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毒了。
毒得吕氏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她扶着供桌,才没倒下去,可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朱允炆这会儿也听明白了。他挣开蓝玉的手——其实蓝玉已经松开了,扑到吕氏身边,挡在她面前,眼泪哗啦啦流:
“舅、舅祖父,您别骂我娘……是、是允炆不好,允炆不该穿好的,不该吃好的,允炆以后都让给三弟,都让给三弟……”
“让?”常升冷笑,那笑容里全是讥讽,“你让得了吗?这东宫,这本该是允熥的!
你和你娘,是鸠占鹊巢!是窃居正位!还让?你拿什么让?你让得了这太子嫡子的名分吗?
让得了这东宫正殿吗?让得了你娘这太子妃的位子吗?!”
“够了!”
一声暴喝,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朱元璋站在殿门口,脸黑得像锅底。老爷子一身常服,没戴冠,花白的头发散着,眼里全是血丝。
他身后,蒋瓛和几个锦衣卫按着刀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陛下!”吕氏像见了救星,扑通跪下,哭得梨花带雨,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陛下为臣妾做主啊!凉国公、开国公他们,强闯东宫,羞辱臣妾,还要允炆啊陛下!陛下您看看,他们把允炆的衣裳都撕了,这是要死我们母子啊!”
朱元璋没理她。
老爷子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他走到蓝玉面前,俩眼死死盯着他。
蓝玉梗着脖子,不跪。
“蓝玉,”朱元璋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你想什么?”
“讨公道。”蓝玉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讨什么公道?”
“为我外甥孙讨公道!”蓝玉猛地转身,指着朱允炆,又指着吕氏,
“陛下您看看!看看这庶子穿的是什么!松江细棉!一两银子一尺!再看看允熥穿的是什么!粗麻布!补丁摞补丁!
允熥今儿在奉天殿,为什么撞柱?他是活不下去了!没活路了!这东宫,这太子妃,得先太子嫡子活不下去了!”
朱元璋腮帮子咬得咯嘣响,手背青筋暴起。
“还有,”蓝玉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后殿冲。
“你什么!”蒋瓛要拦。
“让他去。”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蓝玉冲进后殿佛堂,不多时,捧着俩牌位出来了。
那是朱标和常氏的灵位。紫檀木的,上头刻着字,漆金,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蓝玉把灵位往供桌上一摆,扑通跪下,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那声音,震得人心头发颤。再抬头时,满脸是泪,那眼泪混着额头上磕出的血,糊了一脸,看着骇人。
“姐夫!姐!”他扯着嗓子嚎,那哭声凄厉,在殿里回荡,“
你们睁眼看看!看看你们儿子被欺负成什么样了!看看这东宫,让个妾和庶子占了!
看看你们嫡子,穿得不如要饭的,吃得不如狗!你们在天有灵,怎么不打个雷,劈死这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啊!”
这哭声,凄厉极了,像夜枭,像孤狼,听得人心里发毛。
常升也跪下了,抱着朱标的灵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大哥啊!我的亲大哥啊!你走得太早了!你再不回来,你儿子就要让人死了!
弟弟我没用,护不住外甥,我没脸见你啊!我没脸见爹娘,没脸见姐啊!”
俩大老爷们,一个国公一个侯爷,在佛堂里哭得震天响。那哭声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不甘和愤怒。
朱允炆吓傻了,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吕氏脸白得跟纸似的,跪在那儿,浑身哆嗦,那眼泪是真的——吓的。
朱元璋站在那儿,看着俩儿子的灵位,看着哭成泪人的蓝玉和常升,看着抖成一团的吕氏和朱允炆。
老爷子眼圈,慢慢红了。
他想起朱标。想起标儿小时候,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声气喊“爹”。
想起标儿读书时,摇头晃脑背《论语》。想起标儿监国时,熬夜批奏折,累得趴在桌上睡着。
想起标儿临走前,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爹……儿子不孝……不能再伺候您了……”
他想起常氏。想起那个温婉的姑娘,嫁进东宫时,笑得那么甜。想起她给标儿生儿育女,想起她走得那么早,留下俩没娘的孩子……
“爹……”
一声虚弱的呼唤,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转头。
朱允熥让人搀着,站在殿门口。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还渗着血,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靛蓝直裰,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身子摇摇晃晃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搀着他的是个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腿直哆嗦。
“允熥?”朱元璋声音发颤。
“皇爷爷……”朱允熥推开搀扶的小太监,一步步挪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终究走到了供桌前。
他看着爹娘的灵位,眼圈慢慢红了。
然后,他转身,面对蓝玉和常升。
噗通。
跪下了。
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舅祖父,舅舅,”朱允熥声音很轻,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别哭了……别惊扰了爹娘英灵。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会难过的……
儿子不孝,让爹娘心,让舅祖父和舅舅心……是儿子的不是……”
这话一说,蓝玉和常升哭得更凶了。
“好孩子!我的好外甥孙啊!”蓝玉一把抱住朱允熥,哭得撕心裂肺,
“你爹娘要是知道你受这委屈,在底下都不得安生啊!是舅祖父没用,是舅祖父没护好你啊!”
常升捶顿足,那拳头砸在自己口上,咚咚响:“姐姐啊!你睁眼看看你儿子!多懂事的孩子!
被人欺负成这样,还想着不惊扰你们!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啊!还有没有王法啊!”
朱元璋站在那儿,看着抱头痛哭的三人,看着供桌上朱标和常氏的灵位,看着抖成一团的吕氏和朱允炆。
老爷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泪光,没了。
只剩一片冰冷。
“蓝玉,常升。”朱元璋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俩人不哭了,抬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泪,可那眼神,是倔的,是不服的。
“强闯东宫,惊扰太子灵位,咆哮宫廷。”朱元璋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
“斩、立、决。”
蓝玉和常升对视一眼,齐齐磕头。
“臣,领旨。”声音闷闷的,可到底服软了。
乾清宫前殿那对一丈二尺高的檀木门扇,在朱元璋身后发出沉闷的闭合声。
老爷子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还没在御榻上坐稳,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人那种细碎、踮着脚尖的步子,也不是文官们那种故作从容、实则急慌的碎步。
这是咚咚咚的,带着铁叶子哗啦哗啦的摩擦声,
每一步都像要把金砖地踩出个坑来,震得殿里那七十二盏宫灯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三晃。
朱元璋站在御榻前,手还扶着榻沿,没转身。
那背影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佝偻,像棵被风雪压弯了的老松。
“陛下。”太监王景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那声音压得低,躬着身,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
“开国公、凉国公……抱着三皇孙,在外头候着呢。
说是有天大的事,非见陛下不可。开国公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朱元璋终于转过身,那眼里全是血丝,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可那眼神,却冷得像冰,
“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王景宏噗通跪下,那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开国公说,要是不让见,他就抱着三皇孙,在乾清宫门前跪到天亮!
凉国公也说,要是三皇孙有个好歹,他、他就……”
“他就什么?”
“他就一头撞死在宫门上,到地底下找先太子、找太子妃说道说道!”王景宏说完,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朱元璋的手,在榻沿上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游走。
然后又缓缓松开,那手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恢复血色。
“抱着?”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吓人,“怎么个抱法?”
“是……”王景宏头垂得更低,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死寂的殿里,每个字都清楚得刺耳,
“开国公一路抱过来的,三皇孙在怀里,昏着,额头上那白布……还渗着血,都透了。
凉国公在旁边护着,俩人都没卸甲,凉国公那身明光铠,上头还有血点子,是、是磕头磕的。说、说要是见不着陛下,就、就……”
“就在宫门前跪到天亮。”朱元璋替他说完,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行了,知道了。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