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猛地回头时,脖颈的皮肤像被冰锥扫过,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身后空无一人。
老柏树的阴影斜斜铺在地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边缘却在微微扭曲,像被什么东西啃噬着。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并未消失,反而更浓了,像是有双眼睛正从极高的地方俯瞰着他,连呼吸都带着无形的重量。
“别看上面!”黑猫的声音嘶哑,挣扎着往他脚边爬,“阴帅在‘悬阴位’!看了会被勾走三魂!”
林野猛地低头,余光瞥见老柏树的树冠里,隐约有团漆黑的雾气在蠕动,形状像个穿官袍的人影,袍角垂落,扫过树枝时,那些扭曲的枝丫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脚下的黑土还在拼命吸他,脚踝处传来刺骨的寒意,像是有无数冰针往骨头里钻。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那团火越来越烈,烧得喉咙发紧,视线都开始模糊,唯有脖子上的烬灯牌烫得惊人,黑木牌上的“烬”字红光灼灼,像要从木头上跳出来。
“咬破舌尖!用阳气冲开!”黑猫已经爬到他脚边,用爪子拍打着他的小腿,“养煞坛靠阴气锁人,你的灯芯阳气能破它!”
林野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传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没忍住咽了下去,却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火焰窜得更高,像有股热流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脚下的吸力骤然减弱,他趁机猛地抬脚,带着一身黑泥往后踉跄了几步,终于挣脱了那片诡异的土地。
围过来的鬼魂被他身上的阳气退,发出滋滋的响声,有的甚至直接化作青烟消散了。但更多的黑影还在从树林里涌出来,数量多得吓人,像是无穷无尽。
“快走!往往生坪的西侧跑!那里有座无字碑,能暂时挡住阴帅的视线!”黑猫用爪子指向空地边缘,那里的树木相对稀疏,隐约能看到块灰白色的石碑,半埋在落叶里。
林野不敢耽搁,转身就冲。刚跑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回头一看,那棵老柏树的树竟从中间裂开,树心里涌出的无数只眼睛突然齐刷刷闭上,紧接着,整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最后化作一堆黑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而那只装着婴儿骸骨的木箱,早已不见踪影,像是从未出现过。
“它在收回祭坛!”黑猫的声音带着恐惧,“阴帅要亲自动手了!”
林野跑得更快了,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鬼魂的尖啸和某种沉重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铁靴在追赶,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黑猫说的那座无字碑,拼尽全力往前冲。
越靠近石碑,周围的阴气就越淡,那些追来的鬼魂也明显犹豫了,在离石碑十米远的地方徘徊,不敢再靠近。
“就是这里!”黑猫跳上石碑,用爪子拍了拍碑顶,“这是‘镇阴碑’,是当年玄门在这里设的界碑,阴帅的力量暂时透不进来!”
林野扑到石碑后,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靠在冰凉的石碑上,才发现这石碑比看上去要高得多,足有三米多,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痕,却隐约能看到些淡红色的印记,像涸的血迹。
“这碑……”林野刚开口,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别碰那些红印。”黑猫蹲在碑顶,绿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是历代玄门弟子用精血养的碑灵,能镇阴,也能伤人,要是被它认成阴物,会被直接吸成尸。”
林野赶紧收回手,注意到石碑底部有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木纹。他心里一动——这形状,和那只装骸骨的木箱很像。
难道……那只箱子原本是放在这里的?是谁把它挖出来,又设下陷阱引自己来?
“阴帅到底是谁?”林野问道,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个刚知道身世的“黑户”,怎么会引来这么厉害的角色。
黑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阴帅是阴界的领兵官,统管一方阴差,地位比张瞎子那种小罗罗高得多。但寻常阴帅不会亲自管阳间的事,除非……是涉及到‘大阴物’的案子。”
“大阴物?”
“就是像烬灯这种级别的法器。”黑猫舔了舔爪子上的黑血,“烬灯能聚魂,能炼煞,还能打开阴阳通道,是阴界最想要的东西之一。当年你父亲带着烬灯消失,阴界就下了追令,说是谁能找回灯,就能升三级阴职。”
林野皱眉,“可我父亲不是用烬灯抵押了吗?阴界为什么还要找?”
“谁知道你父亲玩了什么花样。”黑猫的语气带着点嘲讽,“据说当年他抵押的只是‘灯壳’,真正的灯芯早就被他藏起来了——也就是现在在你心口的那半盏。”
林野猛地捂住口,那里确实能感觉到一团温热的存在,尤其是在刚才挣脱陷阱时,那股力量几乎要破体而出。
原来苏清圆说的是真的,他身体里真的有灯芯。
就在这时,空地边缘突然传来一阵动,那些徘徊的鬼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纷纷四散逃窜,发出惊恐的尖叫。林野和黑猫同时抬头,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冲破鬼魂的包围,踉跄着往镇阴碑的方向跑来,身上还带着血迹。
是苏清圆!
她的旗袍划破了好几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她手里的铁链不见了,头发散乱,左眼的红痣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快……快让开!”苏清圆的声音嘶哑,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像是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林野下意识地想上前扶她,却被黑猫拦住了,“别碰她!她身上有‘阴帅印’!”
林野低头一看,果然,苏清圆的脖颈处有个淡淡的黑色印记,形状像枚印章,边缘还在微微发光,散发着和老柏树树冠里那团雾气相似的气息。
“那是阴帅的标记,沾了这印记的人,会被阴帅的力量锁定,就算躲到镇阴碑后也没用!”黑猫的声音发紧,“她把阴帅引过来了!”
苏清圆已经跑到碑前,看到林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对不住……我被阴帅的分身缠上了,甩不掉……”
她的话音刚落,镇阴碑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是被冻结了一样。林野抬头,只见天空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漆黑,明明是白天,却暗得像深夜,只有镇阴碑上的红印在微微发光,映得周围一片诡异的血红。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就在镇阴碑外,一步,又一步,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林野握紧了腰间的折叠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那个“阴帅”就在外面,隔着一块石碑,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苏清圆靠在石碑上,大口喘气,左臂的伤口还在淌黑血,她从旗袍口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吞下去,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
“他不敢进来。”苏清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镇阴碑是玄门祖师爷设的,阴帅的真身进不来,只能派分身……”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打断。
“轰隆——!”
像是有巨锤砸在了镇阴碑上,整座石碑剧烈地摇晃起来,林野和苏清圆都被震倒在地,黑猫也从碑顶摔了下来,发出一声痛呼。石碑表面的红印瞬间变得明亮刺眼,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他在撞碑!”黑猫的声音带着恐惧,“他想强行破界!”
又是一声巨响,石碑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红色的印记顺着裂纹流淌下来,像在流血。
苏清圆脸色骤变,“不好!碑灵快撑不住了!林野,你听着,我知道烬灯的真正下落,不在乱葬岗,在……”
她的话突然卡住,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林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镇阴碑那道新裂开的缝隙里,缓缓伸进来一手指。
那是苍白的手指,指甲又长又尖,泛着青黑色,指尖还沾着些暗红色的黏液,正慢慢朝着苏清圆的脸靠近。
而苏清圆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浑身僵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野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阴帅的分身……竟然真的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