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红的手开始抖,她把挎包倒过来使劲的抖了两下。
什么都没掉出来,空的。
钱没了,粮票没了,剩下的两个饽饽也没了。
陆母东拼西凑的五十块钱,从邻居那儿低三下四借来的,全在这个挎包里,现在只剩一个被割穿的十字口子在嘲笑他们。
“钱呢?!”
李燕红的尖叫声穿透了整节车厢,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陆强的饽饽渣子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咳的满脸通红。
“啥、啥钱?”
“五十块!粮票!全没了!!”
李燕红翻遍了挎包的每一个夹层,又把座位底下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她猛的扭头,死死的盯住斜对面那个戴棉帽的老大爷。
“是你!你偷的!刚才你捡我饽饽的时候顺手摸的!”
老大爷正喝水,一口没咽下去喷了出来。
“你说啥?!”
“就是你!你离我们最近!”
老大爷腾的站起来,脸涨的紫红:“你个小丫头片子血口喷人!老子是农机站退休的正式职工!我偷你的钱?也不看看你那个破包值几个钱,白送给我都不要!”
李燕红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扯老大爷的棉袄口袋。
“你翻翻!你敢翻翻吗?心虚了吧!”
这下彻底炸了锅。
老大爷的老伴从后排冲上来,一巴掌拍在座椅靠背上,嗓门比李燕红还大三倍:“谁偷你的了!有本事叫乘警来!当着全车厢的面搜!谁是贼天打五雷轰!”
周围的乘客全看不下去了。
“大妹子,你这是诬赖人!刚才那老师傅一直坐那儿没动弹,我们都看着呢!”
“就是!你家包底下那个口子,一看就是刀片划的,在上车之前就被人割了吧?”
“现在火车上扒手多得很,手艺好的你本感觉不到!怪人家老师傅啥?”
李燕红被一车厢人的唾沫星子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陆强拉着她的胳膊往回拽:“算了算了,别吵了——”
“算什么算!五十块钱!你当是五毛钱啊!”李燕红一把甩开他的手,坐在过道上就开始嚎。
动静闹得太大,乘警终于从前面车厢赶过来了。
一个穿蓝制服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皱着眉看了看地上哭得鼻涕横流的李燕红,又看了看满脸委屈的老大爷,最后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陆强。
“怎么回事?”
陆强结结巴巴把情况说了一遍。
乘警蹲下来检查了军挎包底部的口子,翻了两下,站起身。
“刀口是旧的,边缘已经有毛边了,不是刚割的。应该是上车前就被人动了手脚,你们一直没发现。”
“那、那怎么办?我们的钱——”
“报案可以,但找回来的可能性很小。”乘警把挎包递回去,“以后坐车把贵重物品贴身放,别搁包里。”
说完又扫了李燕红一眼:“这位同志,公共场合注意素质,不要随便指认别人。诬赖好人,性质也不轻。”
李燕红趴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
乘警走了,老大爷和老伴坐回去,气的直拍大腿。周围的乘客交换着眼色,议论声没断过。
“真丢人。”
“啧,自己看不住东西,怪人家老师傅。”
“瞧那小两口的穿戴,也不像有钱的样儿,五十块钱对他们来说怕是要了命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的扎在陆强和李燕红的心窝子上。
两人窝回硬座角落,赌气的谁也不说话。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冷的陆强直抽鼻子。他把那件洗的发白的军大衣裹紧了,摸了摸兜里,掏出一个硬面饽饽。
掰成两半。
“吃吧。就剩这一个了。”
李燕红看着那半块灰扑扑的饽饽,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赌气,是真饿。
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往嘴里塞,硬的直磨牙,没水,嚼,面渣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陆强把水壶里最后一口凉水倒给她。
李燕红仰头灌下去,呛的咳了半天。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再变成光秃秃的黄土坡,越往西走,越荒。
陆强靠着椅背,鼻子冻的通红,清鼻涕一会儿一擦。
他盯着窗外那片看不到头的荒原,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燕红。”
“嗯?”
“你说陆铮,带了两千多块钱下乡,他到底图啥?”
李燕红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陆强自顾自的往下说:“他那个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从小被爸妈使唤惯了,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回突然翻脸,又卷钱又卖工位,肯定是疯了。”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嘴角扯出一个瘪的弧度。
“带那么多钱去西北,有啥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有钱也花不出去。说不定在火车上就被人盯上了,连裤衩都给他扒净。”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声音也大了起来。
“搞不好现在正蹲在哪个破窑洞里啃草呢!哈——”
笑声巴巴的,连他自己都没笑出来。
五十块钱他都没护住,陆铮那个窝囊废,怎么可能护住两千块。
李燕红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饽饽渣子咽下去,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下面又开始痒了。
火车哐当哐当的往前开,车厢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不知道过了多久,汽笛长鸣了一声。
“前方到站——红旗公社站!到站的旅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陆强打了个激灵,从半睡半醒中坐直身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站台上黄沙漫天。
一歪歪扭扭的木电线杆上挂着块铁皮牌子,红漆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红旗公社四个字。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头蹲在墙底下抽旱烟,旁边拴着一头驴。
风刮的站台上的沙土打着旋儿往人脸上糊。
李燕红撑着椅背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陆强赶紧扶住她,另一只手去够头顶行李架上的编织袋。
编织袋轻飘飘的——本来就没多少东西,现在被偷了大半,更是一提就起来了。
两个人跌跌撞撞挤到车门口。
乘务员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路,嘴里蹦出两个字:“下车。”
连个慢走都省了。
陆强一脚踩上站台,风沙立刻灌了他满嘴,他猛的偏过头,呸呸呸吐了三口。
李燕红跟在后面下来,裹紧围巾,弓着腰,风把她的头发吹的乱七八糟。
绿皮火车的车门关上了,汽笛又响了一声,铁轮子碾着铁轨哐当哐当的往前走。
站台上就剩他们俩了,还有那头驴。
驴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甩了甩尾巴,继续嚼草。
李燕红站在风沙里,看着眼前这片灰蒙蒙的、除了黄土还是黄土的世界,腿彻底软了。
“陆强。”
“嗯?”
“这就是你爸说的下乡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