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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假的?”冯胜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很,像毒蛇吐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陛下,这字,是不是您的字?这笔锋,这笔力,这起承转合,满朝文武,谁人不识?

这印,是不是您的印?这‘皇帝之宝’,这‘制诰之宝’,除了您,还有谁能盖?谁能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利剑,刺破夜空:

“陛下!您老了!糊涂了!忘了自己下过的旨了!忘了对先太子的承诺了!忘了这大明江山,需要什么样的储君了!

臣等——这是在帮您想起来!这是在替天行道!这是在——拨乱反正!!”

“你——!!”朱元璋指着他,那手指在抖,那身子在抖,那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眼前发黑,一阵阵发黑,像有无数只黑手在眼前乱抓!口发闷,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堵在喉咙里,像要把他活活憋死!

那怒火,那恨意,那被彻底背叛、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像岩浆一样在他腔里翻滚,奔涌,要炸开!

“陛下!”冯胜声音更大,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请陛下——接旨!立三皇孙为皇太孙!”

“请陛下接旨!!”百官齐声高呼,那声音,比刚才更响,更齐,像训练有素的军队。

“请陛下接旨!!”庭院里,那黑压压的士兵,也跟着举起刀枪,齐声怒吼,那声音,震天动地,像惊雷炸响,在乾清宫上空回荡,在整个皇宫上空回荡!

朱元璋站在殿门口,站在那一片山呼海啸般的迫声中,站在那跳动的、像要把他吞噬的火光里,看着底下这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这——伪造的圣旨,这——滔天的谎言,这——精心策划的、要把他彻底掀翻的阴谋!

老爷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那口强压下去的血,再也压不住,猛地喷了出来!

噗——!

那血,鲜红,滚烫,像一道血箭,喷出老远,喷在殿门前那明黄色的地毯上,喷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洇开一大片,像一朵巨大而狰狞的、凋谢的恶之花。

“陛下!!”王忠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爬扑上去,想扶住朱元璋。

朱元璋身子晃了晃,像风中残烛,眼前彻底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震耳欲聋的、要他接旨的吼声。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那身子,重重摔在乾清宫冰冷坚硬的琉璃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骤然死寂下来的庭院里,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殿里殿外,瞬间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一些人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

冯胜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朱元璋,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眼里,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和一丝冰冷的快意。

他缓缓收起圣旨,环视众人,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扫过每一张或惊恐、或茫然、或兴奋的脸。

“陛下急火攻心,晕厥了。”冯胜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来人——”

几个身穿铁甲、手持长枪的士兵上前,单膝跪地:“在!”

“乾清宫所有宫人,”冯胜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除王忠外,全部——诛。一个不留。处理净,血迹擦掉,尸体拖走。”

士兵们一愣,脸上掠过一丝不忍和恐惧,可看着冯胜那冰冷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同袍,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他们咬了咬牙,抱拳:“是!”

“慢着。”冯胜又说,他目光转向文官堆里,一个同样穿着太医官服、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的老头子——那是太医院的胡院判,也是淮西人,跟冯胜沾亲带故,“胡院判。”

“下、下官在。”胡院判腿一软,差点跪下,被旁边人扶住,颤巍巍出列。

“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太医,进去看看陛下。”冯胜盯着他,那眼神,像两条毒蛇,钻进胡院判的心里,

“记住,你的任务,是稳住陛下性命。不许——让他苏醒。明白吗?”

胡院判浑身一颤,那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当然明白!稳住性命,不许苏醒——就是要让陛下一直这么昏着,像个活死人!

这是弑君!这是谋逆!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可看着冯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枪,看着这已成定局的场面,他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他重重点头,那声音,像蚊子叫:“下、下官……明白。”

“去吧。”冯胜摆摆手,像赶苍蝇。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乾清宫,不一会儿,里头传来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求饶声,哭喊声,那声音,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扑通声,是利器砍进肉体的闷响,是——鲜血喷溅在墙壁上、地毯上的滋滋声。

冯胜站在宫门外,站在那一片跳动的火光里,听着里头的动静,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

他转身,看向那些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百官,缓缓道,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陛下病重,昏迷不醒。按祖制,由皇太孙监国,统摄朝政。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随老夫——去奉天殿,迎立新主,朝拜太孙殿下。”

说罢,他再不看一眼那血腥弥漫的乾清宫,转身,大步流星,向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那紫色的国公朝服下摆,在夜风里拂动,像一面旗帜,引领着这场血腥的政变,走向下一个节点。

百官面面相觑,惊恐,茫然,无措。可看着周围那些沉默的、刀枪在手的士兵,看着地上那摊尚未涸的血迹,看着宫门里隐约可见的、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们——不敢不动。

一群人,像被驱赶的羊群,跟在冯胜身后,向着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里,灯火通明。

七十二盏巨大的宫灯,此刻全数点燃,那灯是琉璃罩的,里头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将这座帝国最高权力殿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是辉煌的,是庄严的,可此刻,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冰冷。

光落在那些冰冷厚重的金砖地上,落在那些盘龙金柱上,落在丹墀之上、那高高在上的、宽大无比的龙椅上,泛着一种金属般的、缺乏生气的光泽。

常升已经带着朱允熥先到了。他们是从侧门进来的,避开了前廷那些可能还忠于朱元璋的零星守卫——如果还有的话。

朱允熥还穿着那身沉重的明光铠,站在丹墀之下,那铠甲冰冷,压得他瘦削的肩膀生疼,可他的腰,却挺得笔直,像一不肯弯曲的青竹。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丹墀之上,那把在无数烛火照耀下、金光闪闪的龙椅。

那椅子真大啊,大得能坐下两三个人。紫檀木的骨架,通体雕着繁复的云龙纹,那龙是五爪的,张牙舞爪,盘旋而上,龙首在椅背顶端交汇,共同拱卫着一颗巨大的、鹅蛋般的夜明珠。

那珠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却不容视的幽光,像一只冰冷的、俯视众生的眼睛。椅垫是明黄色的绸缎,绣着十二章纹,那纹路在光线下,华美,威严,却也——冰冷刺骨。

这就是那把椅子。

那把无数人梦寐以求,无数人为之头破血流,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椅子。

那把,他爷爷朱元璋坐了二十五年的椅子。

那把,他父亲朱标没能坐上去的椅子。

现在,它就在那儿,空着,沉默着,等待着他的——屁股。

“熥儿,别怕,”常升站在他旁边,同样一身戎装,手按在刀柄上,那手上青筋毕露。他压低声音,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

“等会儿冯胜他们来了,把圣旨一念,你就上去,坐那儿。听着,坐稳了,背挺直了,眼神放平了,看下面的人,就像看你舅舅我一样。

不,不能像看舅舅,要像……像看蚂蚁,看尘土。

从今往后,这大明江山,就是你说了算!这满殿的文武,这天下的百姓,都是你的臣民!”

朱允熥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把椅子,那眼神,深得很,像两口古井,表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底下却是一片沉寂的黑暗,黑暗里,涌动着无人能知的情绪。

是渴望?是恐惧?是茫然?还是——一种冰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殿外传来脚步声。

沉,重,整齐,由远及近。那声音,踏在奉天殿前巨大的广场上,踏在每个人的心上。然后,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重悠长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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