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的手心全被冷汗浸透了。
她死死捂着手里的送话器。
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电话那头传来的那句“我是苏瑾”,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心口。
汉东这片地界,能让她高小琴连喘气都得压着声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京城来的那位苏大小姐,绝对排在头把交椅。
祁同伟转过身。
视线落在高小琴那张有些发白的脸上。
他单手在夹克口袋里。
大拇指来回摩挲着金属拉链的边缘。
“人家点名要见你,躲是躲不过的。”
他没去接那部手机,只是抬了抬下巴。
“去洗手间补个妆。”
“五分钟后下楼,我带你去会会这位京城来的女诸葛。”
高小琴咽了口唾沫。
她赶紧把手机贴回耳边恭敬地应了两句。
挂断电话后,她立刻踩着高跟鞋冲进洗手间。
扭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
从手提包里掏出口红重新描了唇线。
刚才在汉东银行对付王行长的那股泼辣狠劲,这会儿被她收得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卑微且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职业素养。
半小时后。
汉东市海韵阁顶楼,天字一号包厢外。
厚重的雕花木门紧紧闭着。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吸音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吞噬。
高小琴跟在祁同伟斜后方,刻意落后了整整半个身位。
她把鬓角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两次都没别住。
祁同伟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
用力一压,推门而入。
包厢大得空旷。
红木大圆桌正中央摆着一盆盛开的素心兰。
苏瑾端坐在主宾位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定风衣。
里面搭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素白色真丝衬衫。
冷白皮在顶灯的照射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
听到开门声,眼皮只是微微抬了一下。
那道视线越过祁同伟的肩膀。
不偏不倚地落在高小琴身上。
高小琴觉得自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却比那些暴发户的刁难更让人喘不过气。
“来了。”
苏瑾放下茶杯。
白瓷底磕在转盘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祁同伟拉开苏瑾旁边的椅子坐下。
顺手扯开了夹克的拉链,姿态随意。
“人我给你带到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拿大拇指指了指站在门边的高小琴。
“山水集团的总经理。”
“汉东这盘棋的明面盘手。”
高小琴没敢坐。
她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几步。
在距离红木圆桌还有半米的地方停住。
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小腹前。
腰身往下压了压,鞠了个挑不出错的半躬。
“苏小姐好,我叫高小琴。”
苏瑾没接话。
她把玩着桌上的白瓷茶杯。
目光像一把带着冷光的刻刀。
把高小琴从发丝一路打量到脚底的黑色高跟鞋。
年轻漂亮,身段柔软。
更关键的是,那双眼睛里藏着被生活毒打过后的野草韧劲。
包厢里的空气凝滞了。
高小琴没有露出半点委屈或者绿茶的模样。
她把手提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
径直走到茶水台前,拿起紫砂壶。
动作熟练地烫了两个新茶杯。
双手捧着茶杯,轻轻放在苏瑾面前。
“苏小姐大老远从京城飞过来考察,一路舟车劳顿。”
“祁总平时满脑子都是宏观大局,顾不上这些生活细节。”
高小琴一边倒茶,一边轻声细语。
“我们做下属的,就得多替领导点心。”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摆正了自己“下属”的位置,又把祁同伟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
更重要的是,那句“替领导心”,隐晦地承认了苏瑾那不可撼动的正宫地位。
苏瑾原本冷厉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
她伸手端起高小琴倒的那杯茶。
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坐吧。”
“站着说话怪累的。”
高小琴这才拉开对面的椅子。
她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
随即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苏小姐,这是山水集团近期的财务报表和企划书。”
她把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推过转盘。
“祁总把这摊子事交给我,我每天都睡不踏实。”
“光明湖的已经拿下来了。”
“后续的拆迁和土建流程全在走正规手续。”
高小琴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我们在汉东不仅要赚钱,还要赚得净透明。”
“绝不能给祁总的布局添乱。”
“更不能给京城那边的长远规划拖后腿。”
苏瑾翻开文件扫了两眼。
账目做得漂亮,条理清晰。
连最复杂的税务交叉都处理得净净。
这本不像是一个渔村出身的女孩能做出来的水平。
苏瑾合上文件夹。
指尖在牛皮纸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她抬起头,彻底收起了刚才那种防备的姿态。
“祁同伟在汉东缺一把能劈开荆棘的刀。”
“你这把刀,够快。”
高小琴握着公文包拉链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但脸上依然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苏小姐谬赞了。”
“我是把刀,但也得看握刀的人是谁。”
“祁总指哪我打哪。”
“要是京城那边有什么需要汉东配合的,您一句话的事。”
苏瑾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
“光明湖卡在省厅的环保审批了吧?”
“明天上午,京城城建委的考察团会直接去光明湖走一趟。”
苏瑾的话音不高,但分量重如泰山。
“只要你们的账面净,我保证汉东没人敢卡你们的绿灯。”
高小琴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立刻端起自己的茶杯。
隔着宽大的红木圆桌,稍稍压低杯沿。
“谢谢苏小姐。”
“我这就去安排接待,绝对不让您失望。”
两只白瓷茶杯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
没有硝烟弥漫。
也没有歇斯底里的争风吃醋。
汉东实业的白手套,和京城权力的执剑人,在这一杯茶里达成了最坚固的利益同盟。
祁同伟坐在旁边。
看着这两个聪明的女人把话全都聊透了。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这场暗流涌动的修罗场,就这么风平浪静地散了。
一顿饭吃到了尾声。
高小琴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提前去前台结账买单。
包厢里只剩下祁同伟和苏瑾两个人。
苏瑾从手边的铂金包里抽出一叠折得发皱的A4纸。
纸面上沾着几滴油渍,看着破旧不堪。
她把那叠纸扔在祁同伟面前的桌面上。
“先别急着高兴汉东的局。”
苏瑾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个人最近在京城到处乱撞。”
“拉拉到我家的门路上了。”
“说要搞什么互联网黄页,每天啃冷馒头,快饿死了。”
她指了指那份破旧的计划书。
“不过我看他提的那个资源共享思路有点意思。”
“你一直关注这块,要不要见见?”
祁同伟放下筷子。
伸手拿过那份满是油渍的计划书。
目光落在封页那个有些潦草的签名上。
他眼角的肌肉猛地跳了一下。
眼底瞬间倒映出头顶水晶灯那刺眼的光芒。
祁同伟把计划书翻得哗啦作响。
“这人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