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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7

马秀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陆铮睁开眼,板床硬得硌腰,但比知青点那个大通铺强了十万八千里。他翻身坐起来,胳膊撑着膝盖缓了几秒——昨晚盯猪崽盯到后半夜,困劲儿还没完全散。

推开门,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稳稳当当搁在门槛上。

旁边还放着半块烤红薯。

皮烤得焦脆,掰开来瓤是金黄的,热气裹着甜味往鼻子里钻。这年头的红薯可不是后世那种蜜薯,能烤出这个香味,得是能窖藏过冬的好货。

马秀芹站在三步开外,两条辫子搭在前,手背在身后,一副“我就是随手放这儿的跟你没关系”的表情。

陆铮蹲下来端盆,瞥了一眼红薯。

“你家灶上的红薯,你妈知道你偷了没?”

“啥叫偷!那是我自己留的口粮!我少吃一口省给你的!”

马秀芹急了,嗓门拔高了八度,说完又觉得这话太露骨,脸腾地红到了耳,扭头就往院子外面蹿。

跑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个纸包往门槛上一拍。

“盐!昨天你说猪崽的补液里得加点盐分,我从灶房偷——不是,拿的!”

说完真跑了,辫梢在晨光里甩出两道漂亮的弧线。

陆铮端着热水洗脸,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

这姑娘的投喂频率越来越高了,再这么下去,全村都得以为他俩搞对象。

不过话说回来,这子确实舒坦。

前世在急诊室里,三十六小时连轴转是常态。哪有功夫坐下来吃口热乎的?泡面都算奢侈品,经常一台手术下来,胃酸烧得能把食管腐穿。

现在倒好,有人打水,送饭,还抢着替他洗衣裳。

这要是搁在四五十年后,这样的姑娘,花多少钱的彩礼都娶不到。

真要是成家了,绝对把你给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要不,自己就从了?

当个普通的乡村医生,闲鱼一辈子混子?

陆铮甩甩头,这想法有点危险!

陆铮啃完半块红薯,拍拍手上的渣子,溜达到猪圈边上看了一圈。

大花母子状态不错,九只崽子抢抢得热火朝天。之前被烫伤的那两只恢复得最慢,但已经能自己拱食了。踩伤腿的那只打着竹夹板,精神头反而最足,看见陆铮就拱裤腿。

“行了行了,等你腿好了再撒欢。”

陆铮蹲着检查完夹板的松紧度,又给两只烫伤的崽子喂了温盐水。

头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他靠在杂物间的门框上晒太阳,眯着眼正准备眯一会儿,马秀芹又来了。

这回手里抱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大衣。

灰绿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但补丁打得极其平整,针脚细密得不像村里人的手艺。

“陆大哥,给。”马秀芹把大衣往他怀里一塞。

陆铮低头翻了翻,布料厚实,里面的棉花还没塌,穿上去保暖没问题。

“哪来的?”

“我弟的。他在部队发了新的,这件寄回来我妈嫌旧,搁柜子里压了两年没人穿。”

马秀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手指头又开始揪辫梢。

“算是……替猪崽交的诊费。”

陆铮差点没绷住。

诊费?给猪看病还收诊费?这理由找得,他前世写病历都编不出来。

“我又不是兽医。”

“你比兽医强一万倍!”马秀芹脱口而出,说完又红了脸,嘟囔着,“反正你穿着,晚上盯猪崽冷,可别冻着了,我看你也没带厚衣服。给你了,爱穿。”

陆铮把大衣搭在胳膊上,没再推辞。

确实冷。西北的夜里温度能掉到零下,他那件从供销社买的军绿套装挡不住后半夜的寒气。

“谢了。”

“谢啥!”马秀芹背过身去,耳朵尖红透了,声音却硬邦邦的,“你要真想谢,回头教教我怎么给猪打夹板。万一你不在,我也能顶上。”

陆铮看着她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姑娘心眼实,活利索,胆子也大。搁在后世,妥妥的急诊科护士长的料。

可惜了,生在这年头,最好的出路就是嫁个好人家。

他叹了口气,把大衣抖开披在肩上。棉花蓬松,暖意立刻裹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跟那块碎花手绢一个味儿。

算了,不想这些。

……

同一天。

一千多公里外的绿皮火车上,画风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李燕红第十七次把车窗玻璃磕得咣咣响。

“关上!风灌进来了!”对面的大爷忍无可忍地拍了一下座椅扶手。

李燕红本没搭理他,扭过身子去够窗缝,脸上的表情拧巴得厉害。

她难受。

下面的毛病这几天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了。裤子里垫了三层布,走路还是火烧火燎地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半蹲半坐地窝在硬座边上,姿势难看得要命。

车厢里味道本来就杂——汗味、脚臭味、劣质烟味、不知道谁带的咸菜坛子味——全搅在一起,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陆强从过道那头挤回来,手里举着个纸包。

“燕红,吃点吧,饽饽还剩三个。”

李燕红看了一眼那硬邦邦的面疙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玩意儿能吃吗?剌嗓子!硬得跟砖头一样!”

“那……就着水泡软了吃?”

“水呢?”

陆强举起水壶晃了晃,里面咣当响了两声,剩个底儿。

“就这么点了。车上的开水要排队打,前面排了二十多个人——”

“没用的东西!连口热水都弄不来!”

李燕红一把拍掉他手里的饽饽,纸包落在地上滚出去半米远,砸到对面大爷的脚背上。

大爷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里面灰不溜秋的硬面饽饽,又看看李燕红,欲言又止,最后把纸包往陆强方向一推,扭过头不再看他们。

陆强蹲下去捡饽饽,耳子烫得通红。

从上车到现在,李燕红已经骂了他不下二十遍了。骂他窝囊,废物,连个座都抢不着——其实座位是有的,但李燕红嫌硬座脏,非要往软卧那边挤,被乘务员直接赶了回来。

“我爸要是知道我坐硬座,非把你腿打断不可!”这是李燕红上车时撂的第一句话。

陆强没敢吱声。

忍耐。忍老婆的脾气,车厢的拥挤,还有咕咕叫的肚子,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吃这种苦!

硬面饽饽确实难啃,他自己也嫌。但这是他妈熬了半宿,一个一个揉出来,放在锅上蒸了又蒸的。

四斤饽饽,加两包咸菜疙瘩。

全部家当。

陆强把饽饽上的灰吹了吹,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李燕红翻了个白眼,赌气去翻军挎包。

“我记得走之前你妈给装了几个白面馒头,搁底下了吧?”

她手伸进去一顿摸索,摸到底了,指尖碰到一个硬茬口。

李燕红愣了一下,把挎包翻过来仔细看。

底部被割开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十字口子。

刀口利落,边缘净,是用刀片一划到底的那种。

这是被人故意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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