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的期定在第三天。
消息在营地里传得飞快。余天佑甚至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可能是刘志远那边的人,也可能是赵铁山手下的士兵,还有可能是永远在八卦的医疗队。总之,不到半天,整个维和营地都知道了:特战分队要跟黑非解放阵线的精锐在卡尼营地进行一场七对二十的对抗演习。
“队长,现在全营地都知道我们要打架了。”秃狼李子川站在训练场上,嘴里嚼着芒果,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我刚才去食堂打饭,食堂阿姨多给了我一个鸡腿,说‘小伙子多吃点,过两天要打仗’。”
余天佑正在检查装备,头都没抬。“食堂阿姨怎么知道的?”
“方雨桐说的。”
余天佑的手顿了一下。方雨桐。医疗队的八卦女王,情报网的核心节点。连食堂阿姨都在她的情报辐射范围内。“方雨桐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表哥在步兵营,步兵营的人那天在卡尼营地外面警戒,亲眼看到了。”秃狼掰着手指头算,“方雨桐告诉她护士站的姐妹们,护士站的姐妹们告诉食堂阿姨,食堂阿姨告诉后勤,后勤告诉——反正全营地都知道了。”
“包括汪医生?”余天佑抬起头。
“汪医生?”秃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贼兮兮的,“队长,你是担心嫂子知道?”
余天佑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检查装备。水仙当然知道——那天晚上散步的时候她就说了,“方雨桐说了”,她什么都知道。医疗队的情报网比特种大队的侦察系统还厉害。
“队长,嫂子怎么说?”秃狼凑过来,一脸八卦。
“她说——打赢了请我吃饭。”
“嫂子还会请吃饭?”秃狼的眼睛亮了起来,“嫂子会做饭?”
“不会。”
“那请吃什么?”
“食堂。”
秃狼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食堂?嫂子请客吃食堂?”
“节约。”余天佑面无表情地拉上背包拉链。
“队长,嫂子这不是节约,是抠门。”
“你说谁抠门?”
秃狼猛地转过头,看到水仙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白大褂映成一片耀眼的白。
“嫂子!我说我自己抠门!”秃狼的反应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特别抠门!我今天早上多吃了一个鸡蛋,心疼到现在!”
水仙没有理他,走到余天佑面前,把保温袋递过去。“早饭。今天有粥和咸菜,还有两个蛋。”
余天佑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两个荷包蛋,一个煎得完美,金黄色,边缘微焦;另一个——焦得有些厉害,蛋白的边缘黑了。
“为什么一个焦一个不焦?”
“一个是我煎的,一个是刘诗涵煎的。”水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猜哪个是我煎的。”
余天佑看了看那个焦的,又看了看那个完美的。“焦的是你煎的。”
“为什么?”
“因为完美的蛋不像你做的。”
水仙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刘诗涵说她煎的蛋从不失败。”
“所以焦的蛋就是你的?”
“嗯。”
余天佑夹起焦的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苦的,蛋白边缘焦得发硬,但蛋黄还是嫩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水仙问。
“好吃。”
“骗人。”
“没骗人。焦的蛋有焦的味道。”
“焦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你的味道。”
水仙的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她转过身,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我煎两个都不焦。”
“好。”
“不焦的更好吃。”
“焦的也好吃。”
“你闭嘴。”
水仙的身影消失在医疗队帐篷后面。秃狼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芒果都忘了嚼。“队长,你跟嫂子说话的方式,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三年前你像个木头,嫂子说什么你都是‘嗯’‘好’‘知道了’。现在你像个——”
“像什么?”
像什么秃狼没说出来,因为余天佑的眼神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像个人了。”
“你走吧。”
“去哪?”
“去训练。对抗就在后天。”
“队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如果后天我们输了怎么办?”
余天佑看着他的眼睛。秃狼平时嘻嘻哈哈,但从不在训练场上开玩笑。他问这个问题,是真的在担心。“不会输。”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余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代表的是华国军人。在非洲,在任何地方,华国军人都不会输。”
秃狼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训练场。走了几步又回头:“队长,如果我一个人掉五个,嫂子请我吃饭吗?”
“请。”
“吃食堂也行!”
余天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秃狼这个人,平时话多,嘴碎,爱吃,但上了战场比谁都靠谱。他能说出“一个人掉五个”这种话,说明他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对抗演习的前一天晚上,余天佑没有去找水仙。
他需要安静,需要思考,需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一遍。七对二十,暗影旅的精锐,卡尼的地盘——这不是演习,这是真正的战斗。只不过换成了空包弹,但战术、配合、心理素质,跟真实战场一模一样。
他在板房里坐着,面前摊着卡尼营地的地形图。地图是他让江天波通过卫星拍摄的,精度很高,能清楚地看到每一条路、每一栋建筑、每一个高地。
“队长。”
江天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在余天佑旁边坐下,把平板放到桌上,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这是暗影旅的训练视频。我在网上找到的,是一个白洲雇佣兵上传的。他给暗影旅做过三个月的战术教官。”
余天佑点开视频。画面里,二十多个武装分子在一片空地上进行战术训练——有人突击,有人掩护,有人侧翼迂回,配合虽然不如特种部队默契,但已经比普通武装分子强太多了。
“他们受过正规训练。”江天波推了推眼镜,“教官是白洲人,可能是斯列国的,也可能是不列兰的。”
“弱点呢?”
“弱点是配合不够默契。”江天波用手指指着屏幕上的画面,“你看这里,突击组和掩护组之间有三秒的间隙。三秒钟,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余天佑点了点头。
“还有。”江天波切换到下一段视频,“他们的侧翼保护很弱。他们习惯正面突击,侧翼只有一个人。如果我们从侧翼突破,他们很难防守。”
余天佑盯着屏幕,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战术。
七个人,二十个敌人。正面硬拼肯定不行,必须用脑子。声东击西——先让秃狼和猛狼在正面吸引火力,然后让狼爪和狼牙从侧翼突破,海狼和雷狼从后面包抄,他和老狼在中间策应。这是那天在小中用过的战术,在开阔地上好用,在营地里也好用。
“老狼。”
“在。”
“明天你负责指挥。”
江天波愣了一下。“队长,你说什么?”
“你负责指挥。我在前面打。”
“为什么?”
“因为你看得比我全。”余天佑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你站在高处,帮我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江天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明白。”
江天波走后,余天佑拿起手机。
水仙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对抗,几点开始?”
“下午两点。”
“在哪里?”
“卡尼营地。”
“危险吗?”
“空包弹,不危险。”
“空包弹也能打死人。”
“距离足够近的话。但我们会保持安全距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余天佑。”
“嗯。”
“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活着回来。”
“不是这句。”
余天佑愣了一下。“哪句?”
“你答应过我——以后每一次出去,都跟我说‘等我回来’。”
余天佑的手指顿了一下。“你还没听烦?”
“没有。”
“水仙,等我回来。”
“好。”
余天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他说了无数遍。
但她从来没听烦。
因为每一遍,他都是认真的。
对抗演习当天下午两点,两辆装甲车准时停在卡尼营地的大门口。
这一次,没有人拦他们。卡尼亲自在门口迎接,穿着一身迷彩服,戴着墨镜,手里拄着一把AK-47,看起来不像一个武装组织的首领,更像一个来参加真人CS的玩家。
“余队长!”卡尼笑着走上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余天佑跳下车,七个人在他身后列队。清一色的作战服,清一色的,清一色的——面无表情。
“二十个人已经就位了。”卡尼指了指营地深处的空地区域,“规则——击中要害算淘汰。不许打头,不许打。三局两胜。”
“开始吧。”
七个人跟着卡尼走进营地。
空地设在一片废弃建筑之间,地形复杂——有楼房,有平房,有巷道,有开阔地。二十个武装分子已经分散在建筑群里,有的在楼顶,有的在窗户后面,有的在巷道里。
“队长,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老狼江天波压低声音。
“所以要把他们从暗处出来。”
余天佑打开士兵之眼。
半透明的战场地图在视野里展开,二十个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建筑群里。
「敌方单位:20人」
「位置:楼顶4人,二楼5人,一楼6人,地面5人」
「装备:AK-47突击,空包弹」
「状态:伏击」
“秃狼,楼顶四个,能打吗?”
秃狼抬头看了看楼顶,摇了摇头。“角度不好,被遮挡了。”
“猛狼,西侧二楼,五个,能压制吗?”
猛狼观察了一会儿。“能。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余天佑的士兵之眼捕捉到了敌人的动向——他们开始移动了,从四面八方向七个人的位置包围过来。阵型比上次更紧密,配合比上次更默契。
“队长,他们学聪明了。”江天波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已经在旁边一栋楼的二楼找到了一个观察位置,“他们这次不分散了,集中兵力从正面压过来。侧翼只有两个人,但正面有十六个。”
“十六个打七个,胜算多少?”
“胜算——”江天波顿了一下,余天佑能听到他推眼镜的声音,“如果我们正面硬拼,胜算不到三成。但如果从侧翼突破,胜算超过七成。”
“那就从侧翼突破。狼爪狼牙,侧翼两个,清掉。”
“明白。”
狼爪秦锋和狼牙冷天明像两只猎豹一样贴着墙快速移动。他们的速度很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十秒后,对讲机里传来狼爪的声音。“侧翼清完。两个,淘汰。”
“正面现在有多少?”余天佑问。
“十六个。”江天波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不对,是十五个。有一个看到侧翼被清,慌了,露头了。猛狼,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猛狼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一声枪响。“淘汰。十四个。”
“十四个打七个,胜算多少?”
“六成。”
“够了。秃狼,海狼,雷狼,跟我正面打。狼爪狼牙,从侧翼迂回。猛狼,高点压制。老狼,指挥。”
七个人同时动了起来。秃狼冲在最前面,嘴里咬着芒果,枪口吐着火舌。海狼水狸跟在他身后,利用地形掩护他的侧翼。雷狼雷火在后面策应,随时准备火力支援。狼爪和狼牙从侧翼迂回,像两把尖刀进敌人的侧翼防线。猛狼在西侧高点精准地一枪一个。老狼在二楼观察全局,每一次命令都恰到好处。
十五分钟后,战斗结束。
十四个武装分子,全部淘汰。七个华国特种兵,零伤亡。
卡尼站在空地边上,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
“余队长,你们华国特种兵,到底是怎么训练的?”
余天佑看着他的眼睛。士兵之眼——我可以看到每一个人的位置。这种话他不能说。“训练场上流汗,战场上不流血。卡尼先生,你的人训练不够。”
卡尼沉默了。
“卡尼先生,对抗结束了。物资什么时候放行?”
“明天。”卡尼转过身,背对着余天佑,“明天上午。”
余天佑没有再说,转身走向营地大门。七个人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秃狼走在余天佑身后,压低声音:“队长,我刚才一个人掉了三个!”
“猛狼掉了四个。”
“他作弊!他用狙击枪!”
“狙击枪也是枪。”
“队长你不公平!”
余天佑没有理他。
坐进装甲车,车队启动,驶出卡尼营地。
余天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士兵之眼缓缓关闭,战场地图从视野里消失。二十个敌人,七个人,零伤亡——赢了。
手机震了。
水仙:“结束了吗?”
“刚结束。赢了。”
“受伤了吗?”
“没有。”
“那就好。检讨不用写了。”
余天佑嘴角翘了起来。检讨——她说让他写六百字检讨,现在又说不用写了。这个女人,嘴上说着惩罚,心里比谁都舍不得。
“水仙。”
“嗯。”
“等我回来。”
“好。”
余天佑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车窗外的荒地在夕阳中变成一片金红色。水仙,这次真的不用等太久。四十分钟,他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