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书的扉页上,印着一个让祁同伟心跳加速的名字。
他随手把那份薄薄的几页纸卷成筒,塞进夹克口袋,转身下了楼。
夜风卷着街边的落叶。
祁同伟顺着计划书上的地址,在汉东老城区七拐八绕,停在一家连招牌都缺了半边霓虹灯的青年旅社门前。
推开满是油污的玻璃门,一股泡面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堂角落的一张破木桌前,坐着个瘦的男人。
颧骨高高凸起,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正弓着背,拿着塑料叉子对付一碗泡得发胀的红烧牛肉面。
纸质的计划书摊在面碗旁边,边缘沾着几滴油星子。
这人就是未来那个要在华夏商界呼风唤雨的马老板。
只是现在的他,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里透着连碰几十次壁的颓丧。
祁同伟走到前台,扔下几块钱,从冰柜里拎出两瓶大绿棒子啤酒。
他走到那张破木桌前。
“砰”的一声,两瓶啤酒重重磕在桌面上。
马老板吓了一跳,手里的叉子顿在半空,面条吧嗒一声掉回汤里。
他警惕地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夹克的年轻男人。
“兄弟,拼桌?”马老板着一口南方口音,下意识把计划书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祁同伟拉开缺了条横杠的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我不拼桌,我来拼你的命。”
马老板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戒备,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祁同伟用牙咬开酒瓶盖,把其中一瓶推到马老板面前。
白沫顺着绿色的瓶颈淌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中国黄页是吧?把企业信息搬到网上去,收录入费。”
祁同伟指了指他怀里的计划书,语气平淡。
马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顾不上吃面,抓起酒瓶猛灌了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老板,你懂互联网?我跟你讲,这就是未来的高速公路!”
马老板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瘦的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一层红晕。
“只要把汉东的企业都搬上网,老外就能直接看到我们的商品!”
祁同伟喝了口啤酒,静静看着他表演。
等他说得口舌燥,祁同伟才把酒杯放下,冷水直接泼了过去。
“黄页只是个电话本。”
“你这套东西,技术门槛太低,随便一个国企电信局就能把你碾死。”
马老板比划的双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光芒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是啊,京城那些大老板也这么说,他们说我是骗子。”
他低下头,伸手去摸那把塑料叉子,肩膀微微往下塌。
“可我相信这东西能成。”
祁同伟夹了口冷空气。
“能成,但你路子走窄了。”
他身子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得像要刀人。
“别搞什么信息收录了。”
“要做,就做B2B,做C2C。”
马老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什么B?什么C?”
祁同伟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力。
“做个平台,让天南地北的买家和卖家直接在你的网站上做生意。”
“不仅展示信息,还要解决信用问题。”
“搞一个第三方担保支付,买家把钱打到平台,收到货再把钱打给卖家。”
马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死死盯着祁同伟,口剧烈起伏。
“这……这能行吗?银行能同意我们这么搞?”
“现在的政策还是盲区,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祁同伟继续往外抛筹码,每一句话都精准砸在马老板的软肋上。
“未来不仅是电脑上网,手机也能上网。”
“你把这个交易闭环做成了,你就是华夏最大的线上大卖场。”
“所有的现金流都会沉淀在你的平台上。”
马老板手里的叉子滑落在地。
他端起面碗的手抖个不停,面汤泼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
那双原本颓丧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熊熊大火。
祁同伟描绘的这个版图,比他那个破电话本宏大了一万倍。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指骨用力到泛白。
“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马老板声音嘶哑。
“我是能给你拿钱的人。”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这套系统做出来,你需要多少钱?”
马老板咬了咬牙,竖起一手指,又犹豫着弯下半截。
“五十万……不,三十万也行!我能拉起一个团队!”
祁同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簿,拔出钢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嘶啦”一声,支票被撕下来,推到面碗旁边。
马老板低头一看,呼吸瞬间停滞了。
五百万。
那几个零晃得他眼晕。
“我给你五百万天使轮。”
祁同伟把钢笔盖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要你公司百分之四十的原始股。”
马老板猛地抬起头,嘴唇直哆嗦。
“百……百分之四十?那公司到底听谁的?”
“听你的。”
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只负责投钱和定大方向。”
“公司的常运营、人事任免,我绝不手半句。”
马老板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眼眶慢慢红了,一层水雾蒙住了视线。
他跑遍了京城和汉东,受尽了白眼和嘲笑。
没人信他,甚至有人当面撕了他的计划书。
而现在,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不仅给了他十倍的钱,还给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蓝图。
马老板抬起脏兮兮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
“老板,大恩不言谢!”
他抓起桌上的啤酒瓶,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半瓶。
“这百分之四十,你拿得稳稳的!我老马要是不出名堂,提头来见!”
祁同伟站起身,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股权协议明天会有人送来找你签。”
“吃完这碗面,去买身好行头,明天开始活。”
祁同伟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汉东深沉的夜色里。
马老板站在桌边,死死攥着那张五百万的支票,眼泪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第二天清晨。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汉东大学的林荫道上。
祁同伟夹着两本厚厚的经济学教材,步伐平稳地走向教学楼。
截胡了未来的互联网帝国,他现在的心情大好。
接下来,就是安安心心借着客座教授的身份,继续在汉东布他的大局。
走到走廊尽头,祁同伟在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门前停下。
他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祁同伟推门而入,脚步却猛地一顿。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实木办公桌上切下斑驳的阴影。
办公桌后的皮椅上,正悠闲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听到开门声,他慢慢拧开杯盖,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高育良放下保温杯,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蔼笑容。
“同伟啊,你这客座教授的架子,可比我这个政法系主任还要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