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胜打头进来,一身紫色国公朝服,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脸色平静,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片人——是刚才在乾清宫前“叩阙”的文武百官。
只是此刻,他们的脸色更加难看,许多人官袍上沾着尘土,甚至暗红色的污渍,那是——血。他们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看丹墀下的朱允熥,更不敢看那把龙椅。
队伍沉默地涌入,像一股浑浊的、压抑的水,很快就把原本空旷的奉天殿挤得满满当当,却依旧——死寂无声。
冯胜走到丹墀下,在朱允熥身前数步处停下。他先是抬眼,看了朱允熥一眼。
那眼神,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也不再是臣子看皇孙的恭敬,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一种冰冷的掂量,像在评估一件货物,一件——他亲手推到台前、却未必能完全掌控的武器。
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快得让人抓不住,便已隐去。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些惊魂未定、鸦雀无声的百官,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圣旨。那明黄的绸缎,在满殿辉煌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有旨——”冯胜的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奉天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开来。
噗通,噗通,噗通……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殿内黑压压的人群,从最前面的公侯伯,到后面的低品官员,像被砍倒的麦浪,齐刷刷跪倒一片。那膝盖砸在金砖地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一阵闷雷滚过。
“立三皇孙朱允熥为皇太孙,军国大事,皆取太孙进止。钦此——!”
冯胜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念完了那“圣旨”上简短却分量千钧的内容。
然后,他双手捧旨,微微躬身,将圣旨的方向,朝向丹墀下的朱允熥。
殿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一些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朱允熥。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敬畏,有恐惧,有茫然,有算计,有侥幸,也有深藏的不甘和怨毒。
但此刻,没人敢表现出来。刀还架在脖子上,血还没冷透。
朱允熥站在那儿,依旧没动。他看着冯胜手中那卷决定了他命运的“圣旨”,看着底下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人头,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可那心里,却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涛汹涌,却又被强行压抑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这就——成了?
一道伪造的、却盖着真印的圣旨,一次流血的宫,一场深夜的兵变,就这么……把他,一个时辰前还在开国公府静室里忐忑不安的落魄皇孙,推到了这奉天殿的丹墀之下,推到了这帝国最高权力交接的关口?
荒唐。
真他娘的荒唐透顶。
可这世道,什么时候不荒唐?不荒唐,他朱允熥早就该死了,死在那件破屋子里,死在那些冷眼和欺凌里,死在奉天殿那盘龙柱下!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
冯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不再看圣旨,而是面向朱允熥,撩起紫袍下摆,恭恭敬敬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那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咚”。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
“参见太孙殿下!”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百官,像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被恐惧驱赶着,参差不齐地,却同样用力地,跟着高呼,磕头。
那声音汇聚起来,山呼海啸般在奉天殿里冲撞、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那些巨大的烛火都跟着晃动。
朱允熥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以刀兵为后盾的朝拜。那山呼声,那磕头声,像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耳膜,也冲击着他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
忽然,一声粗鲁的咒骂打破了这“庄重”的朝拜氛围。
“糟了!”
是蓝玉。这才一直按着刀,瞪着牛眼站在武将班列前头,此刻猛地一拍自己大腿,那铁甲叶子哗啦一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瞪着朱允熥身上那身明光铠,又看看周围那些同样顶盔贯甲的将领,像是才反应过来,吼道:
“储君服饰还没拿来!这他娘穿一身铁疙瘩,像什么样子?!啊?!这像储君吗?这像要登基的人吗?!
这他娘像个将军!快!去尚服局!把那套衮冕,那顶平天冠,给老子拿来!要快!”
几个站在殿门边、全身披挂的亲兵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嘈杂: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求见太孙殿下!”
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在这刚刚经历过血腥、弥漫着诡异气氛的奉天殿里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不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是一愣。
蒋瓛?
锦衣卫?
这个朱元璋最锋利、最忠实的鹰犬,这个让满朝文武、让淮西勋贵都又恨又怕的屠夫,这个时候,他来什么?
冯胜和蓝玉几乎同时转头,看向殿门方向,眼里都闪过惊疑,但随即,那惊疑就被了然和一丝讥诮取代。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一抹冷笑。
蒋瓛这是——闻到味儿了。是来投诚的。是来纳“投名状”的。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老狗,鼻子倒是灵光得很,腿脚也快。
“让他进来!”蓝玉大手一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畅快。锦衣卫指挥使都来跪拜了,这事儿,就更稳了!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人影,侧身闪了进来。
正是蒋瓛。
他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可那身姿,却不再是往那种阴冷人的挺拔,而是微微躬着,带着一种谦卑。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猩红色的绸布,绸布下隆起,显然放着东西。
蒋瓛快步走到丹墀之下,在距离朱允熥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抬眼,极快地、极深地看了朱允熥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探究,有评估,有深深的敬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讨好。
只一眼,他便垂下眼帘,然后,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那膝盖砸地的声音,比刚才任何一个人都要响,都要重。他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过头顶,那猩红的绸布在烛光下像一摊凝固的血。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响亮、甚至带着几分激昂的语调,朗声道:
“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参见太孙殿下!恭祝殿下正位东宫,承继大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道:
“臣闻殿下正位,特寻来储君服饰——衮冕、平天冠在此!恭请殿下——更衣!正位!”
说着,他手臂稳如磐石,缓缓揭开了托盘上覆盖的猩红绸布。
刷——!
绸布滑落,露出托盘上的物事。
大殿之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杏黄色的、绣满金线龙纹的衮服!
那龙是五爪的,张牙舞爪,在无数烛火的照耀下,那金线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几乎让人不能直视!
衮服之上,端正地放着一顶平天冠!那冠是金丝编就,镂空玲珑,冠上缀满珍珠、宝石,冠顶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足有鸽卵大小,散发着温润却又威严的幽光,与丹墀上龙椅顶端那颗,交相辉映!
这正是太子、太孙正式的朝会礼服!是尚服局为朱允炆准备的、赶制了数月、昨天才最终完工的储君服饰!
蒋瓛——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它“寻”来了,或者说,抢来了!
这份“投名状”,不可谓不重!不可谓不及时!
蓝玉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那笑声粗豪,畅快,在奉天殿里隆隆回荡:
“哈哈哈哈!好!好个蒋瓛!会办事!有眼力见儿!他娘的,老子刚才还着急呢!你这龟儿子,倒是送了个及时雨!好!立了大功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冯胜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的、冰冷的笑容,微微颔首。
蒋瓛依旧跪着,双手高举托盘,头深深低下,声音愈发恭谨:“臣——愿亲手为殿下更衣,侍奉殿下正位!”
蓝玉笑声一收,大手一挥:“行!你来!你他娘今天立了头功,这差事,该你的!”
蒋瓛闻言,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站起身。他依旧低着头,捧着那沉重的托盘,迈着平稳却快速的步子,走到朱允熥面前。
在距离朱允熥三步远时,他再次停下,躬身,将那套华美沉重的储君服饰,呈到朱允熥眼前。
然后,他抬起头,第二次,看向了朱允熥的眼睛。
这一次,朱允熥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