇气。今天我不会再站在那里了。这辈子都不会了。”
他们没有再进那间破屋子。卡尔带着莱恩沿着废弃居住区的边缘往回走，钻进了一条更偏的岔巷。
“等等。”莱恩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我来的时候只经过了两尊无面神像，但刚才往回走的路上，我看到了第三尊。而且第三尊的位置——不在路过的方向上。它在正对着我们的方向上。像是在等我们。”
巷子里很安静。然后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很沉，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巷子尽头的黑暗中，先出现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微扁，泛着幽微的金绿色荧光。高大的轮廓，灰褐色的头发，左眼上方一道十字形伤疤，深褐色的旧皮衣，口微微隆起一个杯状物件的轮廓。
科林·格雷。
他低头看到了地上的暗紫色血痕。“的是埃瑟林家的护卫。”不是疑问，是陈述，“矮人符文灼烧的痕迹——赫拉姆·铜锤的手艺。你就是那个在公会接了悬赏的卡尔·铁砧。”
“你是那个让十二个A级没回家的疯狼。”
科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吸血鬼尸体：“第一次家族护卫？得不够净。他的同伴逃了，埃瑟林家今晚就会把这件事报给所有血族分支。你们现在回不去了。不想死的话，跟我走。”
卡尔没有动。“你刚才说我们了一个护卫，埃瑟林家会追我们一辈子。你了他们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跟着你就更安全？”
“我没有说更安全。我说的是——不想死就跟我走。”
“我不喜欢被人用‘死’来威胁。”卡尔把斧头从肩上放下来，两只手握住斧柄，斧刃朝前，“我要的是赏金。你的圣杯也好，你的故事也好——都不是我的事。”
“所以你要我。”
“如果你挡在我的路上的话。”
莱恩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卡尔身侧。并肩的位置。科林看着这个阵型，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把圣杯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墙下。“打之前有个规矩——你们两个一起上。如果撑不过三招，就立刻滚出黑市，别再去埃瑟林家送死。”
“如果我撑过了呢。”
“那你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卡尔用斧头回答了。矮人战斧一记低扫，斧刃从右下往左上斜劈，目标是科林的膝盖外侧。科林抬起左脚踩住了斧刃的侧面，借着踩斧的力道往前冲了半步，右拳直接砸向卡尔的面门。卡尔后仰避开，同时把斧柄末端的配重球捅向科林的肋骨。科林用左臂硬接，发出一声悶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顺势夹住斧柄，用力一拧，把斧头从卡尔手里绞飞出去。
卡尔没有去捡斧头。他从腰间拔出备用的短匕首，整个人撞进科林怀里，匕首直刺科林左肋锁子甲的甲片缝隙——刺进去了半寸。科林的肌肉绷紧夹住了刀刃，然后用额头砸在卡尔的额头上。卡尔整个人往后弹开，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莱恩的短剑从侧面刺来。科林侧身让开，左手爪从侧面拍过来，爪子拍在剑身上，莱恩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砸在碎石地面上滑出去将近一丈。短剑脱了手。
“你徒弟。他的那一剑刺之前先靠右肩——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肩膀先动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他慢。不过他不怕死。这一点像他师父。”
卡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墙边捡起矮人战斧。“再来。”
科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了卡尔和莱恩——巷子尽头十五步远的地方，立着一尊无面之神的黑曜石雕像。他记得很清楚，刚才那尊雕像在更远的地方。现在它移到了废弃窑洞的门口。移动了五步。无声无息。底座在碎石地上留下了一道拖行的痕迹。
就是这瞬息的分神。莱恩的短剑刺了过来。
剑尖刺进了科林的右臂外侧。银剑触碰到狼人血液的瞬间，伤口处炸开了一股白烟。科林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手臂上的肌肉自动绷紧，把短剑连同莱恩一起甩飞了出去。但在剑被甩飞之前，剑尖划破了科林口皮衣的暗袋袋口。圣杯从科林怀里滑落出来，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杯底那枚无色碎片朝上。周围的油灯光全部暗了一个色度。
然后科林看到了——那尊雕像又近了。底座又往前移动了几步。碎石地面上新增了两道拖行的痕迹。现在它站在巷子口的位置，像是一个旁观者选择了更好的观战位置。
三个人都停止了动作。
“那是什么。”科林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血滴落在圣杯上。科林右臂伤口渗出的暗红色血液滴在杯口，莱恩左肩伤口渗出的血沿着指尖滴落在杯底的碎片边缘。碎片亮了一下——不是发光，而是它周围的黑暗忽然加深了。然后颜色开始消失。巷子两侧砖墙上的灰黄色最先褪去，卡尔斧刃上幽蓝色的矮人符文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蓝色本身。科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灰白色毛发正在变成一种“没有颜色”。
第一波幻觉袭来了。
莱恩看到了师父站在铁匠铺门口，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五官。卡尔跪在地上呕吐，耳朵里是母亲在火中的尖叫——那个声音他八年没有听到过了。科林没有吐，他整个人静止得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只有手在抖。他的幻觉是弟弟四岁时第一次叫他“哥”的声音。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种声音。极低极远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穹之上睁开了眼睛。巷子里的油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黑暗中，莱恩伸手摸索，手指触碰到了圣杯冰冷的杯沿——那一瞬，他感觉自己正从极高极高的地方俯视着自己，一个从很远很远、高于苍穹的地方投下来的凝视。
三声闷响。三个人接连倒下。
圣杯上那枚碎片的光熄灭了。油灯没有重新亮起，但黑暗不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只是普通的、地下黑市的夜。那尊无面之神的雕像也不见了。碎石地面上只剩几道拖行的痕迹，痕迹尽头的石头依然是没有颜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永久地舔掉了一层。
最先被抬走的是科林。两个野狼人从巷子口跑进来——断了角的和左臂缠铁链的。断了角的野狼人蹲在科林身边探了一下颈动脉，然后和同伴一左一右把科林架起来。圣杯被捡起来塞回科林怀里的暗袋里，动作很小心。
山猫是在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才找到这里的。
他先去了黑市广场，问了断角的老板。又沿着废弃区的边缘摸到了吸血鬼的石砌堡垒附近，在废弃窑洞里发现了一具还没被收走的吸血鬼尸体——脖子上有斧伤，颅骨被破甲锥砸碎了。是卡尔的斧头。他把所有痕迹在脑子里拼在一起：两个年轻人在废弃区遇到了埃瑟林家的护卫，然后遇到了科林。然后科林和他们动手了。然后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
他的手掌按在地上那一小片还没有恢复颜色的碎石上。那片石头的触感不是冷，不是热，是“空”。他在心里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坏的一种是——他要在黑市里买两副棺材，运回新月镇。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公会，也不知道那个独眼老冒险者会不会收回那句“那个叫莱恩的小子来找过卡尔”。
然后他找到了那条窄巷子。
巷子里两个人横在地上。一个身量魁梧，帆布外套上全是血和灰。另一个瘦削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手臂伸出去横在碎石上，手指还保持着握住什么的弧度。山猫先蹲在莱恩身边，把手指按在少年的脖子上。脉搏还在。稳定，但偏弱。他又探了卡尔的脉搏，更稳定一些。
没有棺材。今天不用买棺材。
他把银剑收回鞘里，把莱恩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又把矮人战斧进背后的剑带扣里，然后把卡尔也架在了另一侧肩头。他看了一眼巷子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雕像，没有圣杯。只有穹顶上那道裂缝，透下一线极细极冷的月光，刚好落在那片还没有恢复颜色的石头上。
回到冒险者公会是在半夜。山猫一脚踢开门，夜班书记员猛地弹起来，看到了山猫身上扛着的两个人，看到了他们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迹。
“叫医师。”
两个人都被放平在休息区的长椅上。书记员拎着药箱冲回来，蹲在地上挨个检查伤口，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都活着，伤口处理得及时，应该没有大问题。”
山猫没有回答。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浮出来，月光透过大厅高处的窄窗洒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某张还没被画完的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