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天佑在医疗队走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护士们来来去去都开始用那种“哦,这个人在等汪医生”的眼神看他。方雨桐端着器械盘经过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大圈从另一边走,但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像只发现了新鲜事物的猫。林贝贝从药房出来,看到他在走廊里站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回护士站,压低声音跟张涵涵说了什么。
余天佑不用听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特种分队的队长又来了”“又来找汪医生的”“你看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汪医生的办公室门口”。
这些护士,八卦起来比特种兵的侦查能力还强。
“余队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有力,带着一丝不苟的正式感。余天佑转过头,看到华天娇站在走廊另一端,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口别着医疗队长的牌,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华天娇,医疗队队长,水仙的直属上级。在这个医疗队里,她是一把手,也是所有护士的大姐大。她护犊子出了名,谁要是欺负医疗队的人,她能跟人拼命——不管是武装分子还是维和部队的军官,在她眼里都一样,都是“可能会伤害我队员的潜在威胁”。
“华队长。”余天佑站直了身体,微微点头。他对华天娇有一种天然的敬重——这个女人在非洲待了五年,经历了三次武装袭击,两次在手术台上被流弹击中墙壁,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华天娇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最后落在他右手臂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三年前水仙缝的那道。
“来找水仙?”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欢迎还是不欢迎。
“是。”
“她下午有门诊,在二号诊室。门口贴着名字,你走过去就能看到。”
“谢谢华队长。”
“不用谢。”华天娇的目光在他的右手臂上多停留了一秒,“余队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三年前你离开非洲的时候,跟水仙说了什么?”
余天佑愣了一下。
三年前——他离开那天,在水仙的帐篷门口站了很久,想敲门但没敢敲,最后把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纸条上写了一句话:“等我回来。”
他以为水仙没看到那张纸条。
“我等她。”余天佑说。
华天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是那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表情,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余队长,三年前你受伤那次,水仙在手术台上哭了。”
余天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握着你的心脏,满手是血,心跳停了两次。第二次停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没有放弃。她一边哭一边继续按,按了整整两分钟,把你的心跳按回来了。”华天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余天佑的耳朵里,“手术做完之后,她在手术室里坐了一个小时,谁叫都不出来。后来我推门进去,看到她坐在角落的地上,手术服上全是你的血,脸上的眼泪还没。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华队长,我不能让他死’。”
余天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华天娇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神色复杂得像一团揉皱的纸:“余队长,水仙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心里什么都装着。她装了三年,今天你来了,你得把她心里那些东西都掏出来。掏净,别留渣。”
她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余天佑站在原地,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用力地、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拧。
她哭了。
在手术台上哭了。
那个看起来冷得像冰、硬得像铁的女人,在他心跳停止的时候哭了。
握着还在往外淌血的心脏,一边哭一边按,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余队长?”
一个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出来。他转过头,看到刘诗涵站在护士站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
“刘护士长。”
“来找水仙?”刘诗涵走过来,把水杯递给他,“她下午有门诊,四点才结束。你还有两个小时可以等。”
“我知道。华队长告诉我了。”
“那你还站在这儿?”刘诗涵歪着头看着他,“她诊室门口有椅子,你可以去坐着等。”
“我站一会儿。”
“站着不累吗?”
“不累。”
“特种兵果然不一样。”刘诗涵笑了,“余队长,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她是我说的。”
“你说。”
“水仙今天早上给你煎蛋,其实练习了整整一周。”刘诗涵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上周她突然问我‘怎么煎荷包蛋’,我说‘你不会煎蛋?’,她说‘不会,但想学’。然后就每天早上去厨房练习,用掉了不知道多少个鸡蛋。一开始煎出来的蛋黑得像炭,厨房的阿姨以为是着火了。后来慢慢好了一点,但还是焦。”
余天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练习了一周。
用掉了不知道多少个鸡蛋。
就为了给他煎两个荷包蛋。
“今天早上她五点半就起来了,煎了五个蛋,前三个都焦了,第四个勉强能看,第五个她满意了。然后她把第五个给了阿卜杜勒,把第四个——”刘诗涵顿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弯了,“把第四个给了你。”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厨房帮她收的烂摊子。”刘诗涵翻了个白眼,“那些焦了的蛋都是我吃的。你知道我这一周吃了多少个焦蛋吗?至少二十个。我现在看到荷包蛋就想吐。”
余天佑终于笑了出来。
二十个焦蛋。
刘诗涵为了帮水仙练煎蛋,吃了一周的焦蛋。
这个女人,对水仙是真的好。
“刘护士长,谢谢你。”
“不用谢。”刘诗涵摆了摆手,“水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开心我就开心。她三年没开心过了,你来了她开心了,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水仙诊室门口那把椅子,左边的腿是坏的,坐的时候小心点。”
余天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杯壁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多喝水,别中暑。——刘诗涵”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带着一点点甜味,可能是加了蜂蜜。
刘诗涵这个人,嘴碎,八卦,爱管闲事,但她对朋友是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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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天佑走到二号诊室门口的时候,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汪水仙”三个字,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清秀但笔锋很硬,一看就是水仙的字——“门诊时间:14:00-16:00。非急勿扰。”
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
左边的椅子腿确实是坏的,坐上去会往左边歪。他把椅子换了个方向,让坏腿靠在墙上,稳了。
诊室的门隔音不好,他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水仙在跟病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那种医生特有的耐心和权威。
“你这个伤口感染了,需要清创。会有点疼,忍一下。”
“汪医生,我怕疼。”
“怕疼也要处理。不清创的话,感染会扩散,到时候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那……好吧。”
“放松,深呼吸。三秒钟就好了。”
然后是病人的一声闷哼,水仙的安慰声“好了好了,最疼的已经过去了”,然后是病人如释重负的叹息。
余天佑靠在墙上,听着水仙的声音,嘴角微微翘起。
她当医生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是冷的,像一块冰,谁靠近都觉得冷。
但在诊室里,她是温的,像一壶刚烧好的水,不冷不热,刚好能温暖病人。
原来她的温度,都给了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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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整,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小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拿着一个棒棒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她的妈妈跟在后面,对水仙千恩万谢,水仙只是点了点头说“三天后来换药”,然后目光越过小女孩的肩膀,落在椅子上坐着的余天佑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冰凉凉的调子。
“等你。”余天佑站起来,把手里已经凉了的蜂蜜水递给她,“喝口水,润润嗓子。说了一下午话了。”
水仙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刘诗涵给的?”她看到杯壁上的标签。
“是。”
“她又多管闲事。”
“她不是多管闲事,她是关心你。”
水仙没有接话,把水杯放在诊室的桌子上,转身锁门。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脸颊上有一道被口罩勒出来的红印,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还是很漂亮。
“看什么?”她转过头,看到余天佑在看她。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水仙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她转过身,大步往走廊另一头走,步子很快,像是想甩掉什么。
余天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快不慢。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方雨桐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到他们,手里的病历夹差点掉了。林贝贝更夸张,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张着嘴看着他们走过去,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张涵涵,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女孩子才懂的眼神。
余天佑假装没看到,水仙假装没看到。
但两个人都知道,今天晚上医疗队的群聊里,肯定全是他们的消息。
走出医疗队帐篷区的时候,水仙突然停下来。
“你跟着我什么?”
“散步。”
“我要回宿舍。”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不会丢。”
“我知道你不会丢。但我就是想送你。”
水仙看着他,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映成温暖的橙红色。
“余天佑。”她叫他,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你今天下午去找华队长了?”
余天佑愣了一下:“没有。我在走廊遇到她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余天佑顿了顿,“她说三年前你在手术台上哭了。”
水仙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微微攥紧了白大褂的下摆。
“她看错了。”水仙说,“那是汗。”
“手术室里有空调,不会出汗。”
“空调坏了。”
“华队长说空调没坏。”
“她记错了。”
余天佑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水仙。”
“什么?”
“你哭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水仙的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宿舍,步子快得几乎是在跑。
余天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顶白色帐篷后面,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个女人,每次说不过他就跑。
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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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间,余天佑去了食堂。
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一个人坐到了他对面。
“余队长。”
余天佑抬起头,看到华天娇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米饭和一小碟青菜,简单得不像一个医疗队长的晚饭。
“华队长,你怎么在这儿吃?”医疗队的食堂在另一边。
“今天来这边开会,顺便吃个饭。”华天娇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余天佑,“余队长,我今天下午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什么事?”
“水仙的事。”
余天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华队长,你刚才说‘把她心里那些东西都掏出来,掏净,别留渣’。我想了一下午,觉得你说得对。”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余天佑说,“但我会做到的。”
华天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余队长,我在这边待了五年,见过很多军人来来去去。有些人来了,走了,留下一些故事,也留下一些伤心的人。”她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水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医生,也是我见过的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她把自己的命都给了病人,一点不留给自己。你需要帮她留一点,留给你自己。”
余天佑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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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余天佑回到板房,刚坐下,手机震了。
水仙:“华队长找你了?”
“下午在走廊遇到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在手术台上哭的事。”
“她骗你的。我没哭。”
“她说你握着我的心脏,一边哭一边按。”
“我的手抖了,但没哭。”
“华队长说哭了。”
“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余天佑笑了。
这个女人,为了不承认自己哭过,把华天娇都编排成“眼神不好”了。
“水仙。”
“嗯?”
“不管你有没有哭,我都谢谢你。三年前你救了我的命。”
“不用谢。那是我的工作。”
“但你不是我的医生。你是汪水仙。”
对面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很长。
长到余天佑的屏幕暗了又亮,暗了又亮。
然后——“余天佑,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以前从来不会说‘你是汪水仙’这种话。”
“那我说什么?”
“你以前只会说‘谢谢汪医生’。”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你不是汪医生。你是水仙。我的水仙。”
对面的沉默更长了。
长到余天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余天佑,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说胡话?”
“我没说胡话。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许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一说实话,我就不知道该回什么。”
余天佑盯着这条消息,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因为她想回“我也是”,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想说“我喜欢你”,但她不敢说。
因为她想告诉他,这三年她每天都在想他,每次看到穿军装的人都会愣一下,每次听到华语都会下意识地回头。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来。
所以她只能说——“你一说实话,我就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就别回。”余天佑打字,“我说,你听。”
“好。”
“水仙,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给你。你看到了吗?”
沉默。
“看到了。”
“上面写了什么?”
“‘等我回来’。”
“你当时想回我什么?”
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长。
长到余天佑的心里开始打鼓——是不是问得太多了?是不是得太紧了?是不是——
“‘好’。”
就一个字。
余天佑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好”字,口像被灌进了一整瓶温度刚好的蜂蜜水,甜甜的、暖暖的、黏黏的,从口扩散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指尖。
她想回“好”。
但她没说。
她把那个“好”字装在心里,装了三年。
等他说“等我回来”。
等他说“这次来了就不走了”。
等他说“你是水仙。我的水仙”。
然后她才说——“好”。
“水仙。”余天佑打字,手指有些抖。
“嗯?”
“我明天还来找你。”
“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就来。”
“医疗队不欢迎你。”
“你欢迎我就行。”
“我不欢迎。”
“你嘴上不欢迎,但心里欢迎。”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因为你耳朵红了。”
“我没红。”
“你每次说没红的时候,都在红。”
“余天佑。”
“在。”
“你再说我耳朵红,我把你拉黑。”
余天佑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拉黑。
她说要把她拉黑。
三年前她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然后第二天主动给他发消息。
三年后她说“我把你拉黑”,但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这个女人,嘴硬的样子从来没变过。
“好,我不说了。”余天佑打字,“晚安。”
“嗯。”
“被子盖好。”
“你也是。”
“水仙。”
“又怎么了?”
“我今晚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对面没有回复。
但余天佑知道她看到了。
因为她的头像旁边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很久很久。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
但余天佑觉得,那个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