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红的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
陆强没回答，他也很失望。
怪不得没人乐意下乡，这，比想象中的更艰难！
站台上除了那头嚼草的驴和蹲墙抽烟的老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风裹着黄沙从脸上刮过去，牙缝里全是土腥味。
陆强拎着轻飘飘的编织袋，往站台里侧走了几步，墙上贴着张半脱落的通知，墨水被雨水冲花了大半，勉强能看出知青接站事宜几个字。
“同志！”陆强冲那蹲着抽烟的老头喊了一嗓子，“请问知青办怎么走？”
老头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烟杆朝北面一指。
“出站左拐，顺土路走二里地，看见挂红旗的土坯房就是。”
陆强点点头，回来拉李燕红。
李燕红站在原地没动，脸被风刮的生疼，鼻涕都快冻出来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色布鞋——走之前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还是她爸当厂长时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
鞋底薄，踩在站台上硌的脚心发麻。
两里地。
搁在城里，两里地算个屁，可这是西北的两里地，脚底下全是碎石子和硬的冻土，风大的能直接把人推着走。
李燕红咬着牙跟在陆强后面，走了不到半里，脚后跟就磨出了水泡。
“疼死了！”
陆强回头看她，欲言又止。
“你背我。”
“啥？”
“我脚磨破了，你背我走！”
陆强犹豫了两秒，他自己也冻的哆嗦，肚子里就剩半个饽饽垫底，腿都发软，但李燕红的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他把编织袋夹在腋下，蹲下来。
李燕红趴上去，整个人挂在他背上。
陆强咬牙往前走，走了不到十步，脚下一滑，俩人差点一块栽进路边的沟里。
“你走稳点！”
“你别扭了行不行！我已经小心的在走了！”
连滚带爬地到了知青办。
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红漆写的“红旗公社知青安置办公室”，有几个字掉了漆，变成了“红 公社知 安办公室”。
屋里就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戴着棉帽，缩在办公桌后面填表格。桌上摊着一堆登记册，旁边搁着个搪瓷缸子，茶水早凉透了。
陆强推门进去，一股旱烟味和墨水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同志，我们是从x省来的下乡知青，这是分配通知书。”
瘦男人抬头，接过那张揉皱了的通知书看了两眼。
“陆强，李燕红。丰阳大队。”
他拉开抽屉翻了翻登记册，手指头在名单上划了半天，眉头皱起来了。
“丰阳大队？满了。”
陆强一愣：“啥叫满了？”
“就是字面意思。上个月刚塞进去四个，住的地方都紧巴巴的，再安排你们俩，没床位。”
瘦男人拿笔杆子挠了挠后脑勺，翻到另一页，扫了几眼。
“这样吧，向阳大队还有空位，我给你们改一下。”
说着大笔一挥，在通知书上划掉“丰阳”，写上“向阳”，盖了个红章。利落得跟切菜一样。
“等等！”李燕红从后面挤上来，“凭什么给我们换？我们通知书上写的是丰阳！”
瘦男人把章往桌上一搁，眼皮都没抬：“丰阳满员，去不了。向阳大队条件差不多，都是一个公社的。”
“差不多？那为什么不让丰阳的人挪出来给我们腾位子？我们——”
“李燕红同志。”瘦男人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这是组织安排。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写信给公社党委。在这之前，该去哪去哪。”
李燕红的嘴张了张，硬是被噎了回去。
陆强拽了拽她的袖子，赶紧接过改好的通知书，低声劝道，“别闹了。再闹下去连向阳大队都没得去。”
“那……怎么去向阳大队？有车接吗？”
瘦男人往窗外努了努嘴：“门口有辆牛车，赶车的是向阳大队的老吴头，你们跟他走。”
陆强谢了一声，拉着李燕红出了门。
门口确实停着一辆板车。
两头黄牛拴在车辕上，板车上铺着一层草，草底下是一层已经透但味道依然浓烈的……牛粪。
那股味道，冲。
不是一般的冲。是那种从鼻腔直接钻到天灵盖、再从天灵盖反弹回胃里的冲。
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黑皮袄，羊皮帽子，满脸沟壑，正蹲在车辕子前面卷旱烟。手指甲缝里全是泥，也可能是牛粪，分不太清。
“吴大爷？我们是去向阳大队的知青——”
“知道了。上车。”老吴头连头都没抬，旱烟卷好了，叼在嘴角点上。
陆强二话没说，把编织袋往车上一扔，回头看李燕红。
李燕红站在三步开外，两只手捂着鼻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我不上。”
“啥？”
“你闻闻这味儿！恶心死了！这上面全是牛粪！”
李燕红的嗓门又上来了。她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跌个屁墩儿。
“你去跟他说，让他把车板擦净！要不就去借辆小汽车！公社不是有吉普吗？我在厂里的时候——”
话没说完，老吴头的旱烟从嘴角拿下来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转过来，上下打量了李燕红一眼。
“小汽车？”
“对！”
老吴头把烟灰往鞋底上磕了磕。
“娃娃，你是来下乡的，不是来视察的。”
李燕红瞪大了眼。
老吴头走到车辕子旁边，伸手拍了拍牛屁股。
“这牛叫铁蛋，十一岁了，拉了一辈子车。它比你先到这块地方，比你能吃苦，比你有用。”
他扭头看了李燕红一眼。
“实话跟你说，这车板上的牛粪，人家铁蛋都不嫌。你嫌？”
李燕红的脸涨得通红：“你——”
“爱坐不坐。”
老吴头一把将李燕红从车辕边上推开，劲儿不大，但极其脆。李燕红本没防备，一个趔趄，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的冻土里。
“啊！！”
陆强赶紧跑过去扶。
老吴头已经翻身上了车辕，抖了一下缰绳。
“坐不坐？不坐我走了。二十里地，天黑之前赶到算你们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