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布手绢搁在鼻子底下,那股子天然的皂角香直往鼻子里钻。
陆铮端着那碗鸡蛋羹,勺子还没碰着边,墙角就传来一阵动静。
马秀芹从杂物间侧面的草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两条麻花辫子搭在前一直在笑。
“陆大哥趁热吃,鸡蛋是今早刚下的,我妈舍不得放,我偷摸给磕了俩!”
陆铮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好家伙,两个鸡蛋。
这年头鸡蛋可是硬通货,一个蛋能换三两粮票。
马家就四只母鸡,一天顶多下两个蛋,全家的油水指望全在这上头。
她一出手就是俩还舍得滴香油。
陆铮脑子转的飞快,搁在后世这不叫感谢这叫投喂。
但他没矫情端起碗三口两口吃净。
不吃那是傻子。
饿了一下午救猪崽那会儿力气都榨了,现在胃里空的难受。
马秀芹从墙角大方走出来,两只手绞着辫梢,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臊的。
“好吃不?”
“好吃。”陆铮把空碗递回去,“替我谢谢婶子。”
“不是我妈蒸的。”
马秀芹的声音一下子细成了蚊子哼哼,脑袋偏到一边,手指头使劲揪着红头绳。
“是我自己蒸的。”
陆铮愣了一秒。
得,这话没法往下接了。
他低头开始收拾篮子里的竹管布条,装聋作哑。
马秀芹倒也没追问,抱着空碗一溜烟跑了,跑到院门口还一步三回头,险些让门槛绊个狗吃屎。
远处知青点的窗户缝里,两个女知青的脑袋早挤成了一团。
“看见没?鸡蛋羹!滴了香油的那种!”
“老天爷,我来了仨月,连口飘蛋花的热汤都没混上……”
“人比人气死人,这看脸的世界啊!”
酸味儿顺着西北风,隔着大半个院子都能闻见。
接下来几天,陆铮白天盯猪崽,晚上睡杂物间,子规律得跟打卡上班一样。
三只病号猪崽恢复得相当不错。烧伤的能自己拱食了,踩断腿的那只也打着夹板,精神抖擞地拱着陆铮的裤腿要米汤喝。
但马秀芹的攻势,也跟着猪崽的康复进度全面升级。
第一天,送了碗小米粥,搁在门口就跑。
第二天,端了半碟子炒土豆丝,非要亲手递过来。
第三天,直接拎了一暖壶热水,往木架子上一搁,还顺手把陆铮的搪瓷缸子给涮得锃亮。
到了第四天——
“陆大哥!你换下来的脏衣裳呢?我正好要去河边洗,顺手的事儿!”
马秀芹站在杂物间门口,挽着袖子,端着木盆,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
陆铮正蹲着喂猪崽,头都没抬:“不用,我自己洗。”
“你一个大老爷们能搓得净吗?那猪圈味儿可不是泡泡就能掉的!”
“真不用。”
“你跟我客气啥!”
马秀芹眼尖得很,一步蹿进屋,瞄准墙角那堆脏衣裳,弯腰就要抄底。
陆铮眼疾手快,放下碗一步跨过去,抢先一把薅住衣服领子。
“马秀芹同志,我说了,不用。”
马秀芹死攥着袖子不撒手:“你这人咋这么犟呢!”
你比我还犟。”两个人一人拽一头在屋里拉锯了三秒,陆铮怕把衣服扯碎,这年的布票可比命金贵,只好松手改去抢木盆。
马秀芹没防备木盆被他一把端走。
“哗啦!”
盆里的水晃出大半,泼了陆铮一裤腿。
“你看你!”马秀芹急的直跺脚,“湿了吧,这下裤子也的扒下来洗了吧,你总不能光着两条腿出门吧?”
陆铮看了眼湿透的裤腿,再看看马秀芹那张写满“叫你逞强”的脸。
他脆扛起木盆往院子里走。
“我自己洗。”
“那我帮你烧水!”
“不用。”
“冷水压去不掉猪粪味!”
“我打井水。”
“井水冰骨头,你手上还裂着口子呢——”
陆铮站在院子中央猛的停住脚步扭头,马秀芹差点一头撞上他后背,一脚急刹停在两步开外。
冬天的头晒在院里暖洋洋的,风把她的麻花辫吹的一晃一晃的,红绳在阳光下跳跃。
陆铮叹了口气。
有些话不能再拖了,再让她这么热情下去,村里的闲话能把人淹死,在这年代作风问题不是闹着玩的。
“秀芹。”他把木盆搁在地上,声音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
马秀芹的手指头缩了回去,大概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郑重。
“你是个好姑娘,这几天处处帮我我心里有数。”
“但我的跟你交个底——我有未婚妻了。”
马秀芹愣住了。
“啥玩意?”
“娃娃亲,好像也在西北这边的我爹早年定下的。”陆铮拍了拍裤腿上的水珠脸不红心不跳,“我这趟下乡名义上就是来找她的。”
这话半真半假,娃娃亲的婚书确实在包里躺着,原主那个弟弟就是怕娶母夜叉才死活把他的媳妇抢走了。
陆铮自己对这门盲婚哑嫁没半点兴趣,但眼下拿来当挡箭牌简直完美。
马秀芹张着嘴足足两秒没发声,院子里安静的能听见风吹草垛的声音。
陆铮心想话说到这份上,姑娘该知难而退了吧,长痛不如短痛,净利落才是正道,他弯腰重新端起木盆。
“噗——”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脆响。
陆铮回头。
马秀芹双手叉着腰,两条辫子一甩,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满眼都是不服输的劲儿。
“陆大哥,你拿这话唬谁呢?”
陆铮:“……”
“娃娃亲那是封建糟粕!现在广播里天天喊婚姻自由,你当我是法盲啊?”
马秀芹嗓门脆亮,半点没见委屈。
“再说了,你俩又没扯证,又没摆酒!凭啥算未婚妻?”
她往前跨了一步,下巴扬得高高的。
“只要你一天没结婚,我就有追求你的权利!这叫自由恋爱!上面都支持的!”
陆铮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这波格局开得太大了。搁二十一世纪都算得上先锋发言,这七十年代的村花是怎么做到张口就来的?
他满肚子的话,愣是被噎了回去。
这姑娘是不错,勤劳肯,大方热情,长的也不差。
可……他没想着结婚啊。
虽然这身子二十来岁,可里面住着的 ,却是小五十岁的灵魂。
前世,他也有女朋友的,只不过工作性质,几乎没空,半夜三更都经常被喊起来。
女朋友让他转科,可医院不同意,拖了两年还是黄了。
后来,他也就没那心思了,一心扑在工作上。
现如今……
马秀芹趁他走神,一把夺过木盆,转身大步流星奔向井边。
走出七八步,她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这衣裳我洗定了!你爱穿!”
陆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这战斗力绝了。
……
深夜杂物间。
陆铮枕着胳膊躺在板床上翻来覆去的。
隔壁猪崽哼哼唧唧的,大花母猪偶尔翻个身,震的木板墙直往下掉灰。
他摸黑从帆布包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四四方方的旧纸片。
纸片发黄边角磨的起毛,老式钢笔的墨水已经洇开了但字迹依旧清晰。
“……兹有陆家次子与沈家之女,自幼定亲……”
这就是那张烫手的婚书。
其实就是个字条。
原主记忆里这位姓沈的姑娘在西北某部队,陆强背地里管人家叫母夜叉,说是膀大腰圆一拳能打死头牛。
但火车上那个女军官的脸却总在陆铮脑子里晃。
那气场那身手,还有那拿手术刀时稳健的心理素质。
她到底是谁?
那个所谓的未婚妻会不会和那姑娘差不多?
如果真是这样,这娃娃亲好像也没那么着急退。
算了瞎琢磨什么,该来的挡不住。
陆铮把婚书塞回去,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强迫自己睡觉。
而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老钢厂家属院。
夜里十一点筒子楼早就熄了灯,连狗都睡熟了,只有楼道尽头的公共旱厕前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砰的一声陆家的大门被猛的打开。
“啊——!!”
一声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整栋楼的死寂。
是李燕红的声音。
走廊里噼里啪啦,全是拉灯绳和开门的声音,七八个脑袋瞬间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昏暗的灯光下李燕红披头散发的冲出来,两只手捂着裤,脸扭曲的五官都错位了。
“疼死我了,哎哟我的妈呀——!”
陆强穿着大裤衩子慌不择路的追出来急的直跳脚:“燕红,你到底咋的了!”
李燕红直接跪在走廊地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浑身上下不停的发着抖,额头上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
筒子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的亮起,邻居们扒着门框全在看热闹。
但就是没人上前搭把手,毕竟前两天算计人家工作和钱财的破事,全厂都传遍了。
这一家子现在就是过街老鼠,谁沾谁倒霉。
陆母披着褂子从另一间屋里追出来,一看儿媳妇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作死啊!还不赶紧把人弄回屋!嫌咱们家不够丢人是不是!”
走廊尽头,一个戴老花镜的大妈看热闹不嫌事大,咂了咂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过来:
“啧啧,坏事做绝,这是遭了吧?真是活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