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茅房里,显得格外狰狞。
“走到这一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能结冰,
“常升,你姐死的时候,你外甥朱标死的时候,你大外甥朱雄英死的时候,咱们没走到这一步。可现在,有人要死你最后一个外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咱们还有退路吗?”
常升不说话了,眼圈红了。
“记住,”蓝玉环视众人,眼珠子在昏暗的茅房里冒着光,“咱们不是造反。咱们是清君侧,是护正统,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奉、天、承、运。”
八个字,砸在臭烘烘的茅房里,竟有千斤重。
众人呼吸都粗了。
奉天承运。
那方传国玉玺,就是“天”。
朱允熥,就是“运”。
“行了,”蓝玉站起身,拍拍屁股,“散了。各自准备。戌时——举事!”
一群人鱼贯而出。
最后走的冯胜,回头看了眼茅坑,啐了一口:“他娘的,一辈子没在茅房里议过这么大的事。”
蓝玉咧嘴:“这才够味。锦衣卫那帮孙子,鼻子再灵,也闻不着这儿的味。”
俩老货相视一笑,勾肩搭背走了。
戌时三刻,东宫。
吕氏今儿个眼皮子直跳,从早上跳到现在,跳得她心慌意乱。
她捻着佛珠,跪在小佛堂里,面前供着观音。香炉里三炷香,青烟袅袅,可怎么也静不下心。那烟飘到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眼晕。
“娘。”
朱允炆从外头进来,换了身月白缎子的寝衣,那料子是苏州进贡的软烟罗,薄如蝉翼,在宫灯下泛着莹莹的光
他头发披散着,手里还拿着卷《论语》,走到吕氏身边跪下,也合十拜了拜。
这孩子随他爹,爱读书,性子也温和。就是……就是太温和了,少了点伐气。吕氏看着儿子那清秀的侧脸,心里叹口气,脸上却浮起笑:“这么晚了,还不用功?”
“看会儿就睡。”朱允炆小声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娘,听说三弟……在奉天殿撞柱了?”
吕氏手一抖,佛珠差点掉地上。
“谁跟你说的?”她声音有点紧,眼神扫向门口侍立的宫女太监。那些人赶紧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宫里都传遍了。”朱允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三弟私藏爹的衣裳,被皇爷爷问罪,一时想不开就……
娘,三弟不会有事吧?他、他虽然性子闷,不常跟我说话,可终究是我弟弟……”
吕氏看着儿子那担忧的样,心里又酸又涩。
傻孩子。
这宫里,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放心,”她摸摸儿子的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太医去了,说无大碍。你皇爷爷……自有圣断。”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直打鼓。奉天殿那出戏,她听说了。
蓝玉那才的疯话,常升那莽夫的做派,还有淮西那群骄兵悍将……这是要翻天啊。
还有允熥那孩子,平里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突然就敢撞柱了?是有人教唆,还是……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先是脚步声,杂乱,沉重,还夹杂着甲叶子哗啦哗啦的响声。然后是人声,呵斥声,惊叫声。
“怎么回事?”吕氏皱眉,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贴身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娘娘!不好了!凉国公、开国公他们……闯、闯进来了!”
吕氏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拦住!”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东宫重地,他们也敢——”
“拦你娘个腿!”
一声暴喝,震得窗纸哗啦啦响,佛龛里的观音像都晃了晃。
砰——
殿门被一脚踹开。
没错,是踹开的。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殿门,生生被踹得脱离了门轴,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灰尘。
蓝玉当先闯进来,一身明光铠,腰挎长刀,那铠甲在宫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呼啦啦跟了一群,常升、冯胜、傅有德、郭英、陈恒、张龙、周德兴……全是淮西那帮老才。
个个顶盔贯甲,腰挎兵器,那架势哪像是来串门的,分明是来抄家的。
吕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强撑着,把朱允炆护在身后,声音发颤,可还努力端着太子妃的架子:“凉国公!开国公!你们、你们强闯东宫,是要造反吗?!”
“造反?”蓝玉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庙里的恶鬼,“老子们是来讨公道的!”
他往前一步,甲叶子哗啦一响。那身明光铠少说五六十斤,踩在金砖地上,咚咚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颤。吕氏吓得连退三步,背抵着供桌,再退无可退。
“吕娘娘,”常升从蓝玉身后闪出来,皮笑肉不笑,“您别怕。咱们就是来问问——您这东宫,是怎么待咱们外甥的?”
吕氏心头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可面上强作镇定:“本宫待允熥,视如己出,一视同仁!此事陛下可作证,满宫人都可作证!你们、你们休得血口喷人!”
“一视同仁?”蓝玉哈哈一笑,笑声跟夜枭似的,在空旷的殿里回荡,“行啊,那让咱们瞧瞧,是怎么个一视同仁法!”
他猛地转身,俩眼一扫,就锁定了躲在吕氏身后的朱允炆。
朱允炆吓得脸都白了,想往吕氏身后缩,可蓝玉那手跟铁钳似的,一把揪住他衣领,生生把人从吕氏身后拽了出来。
“允炆!”吕氏尖叫,想扑上去,被常升一把拦住。
蓝玉揪着朱允炆的衣领,跟拎小鸡似的拎到殿中间。
朱允炆那身月白软烟罗的寝衣,薄如蝉翼,哪里经得起扯——
刺啦——
从上到下,裂开条大口子。
里头的中衣露出来——是上好的松江细棉,雪白雪白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料子,摸上去跟摸云彩似的,柔软细腻。
“看见没?”蓝玉拎着那破衣裳,在众人眼前晃,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吕氏脸上了,
“松江细棉,一两银子一尺!老子打仗那会儿,缴获的蒙古王爷才穿这个!你儿子倒好,睡觉都穿这么金贵!”
吕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放肆——这是陛下赏的!陛下赏的!”
“陛下赏的?”蓝玉把破衣裳一扔,扭头看向常升,“老常,拿出来,让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开开眼!”
常升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件衣裳,抖开来——
那是件靛蓝粗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肘部、领子,全是补丁。
粗针大线,歪歪扭扭,有的补丁颜色还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跟乞丐服似的。
最扎眼的是,那料子粗得能磨破皮,在灯光下,还能看见上头起的小毛球。
“认得吗?”常升眼睛血红,声音发颤,拎着那衣裳一步步走到吕氏面前,几乎贴着她脸,“这是允熥今儿在奉天殿穿的!里衣?哼,你们看看里衣!”
他扯开那直裰。
里头是件中衣,粗麻的,硬得能立起来。腋下、后背,全磨破了,用更粗的麻线缝着。
那针脚,狗啃的似的,线头都露在外面。而且那衣裳明显小了,紧紧箍在身上,腋下都开线了,露出里头瘦骨嶙峋的肋骨。
“我外甥,”常升拎着那破衣裳,手都在抖,“我亲外甥,先太子嫡子,就穿这个!睡冷炕,盖破被,吃残羹剩饭!你儿子呢?
穿绸裹缎,山珍海味,一群宫女太监围着伺候!这就叫一视同仁?!啊?!”
最后一声吼,唾沫星子喷了吕氏一脸。
吕氏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们血口喷人!允熥的用度,都是按、按皇孙份例发放!本宫从未克扣!”
“份例个屁!”
蓝玉猛地从怀里掏出本册子,啪地摔在吕氏脸上。那册子硬皮,砸在脸上生疼。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东宫近三年的用度明细!老子从户部抄来的!”
蓝玉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你儿子朱允炆,月例银子一百两,四季衣裳各十二套,春夏绸,秋冬缎,全是江宁织造的上等货!笔墨纸砚,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全是贡品!
允熥呢?月例二十两,衣裳一年四套,还他娘是宫人替换下来的旧衣裳改的!笔墨?用的是你儿子用剩的!纸?是你儿子练字废了的!”
他越说越气,一脚踹翻旁边的绣墩。那绣墩是紫檀木的,沉得很,被他一脚踹得滚出去老远,撞在柱子上,哐当一声。
“吕氏!你一个妾扶正的继妃,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蓝玉指着她鼻子骂,那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我姐是陛下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太子正妃!
是太祖皇帝亲自下聘,凤冠霞帔,从正门抬进来的!你是什么东西?你当初进东宫,走的是侧门!穿的是粉红!
坐的是小轿!你也配称太子妃?!也配抚养我姐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