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按下绿色的通话键。
手机里传来一阵低沉的电流声。
随后是林老那熟悉而浑厚的声音。
“同伟,得漂亮。不过京城风大,为了保护你,你该回汉东潜伏一段时间了。”
祁同伟把手机贴在耳边。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京城天际线。
手指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挑出一咬在嘴里。
“林老,华尔街那边有动作了?”
“索罗斯亏了十个亿,这老狐狸咽不下这口气。”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他们动用了中情局的边缘关系,正在疯了一样反查这笔六十亿资金的源头。”
“你的作手法太野,他们迟早会把目光锁定在亚洲区的高级别账号上。”
祁同伟没点燃烟,只在嘴里咬着。
“懂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现在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合理、甚至落魄的身份。”
“没错。”
林老的语气沉稳有力。
“你在孤鹰岭中枪,伤退二线,回汉大读研深造。这是最完美的掩护。”
“一个被梁家打压、灰溜溜回炉重造的残废警察。”
“没人会把他和收割华尔街的神秘大鳄联系在一起。”
祁同伟笑了。
笑声扯动肩膀的伤口,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汉东这盘棋,本来就没下完。
那些踩过他、算计过他的人,还在那片土地上作威作福。
这回算是奉旨回村。
“我服从安排。刚好,汉东的老朋友们,也该见见了。”
电话挂断。
苏瑾站在环形工作台旁边。
她把刚刚整理好的数据报表重重拍在桌面上。
纸张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出了几道发白的折痕。
“你要回汉东?”
祁同伟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看着她。
“做戏得做全套。最高指示,让我回新手村去装装孙子。”
苏瑾走到吧台前,拿起咖啡壶想倒杯水。
手腕一抖,褐色的咖啡洒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
她没拿抹布去擦,就那么盯着水渍发呆。
“你伤还没好利索。”
“汉东那是梁家的地盘,你这一回去,他们能放过你?”
“他们不放过我?”
祁同伟走到她身边,抽了两张纸巾,把水渍一点点吸。
“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副好牙口了。”
苏瑾抬头看着他。
她转身拉开身后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这是汉大经济学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
“档案已经全转过去了。”
“以后你在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个普通学生。”
祁同伟接过来,打开扫了一眼。
“办事效率挺高。”
苏瑾咬了咬下唇,从包里翻出一把车钥匙。
“我去安排机场那边的专机。”
“到了汉东,我在市中心给你留了一套隐蔽的平层。”
她语速很快,手指把钥匙环绕在指尖打转。
“安保系统都是新装的,你先住那。”
祁同伟把车钥匙推回她手里。
“苏大小姐,你见过哪个被打压得回乡读书的落魄户,是坐着专机回去的?”
苏瑾手指顿住了。
“那你要怎么回去?”
“借我一件旧衣服。”
祁同伟指了指衣帽间。
“就那件你爸留在这的破军大衣,再给我找个帆布包。”
半小时后。
祁同伟穿着那件有些发黄的军大衣。
左手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右臂的伤口被他刻意用绷带绑得鼓鼓囊囊,看着有些凄惨。
苏瑾靠在门框上。
她看着他这副打扮,呼吸乱了两拍。
“京城这边的资金池我替你盯着。”
“需要任何政策或者资金支援,加密线路联系我。”
她伸手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汉东这盘棋,你随便下。天塌了,京城这边给你顶着。”
祁同伟咧嘴笑了。
“有苏组长这句话,我这软饭吃得可是理直气壮。”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苏瑾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她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刚才祁同伟推回来的那把车钥匙。
金属外壳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京城火车站。
人声鼎沸,热浪夹杂着泡面和汗酸味扑面而来。
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像一条喘着粗气的绿毛虫,趴在铁轨上。
祁同伟拎着帆布包,混在扛着编织袋的人流里。
他一路挤进了三号车厢。
过道里塞满了行李卷和席地而坐的人。
他费了半天劲,才找到靠窗的座位。
刚一坐下,劣质皮革座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他把军大衣裹了裹,闭上眼睛打算养养神。
车厢里闹哄哄的。
有打牌甩扑克的,有磕瓜子闲聊的。
突然,一阵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调笑声,从对面座位传来。
祁同伟睁开眼。
对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
这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
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蛤蟆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
她怀里死死抱着个真皮公文包。
眉头紧锁,身子不停地往窗户那边靠。
而在她旁边的座位,以及过道上。
围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
领头的留着个中分头,穿着花衬衫。
领口敞得老大,露出一截劣质的金链子。
中分头手里夹着红梅烟,把烟雾往外国女人那边吐。
“哎哟,这外国大妞长得可真带劲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着中间的折叠小桌板。
“哈喽啊?听得懂中文不?”
外国女人身子往窗边缩了缩,用生硬的中文回了一句。
“请你们,走开。我不认识你们。”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混混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别介啊,这漫漫长途多无聊。”
“哥几个教你玩个华夏传统游戏咋样?”
他从兜里掏出三个小瓷碗和一颗红豆,往桌板上一拍。
“猜瓜子,玩过没?”
“赢了这钱归你,输了嘛……”
中分头伸手就要去摸女人放在腿上的公文包。
“输了就拿你这包里的洋钞票来抵账。”
外国女人吓了一跳,猛地拍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叫警察了!”
中分头脸色一沉。
刚才的笑脸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一副凶狠的模样。
“给脸不要脸是吧?在这趟车上,老子就是规矩!”
他给旁边的尖嘴猴腮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就要去抢那个公文包。
一只裹着旧军大衣的手臂,突然横过来。
左手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中分头的手腕。
中分头感觉手腕像被液压钳夹住了一样,骨头发出咔咔的闷响。
“疼疼疼!撒手!你他妈谁啊!”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
眼皮都没全抬起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出门混,招子放亮一点。”
“这游戏我教你们玩,赌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