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盛景华庭”烂尾楼的钢筋骨架上,噼啪声像无数针在扎林野的耳膜。他蜷缩在三层的水泥横梁上,怀里揣着半块冷掉的肉包子,手机屏幕亮着房东发来的最后通牒——明天再不交齐三个月房租,就把他那床印着奥特曼的破被子扔到大街上。
十八岁的少年咬了口包子,霉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呛得他直皱眉。三个月房租三千六,他在工地搬砖一天才挣两百,昨天刚被工头以“未成年”为由结了一半工钱赶出来。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上,出生期明明白白写着十年前,可他现在分明是个一米八的青年。
雨幕里突然飘来个红灯笼,竹骨歪歪扭扭,红绸子上沾着黑泥,却亮得诡异,照得周围十米内的雨珠都成了金红色。林野猛地坐直,他在这烂尾楼住了半年,从没见过有人来,更别说这种像从坟里刨出来的灯笼。
灯笼悬在他对面的断墙上,忽明忽暗。林野摸出枕头下的折叠刀,这是他从废品站捡的,刀刃上全是豁口。他天生能看见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墙缝里钻来钻去的灰影子,比如深夜在楼梯上蹦跳的白鞋子,那些东西一般不惹他,他也懒得理。
但这次不一样。灯笼里的光突然凝成个黑影,像团被揉皱的纸,缓缓舒展开,露出个穿青布衫的老头,脸皱得像颗核桃,手里拄着铜头拐杖,杖头刻着只眼睛,正死死盯着林野。
“小娃娃,借个火。”老头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在摩擦。
林野握紧刀,没说话。他注意到老头的脚没沾地,离地半寸飘着,青布衫的下摆湿漉漉的,滴下来的不是水,是黑红色的黏液,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还在微微冒泡。
老头见他不应,又往前飘了飘,铜头拐杖在地上一点,“当”的一声脆响,林野兜里的东西突然发烫,像揣了块烙铁。他猛地掏出来,是个巴掌大的木牌子,黑沉沉的,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烬”字,这是他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的东西,除了洗澡从不离身,今天第一次发烫。
“烬灯牌……”老头的声音突然变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是林家的种?”
林野皱眉,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福利院的阿姨说他被捡来时襁褓里只有这个木牌。
老头的影子开始扭曲,青布衫下的身体像融化的蜡,慢慢淌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线,像无数细针在蠕动。“找了你好多年……总算让我找到了……”他的脸裂开个诡异的笑容,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把牌子给我,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林野心脏狂跳,转身就想往楼梯口跑,可双脚像被钉在原地,水泥地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些灰黑色的线,正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冰凉刺骨,像毒蛇的信子。
就在这时,烂尾楼外突然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一道刺眼的白光破开雨幕,直直照在老头身上。老头发出一声惨叫,黑影瞬间缩小了一半,那些灰线也缩回了地里。
“张瞎子,你又在祸害人。”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带着点不耐烦。
林野转头,看见个穿黑色皮衣的女人跨坐在摩托车上,戴着红色头盔,看不清脸,手里拎着铁链,链尾拴着个铁球,铁球上刻满了银色的花纹,在雨里泛着冷光。
被叫做张瞎子的老头黑影抖了抖,“苏丫头,这是我们阴差和林家的恩怨,你少管闲事!”
“林家的事,就是我苏家的事。”女人摘下头盔,露出张过分漂亮的脸,左眼眼角有颗红痣,眼神却冷得像冰,“十年前你勾走林叔的魂,这笔账还没算呢。”
张瞎子的黑影剧烈晃动起来,“他自愿献祭魂魄换那丫头活命,关我屁事!”
“自愿?”女人冷笑一声,甩起铁链,铁球带着风声砸向张瞎子,“用至亲的命续寿,也叫自愿?”
铁链缠上张瞎子的腰,铁球上的银纹突然亮起,发出滋滋的响声,像在烧着什么。张瞎子发出凄厉的尖叫,黑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他指着林野,怨毒地喊道:“他活不长的!七月十五鬼门开,林家欠的债,总得有人还!”
话音刚落,他的黑影就化作一缕青烟,被铁球上的银纹吸了进去,那盏红灯笼也“啪”地一声灭了,掉在地上,变成一摊黑灰。
雨还在下,女人收起铁链,跨下摩托车,走到林野面前。她比林野矮半个头,眼神却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就是林烬?”
林野没回答,他在想老头的话。七月十五,还有三天。
女人似乎也不急,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个钱包,抽了一沓现金递过来,“这是五千块,先交房租。明天上午九点,到城西的‘渡魂茶馆’找我,我叫苏清圆。”
林野看着那沓现金,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铁链,铁球上的银纹已经暗下去了,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很淡的血腥味。“你认识我?”
“认识你爹。”苏清圆把钱塞到他手里,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眼他脖子上的木牌,“这三天别摘牌子,晚上别出门。”
摩托车引擎再次响起,红色的尾灯很快消失在雨幕里。林野捏着那沓还带着体温的现金,又摸了摸发烫的木牌,心脏还在狂跳。
他低头看向刚才张瞎子站的地方,黑红色的黏液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像个没画完的眼睛。
突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条陌生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倒计时71小时59分,找到第三盏灯,否则……】
短信后面没有内容,但林野的后颈突然冒出一阵寒意,像是有人用冰锥在那里轻轻划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烂尾楼漆黑的入口,那里不知何时,又飘起了一盏灯笼,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红绸子上,多了个用血写的“3”字。
他攥紧手里的现金,指节发白。渡魂茶馆,苏清圆,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倒计时……他预感到,这三天,绝不会像苏清圆说的那样,只要待着不出门就能平安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