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林深处的树木越来越密,枝扭曲缠绕,像无数条交缠的巨蟒,将月光切割成碎片。苏清圆拉着林野在树缝间穿梭,脚步轻快得像阵风,道袍的下摆扫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快到了。”苏清圆突然停下,指着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林地,“那里是‘锁灵阵’的阵眼,用七桃木钉布的,阴帅的黑气暂时穿不透。”
林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林地中央确实着七半米长的木钉,钉头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涂了朱砂。木钉之间有看不见的丝线相连,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七角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桃木清香,让人心神安宁。
两人冲进阵眼,苏清圆立刻捏了个手诀,七桃木钉同时亮起红光,一道透明的屏障拔地而起,将整个林地笼罩其中。几乎就在屏障形成的瞬间,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黑气撞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却没能穿透。
“暂时安全了。”苏清圆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苍白,“这阵法只能撑半个时辰,我们得抓紧时间。”
林野拿出那个布包,指尖有些发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布包,里面是个泛黄的线装本,封面上没有字,纸页已经脆化,边缘微微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父亲的记,他去世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你出现了,就把这个给你。”苏清圆坐在一倒木上,声音低沉,“里面记着当年‘尸变案’的经过,还有你父亲的去向。”
林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记。纸页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带着股锋芒,和苏清圆温和的气质截然不同。
开篇写的是期,十年前的七月十四,正是鬼门开的前一天。
“……今与岳哥、媚妹母亲一同探查城西义庄,尸变迹象愈发明显,庄内十三具尸体均已睁眼,指甲发青,恐是‘养煞人’在暗中作祟。岳哥说此事蹊跷,义庄地脉属阴,却被人动了手脚,改成了聚煞阵,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必出大凶。”
林野的心一紧,养煞人?和养煞坛有关吗?
他继续往下翻:
“……媚妹母亲为寻阵眼,独自深入义庄后院,不料中了养煞人的‘腐骨香’,尸气入体,开始出现尸变征兆。岳哥欲用烬灯为她驱煞,却被她拒绝——烬灯驱煞需以活人阳气为引,她怕伤及腹中胎儿(媚妹当时尚在腹中),竟强撑着画出镇魂符,将自己与即将尸变的尸体一同封印……”
林野的手指顿住了。
原来苏媚的母亲不是被尸煞所伤,而是中了毒,甚至是为了保护腹中的苏媚,才选择自我封印。那苏媚恨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岳哥抱着封印棺痛哭,说定会找到解咒之法,救媚妹母亲出来。我劝他莫要冲动,养煞人手段诡异,且与阴界勾结,硬拼只会吃亏。岳哥却不听,说欠媚妹母亲一条命,必须还。”
“……七月十五,鬼门开。岳哥带烬灯闯入养煞人老巢,一夜未归。次我前去查看,只见到处是打斗痕迹,养煞人全被灭口,岳哥与烬灯却不知所踪。阴界随后派人前来,说岳哥盗走阴界重器,下了追令……”
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的纸页被撕去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林野捏着记本,指节发白。
真相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苏媚的母亲是自愿牺牲,父亲林岳并非见死不救,反而为了给她报仇,独闯养煞人老巢,之后便神秘失踪,还背上了“盗走阴界重器”的黑锅。
“养煞人到底是谁?”林野的声音沙哑,“他们为什么要在义庄设聚煞阵?”
苏清圆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困惑:“我也不知道。我父亲查了很多年,只知道养煞人是个神秘组织,专门用活人炼煞,手段极其残忍。当年的义庄案后,这个组织就销声匿迹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父亲怀疑,养煞人和阴界的某些高层有关,否则阴界不会那么快就给你父亲定罪,还追了他十年。”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养煞人、阴界高层、苏媚的仇恨、林七的背叛……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而父亲林岳,就像这张网的中心,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却又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记后面的纸页……”林野问道。
“被我父亲撕了。”苏清圆的语气有些无奈,“他说后面记着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具体是什么,他没告诉我。”
林野皱紧眉头。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是关于父亲的去向,还是烬灯的秘密?
就在这时,阵外传来阴帅沉闷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苏家丫头,你以为这破阵能拦得住我?交出记,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屏障外的黑气越来越浓,桃木钉的红光开始变得暗淡,显然阵法的力量正在减弱。
“撑不了多久了。”苏清圆站起身,从道袍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林野,你带着记先走,我来拖住他。”
“我不走。”林野握紧折叠刀,体内的灯芯再次发烫,“要走一起走。”
他不是圣母,但苏清圆是第一个告诉他真相的人,更何况,她现在是为了保护自己才陷入险境。
苏清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左眼的红痣在红光中跳动,像颗温暖的火星:“好。”
她举起铜钱剑,剑尖指向阵外:“阴帅,有本事就破阵进来,别在外面装腔作势!”
阵外传来一声怒吼,黑气猛地暴涨,狠狠撞在屏障上。这一次,屏障剧烈摇晃,七桃木钉中有一突然“咔嚓”一声断了,红光瞬间黯淡了不少。
“阵法破了一角!”苏清圆的脸色变了,“快走,从断口出去,往东南方向跑,那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土地公能帮你挡一阵子!”
林野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清圆猛地推了一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记住,找到烬灯,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所有被养煞人害死的人!”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林野的脑海里。
为了所有被养煞人害死的人?难道父亲的失踪,和养煞人还有更深的联系?
屏障又传来一声脆响,第二桃木钉断了。黑气从断口处涌进来一丝,落在地上,将落叶腐蚀成黑色的粉末。
林野咬了咬牙,抓起记本,朝着断口跑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圆正挥舞着铜钱剑,与涌进来的黑气缠斗,道袍的袖子被黑气扫中,瞬间化作飞灰。
“保重!”林野喊了一声,纵身冲出了阵法。
身后传来苏清圆的惨叫,还有阴帅愤怒的咆哮。林野的心脏像被刀割一样疼,但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东南方向跑。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找到烬灯,查清所有真相——这是苏清圆用性命为他争取的机会。
跑了大约十几分钟,林地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座小小的庙宇,只有一间屋子大小,屋顶漏了个洞,门楣上的“土地庙”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林野冲进庙里,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庙里很简陋,只有一个泥塑的土地公像,神像的鼻子掉了一半,身上落满了灰尘,供桌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香炉,里面着三早已熄灭的香。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刚想拿出记再看看,却发现记本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封面上竟然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纸页往下流。
“这是……”林野愣住了。
更诡异的是,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封面上汇聚,竟然慢慢凝成了一行字,是用父亲林岳的字迹写的:
【别信苏家的人,记是假的,烬灯在……】
字写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抹去了。记本上的暗红色液体迅速褪去,重新变得泛黄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林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记是假的?
父亲的字迹怎么会出现在封面上?
他猛地翻开记,之前看到的内容还在,但纸页的边缘多了些细小的划痕,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划痕里隐约能看到些别的字迹,却被什么东西涂抹掉了,本看不清。
难道……这本记真的是假的?苏清圆也在骗他?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刚才明明为了保护他,和阴帅拼命了啊!
林野攥紧记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他现在到底该信谁?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踮着脚走路。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尖细得像指甲刮玻璃:
“林野,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苏媚!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折叠刀,看向那扇破旧的木门,门纸上已经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靠近。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土地公神像的眼睛,不知何时亮了起来,闪烁着幽幽的绿光,正死死地盯着他。
这座土地庙,似乎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