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7

老太太这句话还挂在走廊的湿空气里,筒子楼就彻底炸了锅。

李燕红疼得在地上打滚,两只手死死夹在腿间,脸上的汗珠子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陆强蹲在旁边手足无措,想扶又不知道往哪儿扶,急得原地转圈。

“去医院啊!愣着嘛!”陆母一巴掌扇在陆强后脑勺上。

“大半夜的上哪儿找车啊!”

“那你背!”

陆强咬咬牙,把李燕红往背上一搂。李燕红惨叫得更厉害了,声音穿透了整层楼。

走廊两边的门缝全开着,没一个人出来帮忙。

有人嗑着瓜子,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戏。

老张家的媳妇抱着膀子往外瞧了一眼,扭头跟自家男人嘀咕:“活该。当初把人家老大走抢人家媳妇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呢?”

“嘘,别说了,跟咱没关系。”

陆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李燕红下了楼,陆母在后面追,陆父坐在屋里没动弹。

老头子抽着旱烟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不是心疼儿媳妇,他在盘算另一件事,陆铮走的那天晚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小子临走前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的不正常。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三天后,钢厂保卫科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作业本纸,字迹工工整整的,内容简洁扼要举报陆家次子陆强与有夫之妇李燕红存在长期不正当男女关系,严重违反社会风尚,涉嫌流氓罪。

举报信的措辞极其专业,从时间地点到人证物证,条理清晰的把事情经过明明白白的写了上去。

保卫科科长老周看完信皱起眉头。

这事其实厂里早就传遍了,但没人报案就是闲话,有人报案那就是案件。

白纸黑字红章一盖性质就变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

咣的一声陆家那扇木门再次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保卫科来了四个人,领头的老周穿着制服腰里别着手电筒,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陆强,李燕红,收到群众举报涉嫌流氓作风问题,跟我们走一趟!”

陆强当时正搂着李燕红睡觉,被这一嗓子吓的从床上弹起来,大裤衩子都没穿利索。

李燕红更惨这几天下面的毛病还没好利索,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同志,同志,你们搞错了!我们是两口子!有证的!”陆强慌得舌头打结。

老周手电筒一晃:“证呢?拿出来。”

陆强翻箱倒柜,浑身哆嗦着找了半天。

没有。

结婚证早被陆铮当着全家的面撕了个粉碎。

老周冷哼一声:“没证?那就是非法同居。走吧。”

两个人被连拖带拽押出了筒子楼。

整栋楼的灯全亮了。走廊里站满了人,但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

安静得瘆人。

陆母追出来,扑在楼梯口嚎啕大哭:“我儿子没犯法啊!他们是合法夫妻!证被撕了我们补办了!补办了啊——”

没人搭理她。

次一早,陆父和陆母拎着新补办的结婚证,跌跌撞撞赶到保卫科。

证是真的,三天前刚从民政所塞了两条烟补回来的。红本本,钢印,齐活。

陆父把证拍在桌上:“周科长,你看,这是合法的!我儿子和李燕红已经领了证,不存在什么流氓问题!”

老周翻开那本崭新的结婚证,看了看期,又看了看陆父。

“陆老哥,这证是三天前补办的吧?”

陆父硬着头皮点头。

老周把证往桌上一摔:“举报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陆强和李燕红的时候,李燕红还是陆铮的合法妻子。你们事后补证,这叫什么?”

他拿指头点着桌面,一字一顿:“这叫掩耳盗铃。这叫对抗组织审查。性质更恶劣。”

陆父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陆母直接瘫在了保卫科的水泥地上,哭天抢地。

老周烦得脑仁疼,挥挥手让人把这俩老的请出去。

消息传到厂长李德福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茶杯“咣”地砸在办公桌上,碎了。

李德福当了二十年厂长,政治嗅觉灵得很。自家闺女跟人搞出这种事,传出去他这个厂长还不了?

他连夜把陆父叫到办公室,门一关,窗帘一拉。

“老陆,我把话搁这儿——这事儿我保不了,也不会保。”

陆父张了张嘴。

李德福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燕红是我闺女,但她的这事儿丢的是我的脸。我要是出面包庇,明天举报信就能递到市里去。我这位子也得下,你懂不懂?”

陆父懂。他浑身发抖,但他懂。

李德福从抽屉里掏出两张纸,拍在桌上。

“两条路。第一,按流氓罪办。送石场劳改,开石头。那地方你也听说过,去了就别想回来。”

陆父的脸白了。

“第二,主动申请下乡队,躲一躲风头。我在上面还有点关系,最多一年,等事情凉了,我想办法把他们弄回来。”

陆父哆嗦着手,半天没接那张纸。

李德福不耐烦了:“你快选。给你一晚上时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不给答复,保卫科那边我就不拦了。”

这还有什么好选的?

当晚,陆家翻了个底朝天。

棺材本被陆铮卷走了,钱和票都被陆铮掏空了,正式工名额被陆铮卖了。这个家,已经被那个“丧门星”老大刮得骨头都不剩了。

陆母跪在地上,把破饼盒翻了三遍,最后只刨出来二十七块三毛钱和半斤粮票。

“够啥的!连路费都不够!”

陆强坐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李燕红缩在另一个角落,眼圈红得发紫。

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厂长千金,如今被人从被窝里拖出去审查,走廊里几十号人看着,比扒光了衣服游街还丢人。

“都怪那个陆铮!”陆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门外的方向破口大骂,“那个丧门星!白眼狼!养了二十年的狗还知道摇尾巴,他倒好,把家底刮净不说,还写举报信害自己亲弟弟!”

“千刀的,她怎么就不死呢!”

陆父没吭声。

他把家里最后的粮票翻出来,又从邻居那儿低三下四借了五十块钱,凑在一起,买了四斤硬面饽饽、两包咸菜疙瘩。

陆母把饽饽一个一个塞进陆强的军挎包里,边塞边哭。

“强子,你忍忍,厂长说了,最多一年就把你们弄回来。”

一年吗?应该很快吧?

两人走到那天,灰蒙蒙的,冷风刮得站台上的红旗哗哗作响。

陆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肩上扛着个破编织袋。李燕红裹着条围巾,脸色蜡黄,弓着腰走路,每一步都龇牙咧嘴。

陆母追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父站在检票口外头,一烟抽到了烫手指都没扔。

站台上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来送行。

绿皮火车的汽笛响了。

陆强一脚踏上车厢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筒子楼的方向灰突突的,烟囱冒着黑烟。

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陆铮也是从这个站台走的。

可他手里有两千多块钱,,而自己,编织袋里只装着四斤硬面饽饽和两包咸菜。

全部身家。

凭什么?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了。

李燕红缩在硬座角落里,声音沙哑:“你爸说的那个下乡的地方,叫啥?”

陆强从兜里掏出那张揉皱了的分配通知书,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通知书上盖着大红印章,白纸黑字——

“红旗公社,丰阳大队。”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