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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

王景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去传话了,那步子快得,像后头有鬼追。

不多时,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甲叶子哗啦哗啦响,铁靴子踩在金砖地上,咚咚咚咚,由远及近,由轻到重,像鼓点,像闷雷,敲得人心里发慌。

常升打头进来。

他怀里抱着个人——朱允熥。那孩子瘦得跟麻秆似的,窝在常升怀里,头歪在肩膀上,

额头上缠着厚厚一圈白布,那白布已经渗红了,血色在昏黄的宫灯光下,暗红暗红的,像涸的血痂,又像开败了的残花。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毛了边,露出里头粗麻的里子。

那衣裳单薄,裹在孩子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竹竿上。

蓝玉跟在常升身后,半步距离。一身明光铠,甲叶子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可那铠甲上,沾着灰,沾着土,还沾着点点暗红——是血,他自己的血。

脸上那泪痕混着血污还没擦,额头上磕破的伤口结了痂,黑红黑红的,像条蜈蚣趴在额头上,看着骇人。

他手按在腰刀刀柄上,那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要把刀柄捏碎。

俩人走到御前,没跪。

常升抱着朱允熥,腰杆挺得笔直,像标枪,像棵青松。

蓝玉站在旁边,俩眼瞪得跟铜铃似的,直勾勾盯着朱元璋,那眼神,像狼,像鹰,像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野兽。

那架势,不像臣子见君,倒像两军阵前,将军对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殿里死寂。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那光晃了晃,照得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像鬼影。

朱元璋坐在御榻上,手放在膝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他看着常升,看着蓝玉,最后目光落在朱允熥脸上。

那孩子脸色惨白,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

嘴唇裂,起了皮,闭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很轻,很细,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他还活着。

像个瓷娃娃,精美,脆弱,一碰就碎。

“陛下,”常升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像破锣,像裂帛,“臣,要带大侄儿出宫。”

朱元璋眼皮动了动。

“出宫?”老爷子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压着的火,像火山口底下滚动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去哪?”

“开国公府。”常升说,手上抱得更紧了,那动作,像护崽的母狼,谁敢碰他怀里的人,他能扑上去咬断谁的喉咙,

“臣的府邸,臣的家里。臣要带大侄儿回去,住几天,养养伤。”

“宫里没太医?”朱元璋问,手指敲膝盖的节奏没变,嗒,嗒,嗒,像在数着什么东西。

“有,”常升说,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可臣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这宫里的人!”常升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在殿里炸开,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不放心东宫那位蛇蝎心肠的妇人!不放心那些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奴才!不放心——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

声震殿梁。

王景宏在边上,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那脸色白得跟死人似的。

朱元璋腮帮子紧了紧,手指敲膝盖的节奏,停了。

蓝玉这时候开口了,声音粗粝,像破锣,可那话,却一句一句,砸在地上,砸在人心上:

“陛下,就让允熥去臣等府上住几。臣等粗人,不会说话,可臣等知道疼孩子。

允熥在宫里,穿粗布,吃剩饭,睡冷炕,还让人栽赃陷害,得撞柱子。

在臣等府上,穿绸缎,吃山珍,睡暖被,臣等拿他当眼珠子疼!陛下您说,哪好?啊?哪好?!”

老爷子没说话,目光从朱允熥脸上,移到常升脸上,又移到蓝玉脸上。

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淡得很,像秋里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枯黄,瘪,风一吹就掉。

“允熥,”朱元璋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这里是你的家。你是皇孙,这皇宫,是你的家。”

这话一出,常升怀里那人,动了。

朱允熥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神还是涣散的,茫然的,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还没看清这个世界。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抱着自己的常升,又看了看旁边的蓝玉,

最后,目光越过他俩的肩膀,落在御榻上的朱元璋身上。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扯着,可眼里没半点笑意,只有一片荒芜,一片死寂。

“陛下,”朱允熥声音虚弱,像蚊蚋,可在这死寂的殿里,每个字都清楚得刺耳,像针,扎在人心上,

“您说……这里是孙儿的家?”

朱元璋点头,那动作很慢,很沉,像有千斤重:“是。”

“那孙儿问问您,”朱允熥喘了口气,那气儿喘得费劲,口起伏着,额头上那白布又渗出血来,鲜红的,顺着脸颊往下流,可他不管,

就那么盯着朱元璋,那眼神,净得像水,可水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是冰冷的,是绝望的,“孙儿的家……在哪?”

朱元璋一愣。

“孙儿六岁那年,”朱允熥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人心上捅,捅得鲜血淋漓,

“大哥没了。孙儿跪在灵前,看着那口大棺材,黑漆漆的,上头雕着龙,那龙张牙舞爪的,像要吃人。

孙儿就想啊,大哥走了,这家,是不是就少了一个人?

那口棺材抬出去的时候,孙儿在后头跟着,走啊走,走到孝陵,

看着那棺材被抬进地宫,那门轰隆隆关上,那声音,震得地都在颤。

孙儿就在外头站着,站到天黑,站到宫门快关了,才被太监拉回去。

那天晚上,孙儿做噩梦,梦见大哥在棺材里拍板,砰砰砰的,说,允熥,放我出去,这里头黑,这里头冷,我害怕。”

他顿了顿,眼泪滚下来,混着额头的血,糊了一脸。可他没擦,就那么流着,那血和泪混在一起,在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沟,看着骇人。

“孙儿十五岁那年,爹没了。”朱允熥声音发颤,可还是说下去,那声音,像在泣血,

“孙儿又跪在灵前,看着另一口大棺材,也是黑漆漆的,上头也雕着龙。

孙儿又想啊,爹走了,这家,是不是就塌了一半?

那口棺材抬出去的时候,孙儿也在后头跟着,还是走到孝陵,还是看着那门轰隆隆关上。

那天晚上,孙儿又做噩梦,梦见爹在棺材里叹气,一声一声的,说,允熥,爹走了,你怎么办?这宫里,吃人啊,爹护不住你了。”

他吸了吸鼻子,那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像刀子在刮骨头。

“现在,”朱允熥抬起没被抱住的左手,那手瘦得皮包骨,手指细长,

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伤,又指了指身上那件破旧的、补丁摞补丁的直裰,

“孙儿在这宫里,穿粗布,吃剩饭,睡冷炕。被人栽赃,被人陷害,被人得撞柱子。陛下,您告诉孙儿——”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带着不甘,

带着十五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愤怒、所有绝望,在乾清宫里炸开,像惊雷,像霹雳:

“孙儿还有家吗?!”

殿里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几个人的呼吸声,能听见外头更漏滴答的声音,能听见——心碎的声音。

王景宏在边上,已经跪下了,头磕在地上,不敢抬,那身子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常升抱着朱允熥,手臂在抖,可抱得死死的,像抱着世上最金贵的宝贝,像抱着自己的命。

蓝玉站在旁边,眼圈红了,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愣是没掉下来,就那么瞪着朱元璋,那眼神,像刀,像剑,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朱元璋坐在御榻上,手死死攥着榻沿,那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要生生把那紫檀木捏碎。

老爷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吐不出来。

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像垂死的老牛。

他想说,有,这儿就是你的家。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皇宫,早就不是家了。

从他坐上那个位子开始,从他了第一个人开始,从他看着儿子们为了那个位子明争暗斗开始,

从他看着孙子们一个个变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开始——这地方,就成了坟场。

吃人的坟场。

“陛下不答,孙儿替您答。”朱允熥笑了,那笑容惨淡,像秋里最后一点残阳,

眼神却清亮,清亮得吓人,清亮得——让人心慌,“孙儿没家了。大哥死了,爹死了,娘死了。

这宫里,空荡荡的,就剩孙儿一个。那些宫人,见了孙儿躲着走,像躲瘟神。

那些太监,背地里骂孙儿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兄。东宫那位,恨不得孙儿死,恨不得孙儿立刻马上,从这世上消失。陛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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