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看着这个他该叫皇爷爷的老人,看着这个坐在龙椅上、掌握着生大权的皇帝,
轻轻吐出两个字,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可砸在朱元璋心上,重逾千斤,砸得他心口疼,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也难。”
朱元璋身子一颤,那攥着榻沿的手,松了。
老爷子靠在御榻上,闭上眼,那眼皮在抖,那嘴唇在抖,那手在抖,那整个身子,都在抖。
“所以陛下,”朱允熥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血,在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沟,那沟,深得很,像刻在心上,
“让孙儿走吧。让孙儿去舅舅府上,住几天,喘口气。
等孙儿养好了伤,等陛下想清楚了,等这宫里……净了,孙儿再回来。”
这话说得平静,可字字扎心。
扎得朱元璋心口疼,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割得血肉模糊,割得鲜血淋漓,割得——痛不欲生。
殿里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几个人的呼吸声,能听见外头更漏滴答的声音,能听见——眼泪砸在地上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常升忽然开口了,声音斩钉截铁,像铁锤砸钉子,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火星子:
“天上雷公,地下舅公!陛下,臣是允熥的亲舅舅!开国公府,就是他的家!
臣今天把话撂这儿——臣要带大侄儿走!现在就走!否则,臣不知道,大侄儿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这话太重了。
重得殿里空气都凝滞了,像结了冰,冻得人喘不过气。
蓝玉也往前一步,甲叶子哗啦一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像刀剑出鞘:
“陛下,允熥今在奉天殿撞柱,是为什么?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是因为这宫里,有人不让他活!
陛下若还念着先太子,念着太子妃,就让允熥走!
臣等用性命担保,在臣等府上,允熥掉一头发,臣等提头来见!
臣等要是护不住他,臣等也没脸活着,直接抹脖子,到地底下给先太子、给太子妃磕头请罪!”
俩人说罢,直挺挺站着,等朱元璋回话。
那架势,像两尊,一左一右,护着中间那孩子,护着那瘦弱的、遍体鳞伤的、奄奄一息的孩子。
朱元璋没说话。
他靠在御榻上,闭着眼,手在榻沿上一下一下敲着。
那声音,嗒,嗒,嗒,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像心跳,像更漏,像——丧钟。
王景宏大气不敢喘,额头上全是汗,那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可不敢擦。
他跪在地上,头磕在地上,那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可那冷汗,还是一层一层往外冒。
常升抱着朱允熥,手臂都酸了,麻了,像有千万针在扎,可不敢动。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人,那孩子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睡着了。
可那眉头,还皱着,紧紧的,像在做什么噩梦,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蓝玉手按在刀柄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刀柄,那声音,跟朱元璋敲榻沿的声音,一唱一和。
他眼睛盯着朱元璋,那眼神,像狼,像鹰,像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野兽,那眼睛里,是血红的,是疯狂的,是——不要命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朱元璋终于睁开眼。
那眼里,全是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像一口枯井,里头什么也没有,就剩一片荒芜,一片死寂。
“罢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从老爷子嘴里吐出来。那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像垂死的老牛,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常升和蓝玉对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
“去吧。”朱元璋摆摆手,那动作,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手臂抬起来,又落下,软绵绵的,没半点力道,像断了线的木偶,
“带他走。好生照料,若有差池,朕拿你们是问。”
常升噗通跪下——这回跪了,可怀里还抱着朱允熥,那膝盖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的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臣,谢陛下恩典!”
蓝玉也跪下,重重磕了个头,那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震得地砖都颤,那血,又从额头上渗出来,可他不管,就那么磕着:
“臣,谢陛下恩典!”
俩人爬起来,抱着朱允熥就要走。
那步子迈得大,震得地砖咚咚响,像在逃,像在跑,像在——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走到殿门口,常升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朱元璋。
“陛下,”常升声音很沉,像闷雷,在殿里回荡,“臣还有句话,不吐不快。”
朱元璋抬眼看他,那眼神,空洞得很,像两个黑洞,里头什么也没有。
“太子妃吕氏,”常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恨,带着滔天的怒火,
“苛责嫡子,是不忠、不仁、不义、不孝!
不忠,是对先太子不忠;
不仁,是对嫡子不仁;
不义,是对常氏不义;
不孝,是对陛下不孝!
此等妇人,若还执掌东宫,臣等——不服!这满朝文武,这天下百姓,也不服!”
说完,不等朱元璋回话,抱着朱允熥,转身就走,那步子迈得大,震得殿门都晃了晃,那门扇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蓝玉跟在后面,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朱元璋。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有不甘,有悲凉,还有一丝……怜悯?
像在看一个可怜的老人,一个孤独的、可怜的、可悲的老人。
殿里,又空了。
朱元璋坐在御榻上,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看着那两扇门在风里轻轻晃动,
看着地上那两个清晰的脚印——是常升跪出来的,那脚印深得很,像刻在金砖上。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像在念悼词,像在给自己念悼词:
“王景宏。”
“奴婢在。”王景宏还跪在地上,不敢起,那声音发颤。
“传旨,”朱元璋说,一个字一个字,慢吞吞的,像在数数,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子,
“太子妃吕氏,治宫不严,苛待皇孙。即起,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东宫一应事务,交由郭宁妃暂管。”
王景宏身子一颤:“是。”
“还有,”朱元璋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像冰碴子,能冻死人,
“今之事,谁敢外传,诛九族。听见没?诛、九、族。”
“是。”王景宏的声音,更颤了。
“去吧。”朱元璋摆摆手,那动作,无力得很。
王景宏退出去,传旨去了。那脚步声,细碎,匆忙,像逃命,像后面有鬼追。
殿里,又剩朱元璋一个人。
老爷子一个人坐在御榻上,殿里烛火摇曳,照在他脸上,那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那眼袋垂着,那嘴角耷拉着,那头发花白,散在肩上,没束冠,就用一乌木簪子随便别着,那簪子歪了,像要掉下来。
像个寻常老头子,累了,乏了,想歇歇,可没人给他捶腿,没人给他端茶,没人陪他说话。
老爷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他抬手一抹,是湿的,滚烫的。
“标儿啊,”朱元璋轻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像垂死的老牛,
“你看见了吗?你儿子……不要这个家了。他说,这宫里,不是家。他说,他没家了。”
他顿了顿,那眼泪流得更凶,可脸上还在笑,那笑容,惨淡得像秋里的残花,像冬里的枯草:
“可爹也没办法啊。爹是皇帝,是陛下,是孤家寡人。爹不能哭,不能软,不能让人看见爹的软肋。
爹得硬着心肠,得伐果断,得让所有人怕爹。可爹也是人,爹也会累,也会想家,
也想有人叫爹一声爷爷,而不是陛下,而不是万岁爷。”
老爷子抬手,狠狠抹了把脸,那动作,粗鲁得很,像在擦汗,可那手上,全是湿的,全是泪。
“罢了,罢了。”他靠在御榻上,闭上眼,那眼泪还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鬓角,流进头发里,流进——心里,
“走吧,都走吧。走了好,走了净。这宫里,本来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殿外,夜色浓如墨。
常升抱着朱允熥,一路疾走,出了乾清宫,过了金水桥,直奔玄武门。
蓝玉跟在旁边,俩眼如鹰,四下扫视,那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没松过,那眼神,凌厉得像刀子,谁要是敢拦,他真敢拔刀砍人。
玄武门守卫见是这二位,脸都白了,腿都软了,赶紧开门,那动作快得,像后头有鬼追,那门闩抽得哗啦响,那门轴转得吱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