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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天外来客》 · 天外之彩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9

从圣千面大教堂出来之后,卡尔几乎是跑着穿过青石板窄巷的。他的斧头扛在肩上,斧刃上的矮人符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帆布外套的下摆随着奔跑的节奏在身后一掀一掀。巷子里的石板被他的靴底踩得咚咚响,几个蹲在路边玩羊拐骨的小孩抬起头,只看到一个壮实的人影三两步闪过去,拐进公会正门的方向。他推门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门板撞在里面的石墙上,发出一声让书记员把羽毛笔吓掉了的巨响。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跑出教堂侧廊时,神父对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关于格伦买下碎片的那句话——并没有只留在告解室里。神父在说出“格伦·奥里克”这个名字时,声音在某个极短的瞬间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那不是音量的大小,不是音调的高低,而是一种人类耳朵无法分辨、但某种特定种族能捕捉到的频率偏移。那股声波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无声地渗出来,穿过告解室的木墙,从七座小祭坛面前依次经过——执笔的抄经人低着头,披甲的战争使者挺着,蒙眼的审判官双手被缚,手持竖琴的吟游者仰望着穹顶,怀抱羔羊的牧人跪在石板上,执剑的刽子手剑尖朝下,蹲在角落里双手捧着空碗的乞丐望着空碗底——声波滑过每一尊雕像的面孔,没有任何一尊做出反应。然后它从教堂大门的门缝里钻出去,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青石板地面爬出窄巷,穿过镇子南边那条晒满了床单的晾衣绳,游进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掌柜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秃顶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清点一批刚从黑市运来的走私货——几瓶没有标签的烈酒,一捆用油布包着的银质匕首,还有一袋来路不明的蘑菇。但当他听到耳边响起那道只有人类能听见的低语时,他停下了手里清点的动作。那些数字、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自动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指令。掌柜的瞳孔在眼眶里极快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把手里的蘑菇放回货架上,站起来,把围裙解掉,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暗格,从里面抽出一张极薄的羊皮纸。他用一种极细的笔在羊皮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卷成一细管,塞进一只绑在柜台下面的信鸽脚环里。信鸽从杂货铺后门飞出去,穿过镇子上空,朝着黑市的方向飞去。

他不是为自己写。他是为他的雇主写。

他的雇主此刻正坐在黑市深处一间用深色丝绸和古董家具装饰的私人书房里。书房的主人是埃瑟林旁系血脉中少数还保留着古老家风的直系后裔之一——塞巴斯蒂安·埃瑟林。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高领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蝙蝠纹针。他的手指极长,指甲修剪得锋利而整齐,每一手指上都戴着一枚不同颜色的宝石戒指。此刻他正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科林·格雷的通缉令,通缉令旁边是一只锡杯,杯里盛着已经凉透的鲜血,血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

塞巴斯蒂安正在发愁。圣杯的下落断在旧哨塔——三个高阶护卫全部阵亡,连尸体都没找全。科林·格雷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变成了某种比狼人更棘手的新物种。禁书库那个被关了大半辈子的教授死了,但死之前说了什么,他派出去的眼线汇报说具体内容被女王陛下和总指挥官联手压住了。他在等消息,等任何一条能告诉他下一块碎片在哪里的消息。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他没有抬头。走进来的是一个人类侍从——不是吸血鬼同族,而是他用高薪和恐惧雇佣的人类仆人。这些人类仆人被安置在镇子里的各个角落,充当耳目和死士,因为他们比吸血鬼更容易融入人类社会,不会被嗅觉灵敏的野狼人闻出来。人类仆人快速走到书桌前,垂着眼低声说话,不敢看主人的眼睛。他把杂货铺掌柜飞鸽传来的情报一字不改地转述了出来——公开拍卖会,镶嵌无色碎片的银戒指,掏空两年军饷借钱拍下一块废铁的年轻分队长,现在的骑士团总指挥官格伦·奥里克。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红木桌面被他刚才反复敲击的指甲划出了一小片细密的划痕。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人类仆人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桌面上摊开的通缉令和文件全部扫落在地。锡杯砸在地上翻倒,鲜血洒了一地,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他的嘴里蹦出几个极短促的音节——不是通用语,是古吸血鬼语里最脏的那几个词。

然后他停住了。怒意只持续了片刻,然后就被某种更冷的平静取代。他站在满地散落的文件之间,低着头沉思了很久,然后用极轻极慢的声音说了一句:“格伦·奥里克。我还以为那枚戒指在帝都的某个古董仓库里烂掉了。原来被他买走了。难怪禁书库会对他开放——他手里有钥匙,还有碎片。”

他转身对站在角落里的人类仆人说:“去,把能找到的A级佣兵全部叫回来。不惜代价。然后把这个消息通知我们在骑士团附近的所有人手——让他们今晚在总部外面待命。十个高阶,一个不留,全部调过来。这一次我要亲自去取。”

人类仆人鞠了一躬,快步退出书房。塞巴斯蒂安重新坐回椅子上,用手指沾了沾洒在桌面上的鲜血,在红木桌面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十字。那个十字的笔画和科林在黑市墙上留的炭灰标记一模一样——一横一竖,粗糙而古老,是野狼人之间用来互通消息的暗号。但他画这个记号不是为了传递消息。他是在计算。十字的一横代表格伦,一竖代表科林。交点在圣杯上。他把拇指按在十字的交点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书房深处的武器柜走去。

卡尔推门冲进公会大厅时,科林正坐在休息区角落里——他今天换了位置,背靠着石墙,把整张脸埋在兜帽的阴影里,四条手臂收在斗篷下面,圣杯放在膝上,杯底那枚无色碎片在昏暗的灯光里安静地沉默着。莱恩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面前摊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猎魔人手册,右手握着羽毛笔,正在抄第四章——《食尸鬼的辨识与击》。他的左手还吊在前,但手指已经能活动了,医师昨天来换药时说伤口愈合得不错,再养一段时间就能拆线。

卡尔把斧头往桌上一靠,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神父告诉他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头上直接弹出来的——公开拍卖会,矮人工艺残件,不知名无色碎片镶嵌在银戒指上,起拍价不高但最终被人以远超当时平均年薪的价格拍走,买家是格伦·奥里克。他说到“格伦·奥里克”这个名字时,科林的兜帽动了一下。莱恩的羽毛笔停在纸上,墨水在“食尸鬼的犬齿长度约为——”后面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那时候还不是总指挥,只是个刚升迁的分队长。掏空了两年军饷,还向骑士团财务处借了款。财务处的人问他买什么,他说买一块废铁。”卡尔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神父说——是神告诉他的。”

“什么神。”科林的声音从兜帽下闷出来,比平时更低更沉。

“奈亚。”

沉默持续了片刻。科林缓缓抬起一只狼爪,把兜帽往后褪了半截,露出脸上的四只眼睛。那些眼睛正在极慢地转动——左上方那只盯着卡尔的脸,右上方那只扫过桌面上莱恩抄到一半的手册,腔正中那只从斗篷领口的缝隙里透出幽绿色的光,方向对着公会大厅角落那座落了灰的诺登斯小雕像。“那个在禁书库里用硫磺味骗了奥古斯都一辈子的神。你的神父在替谁传话,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把兜帽重新拉上去,然后从长椅上站起来,把圣杯放回怀里的暗袋,斗篷下摆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极轻的摩擦声。

科林两天前还坐在山猫的地窖里,背靠着粗石墙壁,对着自己身上十七只不听话的眼睛发呆。那时候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科林·格雷——奥古斯都说他已经死了,原来的他被圣杯吃掉之后吐出来的是一个被重新组装过的东西。他用手摸过自己左下腹那个硬结,感觉到它在主动往旁边躲避;他对着铜镜看过自己脸上那四只各自往不同方向乱转的瞳孔;他躺在治疗台上被山猫用银质探针检查眼睑反应时,右肋上的眼睛自己睁开瞪着探针。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他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了。但现在卡尔把一个名字扔在他面前——格伦,第二块碎片——这个信息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自动做出了反应,不是那些不听话的眼睛替他决定的,是他自己的脊椎把他撑了起来。他还是科林。至少有一部分还是。

“去找格伦。”科林说。

“今晚就去。他在骑士团总部。”卡尔说。

莱恩把羽毛笔放下了。他把手册合上,短剑挂在腰间,站起来时左肩的绷带在领口边缘微微隆起一道白边。卡尔看了他一眼:“你师父让你待在公会。”

“师父说,不准跟着他去危险的地方。但没有说不准跟着卡尔去。”莱恩把短剑剑鞘在他腰间挂正,把山猫留给他的备用银剑背在背上。他左手的绷带在刚才起身时被椅背蹭松了一点,他用牙齿咬住绷带一侧把它拽紧。

“你师父回来会罚你抄三十遍。”

“我知道。”莱恩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试了试右手挥剑的幅度,然后重新回去。

山猫是在当天清晨离开新月镇的。他站在公会大厅的公告板前,手里拿着一张被反复翻看过好几遍的委托单——委托编号0481,委托人是一个住在灰脊山道南侧的牧民,说山道西侧有至少六只水鬼在溪谷里筑巢,已经拖走了三只羊和一只牧羊犬。公会评级为中等威胁,报酬是三百枚银币。他把委托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身看向休息区的方向。

莱恩正坐在长椅上,右手用一块旧布擦着短剑的剑身。左肩的绷带重新绑过了,医师昨天来看过,说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山猫看见他擦剑的姿势——手指放在剑格上时还在极轻微地发抖,小指在刮过剑脊时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山猫把委托单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把莱恩的视线从短剑上拉起来。

“我出一个中等委托,明晚之前回来。你哪也别去。待在公会里把剩下的几遍手册抄完,不准跟着我。你的短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出鞘——让我发现那把剑上沾了新东西,剩下的惩罚三倍。”

莱恩张了张嘴。“那如果卡尔叫我——”

“卡尔这次也不行。”山猫从腰间解下那把备用银剑放在莱恩面前的桌子上,剑身横放,光洁如明镜,“这把你帮我保养一下。如果真有什么突况,用这把顶住。但从规则上——你目前不具备出击的条件。你明白吗。”

“……明白。”莱恩低头看着桌上那把银剑,手指在剑鞘的皮面上摩擦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指尖把短剑重新入剑鞘搁在自己膝上。

山猫转身朝公会大门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莱恩一眼——那个少年正低着头,把保养油倒在布片上准备擦剑。他没有抬头,但山猫注意到他把短剑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上。山猫把兜帽拉起来,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科林走在最前面,莱恩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卡尔把弩矢捆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弩矢的箭头都是银质的。傍晚时分,三人进入黑市的边缘地带。他们本来计划绕开黑市直接向帝都方向前进,但经过废弃区时,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两个中阶吸血鬼一前一后拦在矿渣堆之间。穿深灰色斗篷,兜帽下露出苍白削瘦的下巴,红瞳在黑市幽暗的路灯下泛着微弱的荧光。他们的站姿很轻松——不是低阶那种急不可耐的进攻姿态,而是有经验的猎人堵住猎物退路时的从容。其中一个偏了偏头,用极淡的血红色瞳孔把面前这三个人逐个扫了一遍,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一个A级驱魔人,一个新入门的学徒,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好的畸变狼人——埃瑟林家出动了十个高阶满世界找你们,你们就这点人手。”他说话时露出的犬齿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丝,手指上戴着两枚暗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血族专用的加速符文。

卡尔没有回答他。他把手弩从腰间摘下来,手指在弩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和莱恩在废弃区巷战里临时约定的暗号,敲两下代表“别急着冲,等我先射一发”。莱恩用余光接收到信号,把右手按在短剑剑柄上,膝盖微微弯曲,重心下沉。科林站在他们前面一步远的位置,把厚斗篷的系绳解开,斗篷滑落到矿渣地上,露出他四条手臂和上身密密麻麻的眼缝。那些眼缝在昏暗的巷道里依次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矿渣堆上点燃了一串幽绿色的信号灯。

两个中阶吸血鬼显然是听说过了目标的新变化——但听说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科林身上那些眼睛在睁开之后并不像正常生物那样同时聚焦敌人,而是各自转动:额头的两只一只盯着左边的吸血鬼,另一只在看右边吸血鬼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匕首;尾椎上的眼睛从背后探出幽光,查看了身后矿渣堆上方是否有第三个潜伏者;腔正中的那只斜斜地往卡尔的方向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位置。这个画面让两个吸血鬼同时顿了片刻。然后其中一个开口说:“看来传言没错——你身上那些眼睛本不听你使唤。你连自己的爪子都控制不了,还想打?”

科林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右狼爪从矿渣堆上抓起一把碎石子朝左边吸血鬼的面门甩过去。碎石子在吸血鬼抬手格挡的瞬间遮蔽了他的视线,卡尔的第一发弩矢就在这一刻离弦。弩矢擦着科林左臂外侧飞出去——他左臂上的眼睛在弩矢经过时自己往外转了半圈,瞳孔追着弩矢的飞行轨迹移动了一瞬——准确地钉进了左边吸血鬼抬起格挡的手臂肘窝。那里是血族防御符文最薄弱的位置,符文覆盖不到关节内侧的软组织。吸血鬼发出一声闷哼,肘窝处的皮肉被银质箭头灼烧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中了!”卡尔已经开始装填第二发弩矢。但右边那个吸血鬼没有给他的同伴喘息的机会,以中阶特有的滑行速度绕开科林正面,直扑莱恩。他的移动路径选得很刁——从矿渣堆和废板条箱之间的夹缝里穿过,那个角度科林的四条手臂都够不到。莱恩拔出短剑格挡,剑身在吸血鬼的爪击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哀鸣。这一爪没刺穿他的要害,但爪尖划破了他右臂的袖子,在皮肤上留下三道极浅的血痕。莱恩没有后退,咬紧牙关反手一剑刺向吸血鬼的腹部——吸血鬼侧身避开,短剑擦过他的衣袍边缘,留下了一道不深的剑痕,但剑尖拉出的距离太远,没能刺穿皮肉。

“你这徒弟的剑法比上次有进步。”科林粗暴地把左臂上那只还在盯着弩矢轨迹的眼睛压回去,然后整个人朝右边吸血鬼撞过去。他的骨爪在冲刺过程中突然改变了方向——不是他命令的,是手臂上的眼睛自己往右转,带着骨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全偏离目标的弧线,拍在了矿渣堆上,溅起一大片碎石和粉尘。吸血鬼趁机躲过了他的撞击,反手一爪划在科林后背上。爪尖划破了三道眼缝——但没有血喷出来,只是淡绿色的黏液滴滴答答地淌在碎石地上。眼缝边缘的暗紫色疤痕组织在受伤后自动收紧了一圈,受伤的三只眼睛全部闭上了眼睑。

但这一爪也暴露了吸血鬼的位置——他划伤科林后背的同时,卡尔已经重新装好了第二发弩矢。这一箭正中吸血鬼的右腿膝盖窝——血族符文覆盖全身,但膝盖窝是关节活动处,符文在这里有一道半厘米的缝隙。弩矢精准地从缝隙中刺进去,银质箭头灼穿了关节囊,吸血鬼发出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惨叫。他单膝跪地,右腿完全不能支撑体重,只能用左腿往后退。

第一个吸血鬼已经拔掉了手臂上的弩矢,肘窝处的灼伤还在冒烟,但他不再轻敌。他把腰间的匕首——一把刃口泛着暗绿色幽光的符文匕首,刀身上刻着血族专用的毒刃符文。他用匕首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暗紫色的血液沾在刀刃上,刀身立刻被激活,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然后他朝卡尔的方向滑行过来,速度比之前更快——血术加速。这个术法需要以自身血液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的高速移动。卡尔的第三发弩矢没来得及瞄准,被他侧身避过。匕首刺向卡尔的面门。

科林转身想去拦截,但他的左腿和右腿又在步子上打了一场无声的架——两条腿上的眼睛在同一时间给出完全相反的移动指令,让他在原地僵硬了片刻。就是这片刻的功夫,匕首已经刺到了卡尔面前。卡尔偏头避开要害,匕首擦过他的左耳上方,削掉了一小片头发。下一秒,莱恩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左臂绷带往侧面一扯——绷带本来就是用旧棉布临时裹的,被这一咬扯开了一大半,像一条被甩开的布带飘在空气中。

“卡尔!”莱恩把短剑竖在身前,用右手将绷带另一头捅进剑柄底部的凹槽里——那是山猫在教他武器保养时提过的应急用法,用纤维粗糙的旧棉布取代被割断的剑穗,临时充当剑柄的摩擦力辅助。绷带在剑柄底部缠了两圈后被他用拇指压紧。他把短剑往前刺出时绷带的另一端还吊在他左臂上,剑身发出极低的嗡鸣。

吸血鬼的匕首和莱恩的短剑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莱恩的右手被震得虎口发麻,但他没有松手。绷带在剑柄底部缠紧之后确实增加了摩擦,让他的握力比平时更强了几分。吸血鬼的匕首再一次落下时,他再一次用短剑格挡——剑身被压得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山猫留在他剑上的银合金符文在接触吸血鬼武器时发出了一阵短促的闷响,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匕首上的毒刃符文弹了回去。

趁着莱恩拉住吸血鬼攻击节奏的这几秒,卡尔从侧面一斧劈下。吸血鬼勉强侧身避开要害,但斧刃劈进了他的右肩——不是致命位置,但符文油浸透过的斧刃砍穿了他肩胛骨周围的防御符文,矮人符文的灼烧效果让整个肩关节瞬间失去活动能力。吸血鬼的匕首从右手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科林终于夺回了双腿的控制权,两步踏碎矿渣冲过来,用狼爪抓住吸血鬼的头颅,猛力撞向矿渣堆。吸血鬼的脑袋砸在矿渣棱角上,头颅碎裂的声音尖锐而短暂。暗紫色的血溅了他一脸,顺着眼缝边缘往下淌。

剩下的那个吸血鬼看到同伴被活活砸死,拖着被打穿的膝盖拼命往黑暗里缩。莱恩追了上去——他的左手虽然不能动,但绷带缠在剑柄上的临时改造让他的右手更稳。他在吸血鬼身后猛刺一剑,短剑从伤口刺入吸血鬼的后心位置。吸血鬼倒下去时手指还在地面上拼命抓着,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紫色血痕。

莱恩拔出短剑,退了两步,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他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短剑剑身上的银蓝色符文光正在缓慢地黯淡下去,绷带已经断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和血。卡尔把斧头拄在地上喘粗气,左眼角被匕首的刀尖擦出一道极细的血痕,血沿着太阳往下淌。第三发弩矢钉在了矿渣堆上,箭杆还在嗡嗡地震动。

科林站在两具吸血鬼残骸之间,把他自己后背被划伤的眼缝边缘的血珠用狼爪抹掉。他的骨爪还在轻微地痉挛——刚才肩关节被两股相反的力量同时拉扯,现在还疼得发胀。十七只眼睛里至少有七八只正在各自查看不同的方向,有几只还在重复播放战斗中的片段——右臂那只盯着已经死掉的吸血鬼头颅碎块,尾椎那只反复扫视矿渣堆上的暗紫色血痕。

他们缓缓走近彼此,站在巷道里喘着粗气。莱恩把短剑在地上,用剑身撑住自己。“刚才你那个眼缝被打中以后,绿色的鼻涕流了满背。”他对科林说。

科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些还在渗出淡绿色黏液的伤口,冷哼一声。“不是鼻涕。是泪液。这些眼睛被打疼了会哭。”

卡尔靠着斧柄滑坐下去,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拧盖子拧了两次才拧开,水洒出来灌进他领口里他也不管。大口灌了几口水把壶往莱恩那边一递,又用同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左耳上方那片被削掉头发的头皮,摸到一道辣的浅痕。他把手指上的血在裤子上蹭掉。“要不是你短剑上有那个符文,刚才那一刀你的剑刃会被吸血鬼的匕首崩断。你师父那把剑又救了你一次。”

“他也没跟我说过。”莱恩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又揉了揉自己已经完全暴露出来的伤臂——旧绷带被咬掉之后,肩膀上的旧伤口重新暴露在空气里,缝合处的线崩断了至少两,新渗出的血在被吸血鬼抓破的手臂内侧淌成三条平行的细流。

科林望着自己的右臂。手臂上的眼睛还在不自觉地追着巷子尽头的黑暗转动,但它刚才在弩矢发射前确实自己转过去看了吸血鬼肘窝暴露的那一瞬间。这些眼睛不听话归不听话,但它们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也许他不需要完全控制它们。也许他只需要学着和它们配合。

休息够了重新上路时,已经是后半夜。通往帝都的碎石马车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路面被反复碾过的车辙压出了两条平行的凹槽。远处骑士团总部的塔楼在月色里高高地戳出地平线——灰白色花岗岩主楼,塔尖上飘扬着深蓝底的金猎号旗帜。

骑士团总部主楼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着,像一柄进地面的巨剑。绝大部分窗口已经熄了灯,只有传达室和底层走廊还亮着煤气灯的光。大门口的卫兵看到三个裹着斗篷、身上带血的人从夜色里走出来,本能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卡尔报上姓名,出具了公会徽章,说有事要找格伦总指挥官。卫兵进传达室通报后,一个穿深蓝色军礼服的副官快步走出来,把他们领进了三楼会客室。

格伦推开会客室的门时,卡尔正站在窗边用一块从袖口撕下来的破布擦斧刃上的血渍。莱恩坐在沙发上,右手按着左肩重新渗血的绷带。科林靠在墙边,把兜帽褪到脑后,正在用狼爪把后背眼缝里嵌进去的碎玻璃渣一颗一颗地挑出来。

格伦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走到沙发对面坐下。他今晚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袖扣没有系,随意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巨剑不在他身边——靠在办公室的沙发扶手旁边。他用手指敲了一下茶几边缘,说:“你们三个看起来像是刚从碎玻璃堆里爬出来。说吧,什么事。”

科林把最后一颗碎玻璃渣从右肋的眼缝里挑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放在茶几上。玻璃渣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湿润光泽。“第二块碎片在你手里。二十多年前你在黑市公开拍卖会上买的——一枚镶嵌无色碎片的银戒指。”

格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会客室角落的小酒柜前,从里面拎出一瓶没开过的红酒和一只酒杯。“黑市拍卖会——我拍的不是戒指,是一批绝版老酒。灰脊山脉老藤黑皮诺,市面上已经绝迹了。那场拍卖会我确实掏空了几年军饷,还向财务处借了款。但我是去买酒的。”他用拇指顶开软木塞,把红酒倒进杯子里,深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拍卖师在我付完款之后从台子底下摸出一枚旧银戒指,说这是额外赠品,矮人工艺残件,不值钱,就当添头。他把戒指扔进装酒的板条箱里,我连看都没仔细看。”

他端着酒杯转过身,靠在酒柜边上,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科林口——圣杯凸起的轮廓在斗篷下面若隐若现。“后来有一次我变狼人形态,忘了把戒指摘下来——狼人形态的手指比人形粗了将近一倍,戒指直接崩成两半。那枚戒指是银的不假,但很旧,银质已经发脆了。我把它收在酒窖最里面那排架子的一个空酒桶里,后来再也没去取过。”

“赠品。”科林说。他腔正中的眼睛在斗篷缝隙间微微亮起,幽绿色的瞳孔对着格伦的方向。“拍卖师把圣杯碎片当赠品扔进了你的酒箱里。”

“现在知道了。”格伦晃了晃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泪痕,“如果你想要它,得先把地下酒窖里那批不请自来的客人请走。今晚总部来了好些个不速之客——十个高阶吸血鬼,埃瑟林家族的人。他们现在正在我的酒窖里翻箱倒柜,大概也是来找那枚戒指的。”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上。“我的骑士们今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弄昏了——整层楼的狼人全部在寝区呼呼大睡,连个打呼噜的都没有。这不是血术能做到的事。吸血鬼没这个本事。但不管是谁的——他们现在还在睡,而那十个高阶已经在我的酒窖里翻了至少一刻钟了。”

科林把兜帽往下一扯,转身就往门口走。卡尔抓起斧头跟上去。莱恩从沙发上站起来,右手按着短剑剑柄,左肩的绷带在起身时又渗出了一小片新的红痕。

“不用急着送命。”格伦在身后叫住他们,“酒窖在最底层,从楼梯下去一共六段走廊,每段走廊有两扇防火门。我让人把中间几扇门锁了——他们现在困在最里面那间藏酒室里,一时半会出不来。但那些门挡不了太久。”他重新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红酒喝完,“正好试一试你们几个的水准。酒窖位置我会让人带你去。我这里还有点军务要处理,随后就到。”

骑士团总部的酒窖建在主楼地下一层,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科林一脚把门踹开时,门板飞出去撞在对面石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酒窖里,十个高阶吸血鬼正分散在各个酒架之间翻箱倒柜。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紧身皮甲,手臂上刻着埃瑟林家的蝙蝠纹章。酒架被推倒了至少三排,红酒瓶碎了一地,暗红色的酒液和碎玻璃混合在一起,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红酒的酸香、碎木屑的燥气味和吸血鬼身上特有的腐木腥甜。

十个高阶同时转过头来。

领头的是一个扎着银灰色长辫的瘦削女性吸血鬼——她的瞳孔是极深的酒红色,颧骨下方有两道平行的旧刀痕,手指关节上戴着特制的精钢手甲,每一手甲指尖都磨得锋利如锥。她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之后,嘴角扯开一个极薄的冷笑。她的犬齿比普通高阶更长更弯,说话时齿尖在烛光下反着冷光。

“三个。埃瑟林家出动了十个高阶,你们就来了三个。科林·格雷,上次靠触手吃了我的人,这次我看你的触手还有几条——”她的手指轻轻一弹,手甲上的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酒窖角落里的两个酒桶突然爆炸,飞溅的碎片混着红酒泼了一地,酒液在地面上流动时自动凝结成了密密麻麻的血色冰晶。冰晶的边缘极薄,薄到能像刀片一样割破靴底。这是她的血术天赋——凝酒成冰。酒窖里到处都是酒,这里是她绝对的主场。

“分散。别让他们封住出口。”科林低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扑向银发女吸血鬼。

战斗在酒窖里爆发。两个高阶吸血鬼从侧面包抄科林——科林的眼睛们最先感觉到了危险,左肋的眼睛猛然往前一瞪,右肩的眼睛往偷袭的方向转去。他本人还没来得及判断方向,两条腿上的眼睛已经各自给出完全相反的反应指令,令他在原地顿了极短的片刻。就是这片刻,第三只吸血鬼从正面一爪砸在他口,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撞在酒架上。红酒瓶碎了一地,碎片嵌进他后背的眼缝里,十几只眼睛同时因为疼痛而剧烈收缩,淡绿色的黏液从裂缝边缘渗出来,滴在碎玻璃和红酒的混合物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莱恩被一个面容苍白的高阶吸血鬼到墙角。那个吸血鬼双手空空,但他掌心里凝聚着一团不断旋转的暗紫色血雾——血雾接触到皮肤后会沿着毛孔渗入血管,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局部组织坏死。莱恩的左臂还不能动,只能用右手单手握剑格挡。短剑在血雾的侵蚀下发出一阵极刺耳的金属哀鸣,剑身上的银蓝色符文光芒开始剧烈闪烁。他咬紧牙关,在吸血鬼下一次挥出雾团的同时侧身避开,然后反手一剑刺向吸血鬼的手腕——剑尖刺中了吸血鬼的手背,银合金符文在接触吸血鬼皮肤的瞬间爆出一团灼烧的白烟。吸血鬼发出一声闷哼,血雾的浓度瞬间减弱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卡尔从侧面射出一发弩矢,钉进了吸血鬼的肩膀关节——弩矢上的银质箭头灼穿了肩关节囊周围的防御符文,让他的整条右臂暂时失去了活动能力。

科林从碎片堆里重新站起来——刚才那一撞让他的肋骨隐隐作痛,但他的十七只眼睛在疼痛中终于开始出现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协同反应。腔正中的那只眼睛忽然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嗡鸣,那股声波穿透了酒窖中杂乱的打斗声,直接钻进了他对面两个高阶吸血鬼的耳孔里。那两个吸血鬼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其中一个还伸手捂住了耳朵,手中的血术符文在掌心里炸开了一小团失控的火花。与此同时,科林右肩上的眼睛盯住了其中一个吸血鬼脖子上被莱恩之前划破的旧伤——那道伤口在几天前已经愈合了大半,但在右肩眼睛的注视下,伤口的边缘重新开始裂开,暗紫色的血液沿着吸血鬼的锁骨往下淌。吸血鬼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裂开的旧伤,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低吼。

科林重新爬起来,开始以一敌二。他的骨爪和狼爪不再同时攻击——右臂上的眼睛会自动追踪对手的破绽,把骨爪的角度调整到最佳攻击位置;腔正中的眼睛在持续释放低频的扰声波,让正面两个吸血鬼的动作始终比平时慢了半拍。

但他们毕竟是十个高阶。

银发女吸血鬼的冰晶从地面上蔓延过来,缠住了科林的双腿。另外两个高阶吸血鬼同时施展了血术——一个从指尖射出数道极细的血箭,箭尖瞄准了科林后背那些还在渗着淡绿色黏液的新伤口;另一个从掌心释放出一团暗红色的腐蚀性血雾,雾团沿着地面扩散,碰到莱恩的靴底时猛地炸开,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墙上。莱恩的后脑勺磕在石壁上,耳朵里嗡鸣声炸成一片,短剑从手里飞出去,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然后静止。他用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但手臂一软,整个人又重新摔回地上。他的左肩旧伤彻底崩开了,鲜血从绷带下面涌出来,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莱恩!”卡尔一斧退面前的高阶,想冲过去拉他,但一个光头男性吸血鬼从侧面一拳砸过来。他的血术天赋是力量增幅——双臂比正常吸血鬼粗了将近一倍,肌肉在紧身皮甲下鼓胀如岩石。这一拳砸在卡尔的斧面上,冲击力透过斧柄传到卡尔的手臂上,他整个人被震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酒架上,一瓶红酒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他脚边碎开,酒液溅了他一裤腿。又一个穿深紫色紧身皮甲的短发女性吸血鬼从光头身后绕出来,她的血术天赋是音波——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啸,啸声在封闭的酒窖里被石壁反复反射,震得卡尔耳膜剧痛,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

科林拖着冰晶缠腿的负重往前冲了两步,用骨爪一爪砸碎了银发女吸血鬼侧面的一排酒架。酒架上的红酒瓶全部倾倒下来,在吸血鬼和科林之间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碎玻璃瀑布。银发女吸血鬼后退了半步避开碎片,科林趁这半步的间隙转身扑向莱恩的方向——但他的左腿和右腿又在冰晶的缠绕下打了架,整个人在离莱恩三步远的地方重重摔在地上,骨爪在地面上抓出四道深深的石槽。

两个高阶吸血鬼从科林摔倒的位置两侧包抄过来,一个用血箭钉穿了他的右狼爪,另一个用腐蚀血雾覆盖了他的后背。科林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十七只眼睛同时亮到了极限——腔正中的眼睛再次发出扰声波,右肩的眼睛盯住了血箭吸血鬼的手腕关节,左臂的眼睛自己转向身后的血雾使用者——但三只眼睛的能力还远远不够。他挡住了一个方向的攻击,另一个方向的攻击就打到了他身上。他的骨爪在挥击时被冰晶缠住了手腕,挥到一半就被冻在半空中;他的狼爪被血箭钉穿,暂时失去了抓握力。他依然在以一敌二,节奏极其勉强。

卡尔从碎酒瓶堆里爬起来,左耳被音波震出了血,顺着耳垂往下滴。他把斧头换到左手——右手的手腕被刚才那一拳震得发麻,暂时握不紧斧柄——用左手单手挥出一斧,斧刃劈在光头吸血鬼的肩胛骨上。矮人符文的灼烧效果让光头闷哼了一声,但他反手一拳砸在卡尔口,把卡尔连人带斧砸飞出去,撞翻了走廊门口的木桶。

莱恩还在地上。他侧躺在石板地面上,右手机械性地往短剑掉落的方向伸,指尖已经碰到了剑鞘的皮革边缘,但怎么都够不到剑柄。他的视线因为脑震荡开始变得模糊,耳朵里的嗡鸣声压过了所有的打斗声。一个穿深灰色紧身皮甲的高阶吸血鬼蹲在他面前,用两冰凉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灯光。吸血鬼的瞳孔是极淡的血红色,在昏暗的酒窖里泛着幽微的荧光。他用拇指擦了擦莱恩嘴角的血,然后松开手,站起来,转向科林和卡尔的方向。他没有莱恩——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莱恩已经不具备威胁了。

科林拖着三条被冻住的肢体——两条腿和一条狼爪——还在用仅剩的一只骨爪对抗面前的敌人。他脸上的四只眼睛里,原本的两只琥珀色主眼布满血丝,额头上那两只新眼睛却在昏暗的酒窖里发出比平时更亮的幽绿色冷光。每一次他被吸血鬼击退一步,那两只新眼睛就会自动转向下一个即将发起攻击的方向。但它们只能看,不能替他挡。冰晶在他的关节处越积越厚,血箭在他后背的眼缝周围撕开了更多的新伤,从后腰到尾椎的眼缝全部被血污覆盖,幽绿色的黏液混着暗紫色的吸血鬼血,沿着双腿往下淌。

卡尔从酒桶碎片里重新站起来时,光头吸血鬼和音波吸血鬼已经堵在了他和莱恩之间。他的左手握斧还在发抖,口被光头砸中的位置每呼吸一次就疼得发紧。他把斧刃朝前,用两只手一起握住斧柄——右手的手腕还在疼,但他强撑着把指节收紧。

然后从地窖入口处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吸血鬼那种无声滑行的移动方式。是真正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稳而均匀。步伐不快,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一头正在走近猎物的独狼。走廊里的烛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先于他本人一步投在了地窖入口的石墙上。影子的右手边垂着一柄剑的轮廓。剑尖离地面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说明握剑的手没有任何晃动。

山猫走进酒窖时,正好看到莱恩侧躺在石板地上的画面。少年的左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指尖离短剑的剑鞘只差半寸。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鲜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在地面上流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细线。

他没有说话。灰色的瞳仁在眼眶里从莱恩身上移到他短剑旁边的碎玻璃,再移到卡尔被砸得凹陷了一块的甲。他把银剑从鞘里抽出来时剑身的微光反射在酒窖石壁上。剑尖朝下,剑身上的猎魔人符文在黑暗中开始发出极稳定的银白色冷光。

银发女吸血鬼转过头看着他,嘴角的冷笑还没收起来。她把一只沾满冰晶的手从科林后背的伤口上移开,在他面前重新站直身体。她的精钢手甲上还在滴着淡绿色的黏液。“又来一个。驱魔人——你一个人,这三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你觉得自己能打几个?”

山猫没有回答她。他走到莱恩身边,弯腰把短剑捡起来,放在莱恩手边。然后把莱恩往墙角的方向轻轻推了半寸,让他的后背靠在石壁上。

“躺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公会大厅里叫莱恩去抄手册。然后他站起来,把银剑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灰色的眼睛在剑身的冷光映照下看不清任何情绪。

“卡尔。科林。你们还能动吗。”

“能动。”卡尔用斧柄撑着地面站起来,左手的指节在斧柄上重新收紧。

“勉强。”科林把冻在左腿上的冰晶用骨爪砸碎,碎冰在石板上溅开。他后背的十几只眼睛还在往外渗淡绿色的黏液,但它们全都亮着。腔正中的那只眼睛正对着银发女吸血鬼的方向。

“那就继续打。”山猫说。

银发女吸血鬼没有给他先手的机会。她的双手手甲同时亮起暗红色的符文光,地面上的冰晶从四面八方朝山猫的方向蔓延过来——冰晶的边缘比刀刃还薄,每一片都发出极细微的破空声。山猫没有后退。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在第一片冰晶上,银剑从下往上斜挑,剑尖划过冰晶表面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切割声。冰晶被剑刃从中间劈开,裂口处爆出一小团极寒的白雾。他穿过白雾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速度没有变,每一步都踩在冰晶蔓延到他脚下的前一个瞬间。

光头吸血鬼从侧面一拳砸过来。山猫侧身避开的幅度极小——刚好让拳锋擦着他的斗篷边缘落空——然后反手一剑刺在光头的手腕关节上。银剑剑尖刺入关节缝隙不到半寸,但银合金符文在接触吸血鬼皮肤的瞬间爆出一团灼烧的白烟。光头的右手从手腕到指尖全部痉挛了一下,力量增幅的符文回路在手腕处被硬生生打断了一瞬。山猫没有追击,他收回剑尖,旋身一剑退了从另一个方向扑上来的音波吸血鬼。

音波吸血鬼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准备释放尖啸。山猫在她张嘴的那一瞬间把银剑往前一刺——剑尖没有刺她,而是刺穿了她面前酒架上一瓶还没碎的红酒瓶。酒瓶在剑尖上炸开,深红色的酒液泼了她一脸。尖啸被硬生生呛了回去——吸血鬼的声带在释放音波时需要精确控制气流,任何对呼吸节奏的扰都会导致血术反噬。她捂着喉咙弯下腰,发出了一声极痛苦的闷咳,血术的能量在喉咙里反噬,炸出一小团暗紫色的血雾。

“酒窖里的酒瓶子也能当武器。”卡尔从侧面一斧劈在音波吸血鬼的肩胛骨上,斧刃上的矮人符文在接触到吸血鬼皮肤的瞬间烧出了一道暗紫色的灼痕。音波吸血鬼被这一斧劈得跪倒在地,肩关节的符文回路被符文油浸过的斧刃砍断了大半,整条右臂暂时失去了活动能力。

“你那个不是废话嘛。”科林从冰晶堆里挣脱出来,用骨爪一爪砸在银发女吸血鬼的手甲上。手甲上的符文在骨爪的撞击下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矮人骨刺的硬度硬生生砸碎了其中两手甲指尖。银发女吸血鬼闷哼一声,往后滑退了两步。

山猫重新调整站位,背对着科林和卡尔的方向,银剑横在身前。他的呼吸比进酒窖时重了几分——刚才他在灰脊山道刚清完六只水鬼,从溪谷里把水鬼拖上来时右臂的旧伤又被水鬼的爪子划了一道口子,伤口还没包扎就被他随手用绷带缠了两圈绑在袖子下面。现在那道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袖子边缘悄悄渗着血。但他握剑的手依然极稳,剑尖在烛光下纹丝不动。

对面还有七个高阶吸血鬼站着。

银发女吸血鬼甩了甩被砸碎指尖的手甲,把残余的冰晶重新凝聚在左手。光头吸血鬼活动着被银剑刺伤的手腕,符文回路正在缓慢恢复。音波吸血鬼从地上爬起来,用一只手捂着还在渗血的喉咙,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意。另外四个高阶从两侧散开,开始封堵酒窖的每一个出口。血箭、血雾、冰晶、音波——每一个人的血术天赋都在重新蓄力。

科林站在山猫右侧,把冻伤的狼爪活动了一下——被血箭钉穿的手掌还在往外渗淡绿色的黏液,但手指已经能重新握紧了。他的两只琥珀色主眼布满血丝,额头上那两只新眼睛却在昏暗的酒窖里发出比平时更亮的幽绿色冷光。

卡尔站在山猫左侧,把矮人战斧用两只手一起握住——他握斧的姿势不再是单手持斧柄中段、留出斧刃活动空间的标准握法,而是双手重叠抓住斧柄最末端,准备用整个身体的旋转惯性去挥出每一斧。他以前从不用这种握法,单手挥斧才是他习惯的方式。但右手还没恢复,单手砍出去的角度和深度都不够,他只能换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方式来应对眼前的局面。

酒窖里弥漫着红酒蒸汽、符文灼烧的焦糊味和吸血鬼特有的腐木腥甜。碎玻璃铺满了整个地面,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和幽绿交错的光泽。山猫的剑尖对着前方,斗篷下摆在战斗的气流中轻轻晃动。他右臂的旧伤正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换手——剑柄上的皮绳被他的手掌握得紧实而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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