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待?
老爷子心里一股邪火蹿上来。
他担待得还少吗?!
吕氏那点小心思,他不是不知道。朱允炆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可心思太重。允熥……允熥是个实心眼,像他爹,也像他娘,不会耍心眼,不会讨好人。
可就是因为太实了,才让人欺负到头上!
“陛下!”廖永忠又跳出来了,这回他扑通跪下了,涕泪横流,“三皇孙此言,乃怨望之语!储君服饰乃国之重器,私藏即是谋逆!按律当……”
“当诛九族是吧?”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进来。
蓝玉一步跨出,那步子迈得大,震得金砖地咚咚响。他走到廖永忠面前,蹲下,俩眼珠子跟铜铃似的瞪着这位左都御史。
“廖扒皮,”蓝玉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再说一遍,诛谁的九族?”
廖永忠被他瞪得心里发毛,可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怂,梗着脖子道:“按《大明律》,谋逆大罪,当……”
“当你娘个头!”
蓝玉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廖永忠肩膀上。这一脚力道十足,踹得廖永忠“哎哟”一声,滚出去两丈远,官帽都掉了,露出底下稀疏的头发。
“蓝玉!你放肆!”文官堆里炸了锅。
“陛下!凉国公殿前殴辱大臣,罪不可赦!”
“请陛下严惩!”
朱元璋脸沉得能滴出水。
蓝玉却跟没听见似的。他转过身,面朝朱元璋,噗通跪下了——可跪的方向,是殿外。
“姐啊!”
一声嚎,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苦命的姐啊!你睁眼瞧瞧!你才走了几年,你儿朱标,我亲外甥,让人害死了!你大孙子雄英,八岁就没了!
如今你小孙子允熥,也要让人死了!这他娘是什么世道?!是什么世道啊!!”
他一边嚎,一边砰砰砰磕头。那脑门砸在金砖地上,一声比一声响,没几下就见血了。
常升这时候也窜出来了。他更绝,直接扑到朱允熥身边,一把扯开孩子衣襟。
“诸位都瞧瞧!都睁开你们的狗眼瞧瞧!”
常升眼珠子血红,扯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在满朝文武面前抖开:“看看我外甥穿的啥!这料子,粗麻的!这补丁,一个摞一个!针脚粗得能塞进筷子!”
他又扯开里衣。那是一件同样质地的中衣,腋下、后背,全磨破了,用更粗的麻线缝着,那针脚歪歪扭扭,跟蜈蚣爬似的。
“我外甥!”常升声音发颤,眼泪下来了,“我亲外甥,先太子嫡子,就穿这个!睡的是冷炕,盖的是破被,吃的是残羹剩饭!
东宫那位呢?锦衣玉食,穿绸裹缎,一群宫女太监围着伺候!这就叫一视同仁?!啊?!!”
文官堆里,有人小声嘀咕:“可、可吕娘娘已是太子妃,三皇孙由她抚养,用度自然……”
“自然你娘个头!”
蓝玉扭头就骂,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妾扶正了也是妾!继妃就是继妃!
我姐是陛下亲自下聘、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太子正妃!她吕氏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称嫡母?!也配抚养我姐的儿子?!!”
这话太毒了。
毒得文官们脸都绿了。
可更绿的还在后头——
只见武臣堆里,哗啦啦跪倒一片。
颍国公傅有德、宋国公冯胜、武定侯郭英、长兴侯陈恒、凤翔侯张龙、安庆侯仇成、定远侯王弼……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全趴地上了。
“陛下明鉴!”
“三皇孙冤枉啊!”
“请陛下严查诬告之人!”
“还三皇孙清白!”
吼声震天,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朱元璋脸都青了。
他看看跪了一地的武将,那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身上伤疤比功勋簿上的字都多。
看看哆哆嗦嗦的文官,一个个吓得脸白如纸。再看看丹墀下那孩子——
朱允熥这会儿不哭了。他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不知道在想什么。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那轮廓清秀得像他娘,可那眼神……那眼神净得像水,却又深不见底。
“允熥。”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允熥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龙椅上那位老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净得很,可看在朱元璋眼里,却像一针,扎在心口上。
“皇爷爷,”朱允熥轻声说,“孙儿无话可说。这世上啊,有时候你说真话,人家当你说假话。你说假话,人家倒信了。孙儿今年十五,读了几年圣贤书,懂得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八个字,掷地有声。
然后,他朝蓝玉笑了笑:“舅祖父。”
蓝玉心里一咯噔。
“外甥孙不孝,”朱允熥笑容温和,“以后……怕是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孩子,你胡说啥——”蓝玉慌了,想站起来,可腿软了。
“我没胡说。”
朱允熥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破旧的直裰,袖子一甩,负手而立。那身量还未长成,可那姿态,竟有几分朱标当年的风采。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诵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
声音清亮,在殿中回荡。
百官面面相觑,这、这是啥?
朱元璋瞳孔一缩。
“烈火焚烧若等闲——”
第二句,声调拔高。
蓝玉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允熥!别做傻事!!”
晚了。
“粉身碎骨浑——不——怕——”
朱允熥声音陡然拔到最高,清亮的少年音带着决绝,带着不甘,带着十五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愤怒,在奉天殿里炸开!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泪:
“要留清白在人间!!!”
话音未落——
人影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怎么窜出去的。那身子快得像道青烟,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殿里那盘龙金柱,用尽全身力气撞去!
“拦住他!!”朱元璋猛地站起来,龙椅都被带得往后移了三寸。
锦衣卫动了,可离得太远。
文官们吓傻了,呆立当场。
武将们想冲,可跪着,来不及。
“允熥——!!!”
蓝玉一声嘶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砰——
闷响。
听着都疼。
朱允熥整个人软软倒下去,额头上裂开道口子,血汩汩往外冒,瞬间糊了半张脸。那血是鲜红的,在金砖地上洇开,触目惊心。
殿里死寂了三息。
“允熥——!!!”
朱元璋那声喊,破了音。老爷子想冲下去,可腿一软,差点从丹墀上栽下来。
常升嗷一嗓子扑过去,抱起外甥就往外冲。他跑得飞快,那身国公朝服的下摆都掀起来了,露出底下沾血的靴子。
“太医!传太医!!!”
王景宏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调了。
奉天殿,炸了锅了。
文官堆里,江南那帮子人,脸白得跟纸似的。有个老头子——礼部右侍郎,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官帽滚出去老远。
淮西籍的文官可不客气,矛头唰地指向朱允炆那派的人:
“看看!看看!把皇孙到什么份上了!”
“这是要绝了先太子的后啊!”
“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廖永忠这会儿从地上爬起来,官袍上还有个靴子印。他指着蓝玉,手指头哆嗦:“凉国公!你、你殿前殴辱大臣,纵容皇孙以死相,你、你……”
“我你祖宗!!!”
蓝玉眼珠子血红,那架势要吃人。他一步窜到廖永忠面前,揪着他领子,把人直接拎起来,双脚离地。
“姓廖的,”蓝玉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外甥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让你们廖家一门,全、他、娘、陪、葬!”
说完,手一松。
廖永忠“噗通”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话都说不出来了。
蓝玉扭头,手指头又指向文官堆里另一个瘦高个——那是东宫属官,吕氏的人,姓吕,是吕氏的远房堂兄。
“还有你!”蓝玉那手指头都快戳到对方脸上了,
“回去告诉你那妹子!我外甥孙要是救不回来——老子把你们吕家祖坟刨了!棺材板都劈了当柴烧!”
那姓吕的官员吓得一哆嗦,裤瞬间湿了一片。
朱元璋站在丹墀上,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看着蓝玉那要吃人的样,看着常升抱着血葫芦似的朱允熥冲出殿门,看着文武百官或惊恐或愤慨的脸,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
老爷子慢慢坐回龙椅。
手,在抖。
抖得厉害。
“退朝。”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可殿里瞬间安静了。
王景宏愣了愣,才扯着嗓子唱喏:“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