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管细的很。
陆铮捏着它手很稳。
破碗里温水兑了两勺草木灰,搅匀后的灰白浑浊液体正微微晃荡。
周围吵的很,马大队长在怒骂,村民在说话,张大柱还在角落里呕。
陆铮全当没听见,低头量了一下竹管入的角度,动作轻柔的送进小猪崽嘴里。
灌胃。
七十年代这穷乡僻壤,连人用的胃管都是稀罕物更别提给猪用的了。
但万变不离其宗,这套活儿他在前世急诊室里闭着眼都能作。
草木灰是现成的刚从灶膛里掏出来还带着热气。
弱碱性刚好中和烫伤引发的酸性胃环境顺带吸附毒素。
主打一个就地取材,这就是最好的平替。
他一边给第一只小猪灌药,一边让马秀芹扶稳第二只,语气冷静:“别压着肚子托稳头。”
马秀芹紧抿着嘴照做,两手沾满猪粪这姑娘没嫌恶心。
“哼,这有用吗?”
人群里挤进来一道声音,老兽医刘老头拄着木棍往里瞄。
昨天的事儿他越想越不对,他了四十多年兽医都整不了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做到?
那些小猪就算是生出来了也活不了。
所以他偷偷跑过来想验证一下。
“一壶滚水下去肠子早熟了,你灌灰水有啥用,就算大罗来了也救不活,大队长赶紧找地方挖个坑别白折腾了。”
马大队长猛的回头眼神发狠:“刘老头你再废一句话,老子连你一块儿埋进去!”
老刘头缩了缩脖子嘟囔着说这是实话。
陆铮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脑子里快速过着抢救流程。
烫伤程度评估,口腔黏膜肯定受损,胃壁情况不好说。
小猪崽出生才三天肠胃嫩的很,滚水进去最怕痉挛和脱水。
光靠灌胃洗去毒素不够。
他拔出竹管将小猪崽肚皮朝上翻过来,两手指搭在腹部正中开始有节奏的推压。
这是对付急腹症的推拿手法,能促进肠蠕动缓解痉挛。
前世急诊室爆满没床位时,他常在走廊里徒手给病人做这套作。
周围人看呆了互相看了一眼。
“这是在给猪推拿?”
“按个屁,这猪眼白都翻天上了,能按活我当场把猪圈舔净!”
陆铮不搭理,手指稳稳按压节奏不乱分毫。
一分钟。
两分钟。
小猪崽的后腿突然抽搐了一下,再过一分钟腹部猛的剧烈收缩。
一大口酸臭的黄褐色液体从小猪崽嘴里喷射而出,糊了陆铮半边手背。
猪崽身体开始剧烈起伏紧接着发出细弱的声音:
“哼唧……”
极其微弱但确确实实是活气。
整个猪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沉默了三秒然后彻底炸锅!
“活了,真活了!”
“老天爷显灵啊!”
“真给按活了!”
有大娘激动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旁边的壮小伙子眼眶发红拼命往前挤。
第二只猪崽,陆铮直接交给马秀芹:“同样的力道按这里慢慢压。”
马秀芹愣了两秒赶紧学着他的手法压下去。
陆铮站起身帮她微调了一下位置。
没多久第二只也吐了,哼唧声跟着响了起来。
两双原本翻白的猪眼慢慢有了活人的生气。
刚才叫嚣着挖坑的刘老头晾在原地,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有人推了他一把:“老刘,你刚才说要挖坑埋谁来着?”
人群哄堂大笑。
老刘头老脸涨红扭头就往人群外硬挤跑了。
陆铮在草上蹭了蹭手背的秽物,抬眼看向马大队长:“家里有没有的旧棉袄,至少得三件。”
马大队长如梦初醒,拍着大腿往院里跑:“秀芹她妈快翻旧棉袄,最厚的那种!”
陆铮蹲下身把两只救回来的崽子挪到一边,又去检查那只被踩伤的。
腿肿了踩到肋骨位置,好在没断。
撑的过去,但得打个夹板固定。
他扯过布条绕了几圈,打结的手法很顺,把旁边的马秀芹看愣了。
“你以前给人包扎也这么利索?”
“嗯,帮忙压着线头。”陆铮头都没抬。
没一会儿,马大队长抱着三件黑乎乎的破棉袄跑回来,媳妇跟在后面也抱着两件。
陆铮拿过木板在猪圈角落搭了个避风的围挡。
底部铺棉袄上面盖棉袄,把三只病号单独隔离。
“受伤的崽子抢不过母猪水,也扛不住大花翻身压着,单独保温每两小时喂一次温水,后天试着上米汤。”
他站起身拍净手上的灰说这三天我亲自盯,别人别手。
马大队长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的旱烟袋抖个不停非常激动。
他深吸一口长气猛的转过头。
角落里张大柱还缩在那儿,浑身裹满猪粪。
他死死低着头显然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马大队长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
“张大柱。”
声音很冷。
“我昨天怎么说的,出了岔子自己掂量后果!”
张大柱双腿抖的厉害,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
马大队长没动手就这么盯着他。
“第一,伤了三只崽子,你三个月工分全扣补大队损失。”
“第二,明晚全体大会你给我上台念检讨,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
“第三,要是这三只崽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一整年的口粮指标全搭进去填坑!”
这几句话下来旁边的知青们大气都不敢喘,有女知青吓的把脸偏了过去。
刚才还叫嚣着讲理的李建国,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装死。
还谈什么轮岗公平?
这一身臭猪粪和三个月的口粮就是教育。
这波鸡儆猴马大队长玩的明明白白。
陆铮懒得看这出戏,把棉袄边角掖好后翻出猪圈在水桶边把手洗净。
直到这时疲惫感才涌上来。
不是体力透支,而是前世做完大手术后那种脑神经松弛下来的脱力感。
太阳西斜村里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他迈步往杂物间走打算休息一会儿。
推开门,脚尖差点踢到门槛上的东西。
陆铮低头一看。
一个小瓷碗稳当的搁在门边,碗口盖着一块折好的碎花布。
掀开布,热气夹杂着香味扑面而来。
是一碗鸡蛋羹表面还滴了几滴香油。
在这年头舍得拿两个鸡蛋蒸一碗羹还舍得放香油确实很大方。
陆铮顺手拿起那块碎花布。
是块手绢,上面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皂角香。
上面没有写字连个字条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