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还不死心。去公社告有啥用，他想要的是一天十五个工分。
他梗着脖子往前蹿了一步，嗓子都快喊劈了：“马队长！接生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现在猪都生完了，剩下的不就是铲猪粪、喂猪食吗？”
“这活儿谁不会？凭啥让陆铮一个人拿十五个工分躺赢？”
几个女知青胆子也壮了起来，在后头七嘴八舌地跟着嚷嚷。
“就是！喂个猪能要什么技术含量？”
“我们在知青点啃窝头挖水渠，他在猪圈里吃香喝辣，这公平吗？”
马大队长的旱烟袋在手心磕了两下，没应声，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活了五十多年，啥人没见过？这帮城里来的毛孩子，啥啥不行，挑事第一名。
“行！”马大队长一拍大腿，站起身。
“既然你们觉得喂猪铲屎是个人就能，那明天，你们派一个人去接管猪圈！”
李建国眼睛一亮。
马大队长竖起一手指，声音拔高：“但丑话搁前头，出了岔子，扣一整个月的口粮补偿大队！”
“大花和九只崽子，是全村一年的肉蛋指标。少了一只，你们自己掂量，拿脑袋赔还是拿肚子赔！”
一整个月的口粮。
这话砸下来，跟着起哄的女知青全缩了回去，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利索。本来一天就两顿稀的，扣一个月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李建国的嘴开开合合，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张大柱在后面站着，脸色青白交加。
他眼角余光扫到斜前方——马秀芹正倚在大队部的门框边，冷冷地看着这边。陆铮那个小白脸不在，秀芹就在看着呢。
这可是他追了两年的姑娘。
“我来！”张大柱一咬后槽牙，从人群里挤出来，拍得脯震天响。
“不就是喂猪吗！老子在家养了十年猪，闭着眼都能！”
他话是对马大队长说的，余光却死死黏在马秀芹身上。英雄救美的戏没赶上，接管猪圈的活儿他还能丢了？
李建国在后面使劲鼓掌：“大柱！好样的！”
女知青们也跟着叫好，恨不得把张大柱捧成大英雄。
马大队长上下打量了张大柱两眼，从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头，在记工本上刷刷画了两笔。
“行，明早你去猪圈报到。陆铮的活你全接，工分照给你算。”
马大队长合上本子扭头就走，临了扔下一句：“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消息传到陆铮耳朵里时，他正窝在杂物间的木板床上，啃着最后一块牛肉。
马秀芹气呼呼地跑来报信，把大队部的闹剧学了个十成十。
“陆大哥！那个张大柱蹬鼻子上脸，你不生气？”
陆铮慢悠悠嚼完肉，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生什么气？我巴不得有人替我值夜班。”
马秀芹愣住了。
陆铮翻了个身，把棉被往上拽了拽，打了个哈欠。
“回去告诉你爸，钥匙我搁门框上了，张大柱要住就让他住。我去知青点补个觉。”
“可是大花和崽子——”马秀芹急了。
“急什么。”陆铮闭上眼，“让他折腾去。就当给他交学费了。”
他心里门儿清。
大花产后第三天，正是护崽最凶的节骨眼。母猪认气味，他这几天天天泡在旁边，大花早就认了他。
换个生人进去？这波纯属送人头。
马秀芹气的嘟嘟嘴，把被子啥的全都抱走了！
白了，哼，她和那些知青没完！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张大柱雄赳赳气昂昂扛着大扫把，腰里别着铁食盆，大步往猪圈走。
李建国和两个女知青在后头呐喊：“大柱好好，让那姓陆的看看，离了他咱们照样转！”
张大柱走到猪圈门口推开栅栏门。
大花趴在草窝里，九只小猪崽挤在肚皮底下吃，圈里一股牲口味儿。
张大柱皱皱鼻子，一扫把戳过去想把角落的猪粪铲了。
扫把杆子磕在木桩上。
三百多斤的大花竖起了耳朵，抬起大脑袋盯着这个生人发出呼噜声。
那是警告。
张大柱本没当回事，他家以前养的猪很温顺，他抡起扫把往大花屁股后头伸。
三百多斤的大花瞬间发毛了，它从草窝里起来低头一拱。
张大柱整个人腾空飞出。
一米八的大个子砸进半尺深的猪粪坑里，脸朝下溅了满脸的粪便。
李建国的眼镜差点掉落：“大、大柱！”
张大柱从泥坑里爬起来，眼睛都睁不开，嘴里狂吐。
他彻底气疯了。
“畜生，你找死！”
他抄起扫把杆往大花身上抡，这下惹事了。
大花尖叫一声在猪圈里横冲直撞，九只小猪崽吓的满地乱窜，一只小崽被踩了一脚疼的打滚。
张大柱被大花追着跑，翻栅栏时裤挂在木桩上撕开条大口子。
上不去下不来，姿势很怪异。
栅栏外的李建国等人全看呆了。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昨夜张大柱开门翻东西冷风灌了一宿。
那窝才出生三天的猪崽本就娇弱，到了上午直接出了大毛病。
两只最小的猪崽开始拉稀，没一会儿就嘴角冒白沫翻着肚皮打挺。
张大柱蹲在旁边脑子嗡的一声。
“建国，快想办法啊！”
他慌的满头大汗。
李建国结结巴巴出馊主意：“是不是着凉了，要不灌点热水暖暖？”
张大柱病急乱投医，转身冲进伙房拎了半壶刚烧开的滚水回来。
他掰开小猪崽的嘴直接往里灌。
滚烫的水浇下去，小猪崽惨叫一声，身子弓着，四肢剧烈抽搐了两下。
白眼一翻彻底不动了。
水壶掉在地上。
张大柱跪在泥地里整个人抖个不停，完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
马大队长正在翻土，会计跑的上气不接下气：“马队长，猪崽不行了，那知青给猪灌开水猪翻白眼了！”
马大队长手里的锄头当场掉地。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再变成铁青，大喊一声反了天了。
马大队长抄起挑水扁担往猪圈冲。
全村老少爷们全跟了过去，扛锄头的拎铁锹的黑压压一片。
那可是年底的肉！是谁动这玩意儿就是刨大家的祖坟！
张大柱还没缓过神，就听见外面山呼海啸的脚步声。
马大队长举着扁担冲在最前面，眼珠子通红：“张大柱你个王八羔子！老子劈了你！”
三个壮汉直接翻进猪圈，把张大柱按在猪粪里一顿狂踹。
“别打了！我错了！”张大柱抱头痛哭。
李建国早没影了。
马秀芹挤到前面，一看那两只翻白眼的小猪，心凉了半截。
她扭头狂奔，声音又大又急：“快去请陆大哥！快！！”
五分钟后。
陆铮拎着个篮子，急匆匆的出现在猪圈门口。
那篮子是他自制的，里面搁着竹管、布条和草药粉。
他站在栅栏外，扫了一眼地上的惨状。
张大柱缩在墙角哼唧。猪崽倒在草窝里，嘴角挂白沫，旁边倒着开水壶。
陆铮蹲下身，手探上猪崽的腹部摁了两下。
肚子胀硬，体温急降。口腔和胃壁大面积烫伤。本来就在脱水，一壶滚水下去，这简直是物理超度。
陆铮直起身，眼神沉了下来：“谁的？”
张大柱缩成一团装死。
“灌开水？”陆铮直接气笑了，“刚出生三天的肠胃跟纸一样，你灌滚水？你是当大夫还是当厨子煮肉呢？”
全场鸦雀无声。
陆铮拿过篮子，手速极快地翻出工具。
“别愣着了！”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马秀芹，“去弄一碗温水，三十度左右不烫手，再抓一把净的草木灰！快点！”
马秀芹撒腿就往灶房跑。
陆铮把小猪崽翻过来，一手托住脑袋，一手沿着脊椎快速点按。
心跳还有虽然弱。
身为一个了三十多年急诊的医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