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107国道,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在玩命狂飙。
祁同伟坐在副驾驶,手指夹着一没点燃的红梅。
副驾驶前方的仪表盘上,散落着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
“老板,吕州小渔村这地界偏,这黑灯瞎火的……”司机咽了口唾沫。
“钱不够?”祁同伟又从兜里摸出几张拍在仪表盘上。
“够了!您坐稳,半小时保准给您送到!”
桑塔纳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海风带着浓重的腥咸味扑面而来。
小渔村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
顺着泥泞的土路往里走,尽头那家破败的砖房院门大敞着。
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白炽灯泡。
“老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钱今天要是见不着,别怪哥几个心狠!”
光头马仔一脚踹翻了院里的塑料水桶。
污水溅了高家老头一身。
高老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扯着光头的裤腿。
“几位大哥宽限两天吧,这两万块钱的本金,怎么半年就滚成十万了啊!”
“宽限?你当赵公子的钱是搞慈善的?”
光头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还不上钱,就拿你那两个水灵闺女抵债。”
“去赵公子的场子里陪几年酒,这账也就平了。”
角落里,高小琴死死把妹妹高小凤护在身后。
她手里攥着半截摔碎的啤酒瓶,玻璃碴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们别过来!”
“再碰我爸一下,我死给你们看!”
高小琴手抖得厉害。
细嫩的脖颈上已经被碎玻璃划出了一道血痕。
“死?那多不划算。”
一道懒散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光头猛地转头,高小琴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祁同伟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双手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他脚上的皮鞋踩在院子里的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你哪条道上的?敢管赵公子的闲事?”光头松开高老头,从腰后摸出一甩棍。
祁同伟连正眼都没看他。
他走到那张缺了条腿的破木桌前,手从兜里掏出来。
“啪!”
两黄澄澄的金条重重拍在桌面上。
金条的分量压碎了桌上的破瓷碗。
昏黄的灯光打在金条上,折射出让人挪不开眼的刺目光泽。
光头的视线瞬间被钉死了。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圈。
“十万是吧?”祁同伟手指压在金条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两大黄鱼,按现在的黑市价,去金铺随便能兑出十二万。”
祁同伟拉过一张长条凳,大刀金马地坐下。
“钱在这,拿上借条,滚蛋。”
光头和身后的两个小弟面面相觑。
贪婪在他们眼底闪烁,但能随手掏出金条的人绝不简单。
“兄弟阔气。”光头伸手就要去拿金条,“这笔账咱们就当……”
“啪!”
祁同伟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按住光头的手腕。
手指猛地收紧。
光头疼得五官扭曲,感觉手腕骨头都要裂了。
“我让你拿,没让你抢。”
祁同伟微微抬起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最高法九一年出的明文规定,民间借贷利率超过同期银行四倍的,不受法律保护。”
“两万的本金,按顶格算,连本带息最多三万出头。”
祁同伟松开手,从桌上拿起一金条。
“留下一,剩下的权当给你们赵公子买副好棺材。”
光头捂着手腕连退两步,咬着牙放出狠话。
“小子,你懂不懂规矩?在汉东,赵公子的话就是法律!”
“这金条你要是敢拿走一,你连吕州都走不出去!”
祁同伟笑了。
他把玩着手里那金条,像丢垃圾一样扔回兜里。
“巧了,我这人专治各种不服。”
他指了指院外的夜色。
“给你们一分钟时间。”
“要么拿一金条滚蛋,把借条留下。”
“要么,我现在给省厅经侦总队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查查赵瑞龙名下有几个。”
光头头皮一炸。
眼前这男人不仅知道赵瑞龙的底细,甚至张口就是省厅经侦总队。
这哪是过路管闲事的,这分明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佛。
钱没了还能再捞,命要是搭进去可就不值当了。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啪地拍在桌上。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一金条,转身就走。
“山水有相逢,兄弟留个名号?”
“祁同伟。”
光头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孤鹰岭那个连中三枪都没死、还敢硬刚梁家的狠人?
他咽了口唾沫,带着小弟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只有海风吹过破窗户的呼啸声。
高老头瘫坐在地上,还在发懵。
高小凤死死揪着姐姐的衣角。
眼底满是惊恐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小琴放下手里的碎玻璃。
她没管脖子上的血痕,走到木桌前,拿起那张欠条。
借条被她撕成了碎片,用力扬在半空中。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泥泞的院子里。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长凳上的祁同伟。
高小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谢恩人。”
高小凤见状,也跟着跪在了姐姐旁边。
祁同伟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托住高小琴的手臂。
“女儿的膝盖也一样金贵。”
祁同伟稍一用力,就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世界上不值得你跪的人太多了,以后把腰板挺直。”
高小琴站稳身子,抬头看着祁同伟。
那双常年被海风吹拂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野草般的坚韧。
“恩人的钱,我们家砸锅卖铁也会还上。”
祁同伟摇了摇头。
“一金条,你们在这破渔村卖一辈子鱼也还不清。”
如果今天他没来,这两个女孩的命运将会在赵瑞龙的折磨下彻底堕入深渊。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汉东这盘棋太大,我身边缺个能帮我跑腿办事的人。”
“我给你们姐妹俩一个换个活法的机会,敢接吗?”
高小凤往后退了半步,手心全是汗。
高小琴却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
“祁哥哥,只要你能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愿意跟着你。”
高小凤拉了拉姐姐的衣角。
“姐,爸怎么办?”
祁同伟扫了一眼地上的老头。
“平了,他在这里没有危险。”
“我会留下一笔生活费给他。”
“你们俩去汉东是去打仗的,不能带拖油瓶。”
高小琴死死咬着嘴唇。
她转身给高老头磕了三个头。
“爸,女儿去挣命了。”
高老头捂着脸,泣不成声。
祁同伟看着眼神坚韧的高小琴,点点头。
“收拾东西,跟我回汉东市。”
“明天,我会给你们注册一家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山水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