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运-20运输机爬升至巡航高度,机舱内的气压逐渐稳定。
余天佑解开安全带,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但他并不在意——特种兵出身的他对吃喝从不挑剔。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际,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盒碎钻。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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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华国,西南某机场。
同样的运-20,同样的凌晨,同样的目的地——非洲。
那是余天佑第一次作为维和部队特战分队队长执行海外任务。他当时二十五岁,刚从特种兵学院毕业两年,在特种大队里还是一个“新兵蛋子”——至少在那些老兵眼里是这样。
“头狼,紧张不?”坐在他旁边的秃狼李子川嘴里嚼着口香糖,含混不清地问。
“不紧张。”余天佑面不改色地说。
“骗人。”秃狼翻了个白眼,“你手都在抖。”
余天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第一次出国执行任务,第一次面对真实的战场,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压都压不住。
“行了行了,别逗队长了。”坐在对面的老狼江天波推了推眼镜,翻开一本战术手册,“趁着还没到,我给你们讲讲非洲那边的局势。”
“又讲?”秃狼哀嚎一声,“老狼,你从昨天讲到今天,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你复述一遍,黑非解放阵线的活动范围在哪里?”
秃狼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憋出来一句:“……在非洲?”
江天波面无表情地合上手册:“到了之后你给我去跑五公里。”
“别啊!我错了!”
机舱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余天佑也笑了,但没有参与他们的拌嘴。他的目光落在舷窗上,看着外面的夜空,脑子里想的不是任务,不是战场,而是——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出发前两天,他被爷爷叫回了家。
余定邦,华国开国元勋之一,余家第二代家主,今年八十七岁,身体硬朗得像一棵老松树。他是华国军方硕果仅存的老一辈将领之一,在军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余家老宅在京城东郊,一座占地极广的四合院,红墙灰瓦,古色古香。门口没有挂牌子,但两个站岗的卫兵肩上扛的是真枪实弹。
余天佑走进正厅的时候,余定邦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头。
那老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得像刀片,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爷爷。”余天佑站定,敬了个军礼。
余定邦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坐。”
余天佑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陌生老头。
“这位是汪道涵。”余定邦介绍道,“你汪爷爷。”
余天佑心里一惊。
汪道涵——华国医学界泰斗,仙草集团的创始人,汪家家主。这名字在华国家喻户晓,仙草集团的中成药几乎垄断了华国的中药市场,但他没想到自己爷爷和这位大佬居然认识。
“汪爷爷好。”余天佑欠了欠身。
汪道涵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精气神都挺好。”
余天佑被这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但又不好问。
余定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天佑,这次你去非洲,会跟汪家的丫头碰上面。她是医疗队的,你多照顾着点。”
“哪个丫头?”余天佑一愣。
“汪道涵的孙女,汪水仙。”余定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的婚事,我跟老汪已经定了。”
余天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婚约。”汪道涵接过话头,笑呵呵地说,“当年我和你爷爷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就说过,要结儿女亲家。后来各自忙,一直没办成。现在你们这一辈正好,男未婚女未嫁,就把这事儿办了。”
余天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余定邦,试图从爷爷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余定邦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军事会议,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爷爷,我不认识她。”余天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见了就认识了。”
“我没见过她,她也没见过我,万一——”
“没有万一。”余定邦打断他,“汪家的丫头我见过,好得很。你是余家的长孙,她是汪家的长孙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余天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爷爷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爷爷——余定邦这辈子做了无数个决定,从来没改过任何一个。这个婚约,他反对也没用。
“行了,去吧。”余定邦挥了挥手,“到了非洲好好,别丢余家的脸。”
余天佑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汪道涵突然叫住他:“天佑,水仙这丫头脾气倔,你让着她点。”
余天佑回头,看到汪道涵眼里的笑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知道了,汪爷爷。”
他走出正厅,站在四合院的院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婚约。
娃娃亲。
这种东西他以为只存在于电视剧里,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且对方是汪家的长孙女,仙草集团的继承人,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人。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汪水仙”三个字。
搜索结果出来的第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一间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支试管,对着镜头面无表情。
照片拍得很清晰——瓜子脸,丹凤眼,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余天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关掉了手机。
不丑。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很好看。
这是他的第二反应,但他不会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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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非洲大陆上空飞行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中途在某个中转机场加了一次油,最终降落在努巴国际机场。
舷梯放下来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燥的尘土味和淡淡的硝烟味——那是远处交火的痕迹。
余天佑背着装备包走下舷梯,第一次踩在非洲的土地上,脚下的水泥地烫得能煎鸡蛋。
停机坪上站着一排人,穿着维和部队的制服,最前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官,应该是来接机的联络官。
但在那排人中间,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她站在医疗队队列的最边上,身材清瘦,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发被热带的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脸颊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板,低着头在看,似乎对周围的喧嚣毫不在意。
余天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出了她——汪水仙。
照片里看到的那张脸,此刻就站在几十米外,比照片里更瘦,皮肤更白,眼神更冷。
“余队长!欢迎欢迎!”联络官刘志远中校热情地迎上来,握住他的手,“一路辛苦!”
余天佑收回目光,客气地寒暄了几句,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瞟。
汪水仙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刘志远介绍到她:“这位是我们的医疗队长,汪水仙汪医生。”
她才抬起头,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冷的脸,目光平静地看着余天佑,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汪医生,你好。”余天佑伸出手。
“余队长,你好。”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力道恰到好处,一秒后就松开了。
余天佑注意到,她的手上有茧——不是拿笔的茧,而是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茧。
他注意到更多的细节——她的眼窝比照片里深,颧骨比照片里高,三年后的她比三年前更瘦了,但也更锋利了,像一把被反复淬火的刀,冷硬而坚韧。
“医疗队还有工作,我先走了。”她说完转身就走,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余天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比照片里好看。
但也比照片里更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汪水仙。
三年后他才明白,那天她走得那么快,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她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会露出破绽。
——后来刘诗涵告诉他,那天汪水仙回到医疗队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捂着口站了五分钟,心跳才恢复正常。
但这些,余天佑当时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冷冰冰的女军医,好像不太待见他。
而他还得“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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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非洲的第一个星期,余天佑几乎没怎么见过汪水仙。
维和部队的任务区很大,特战分队和医疗队的驻地虽然挨着,但各自的常工作几乎没有交集。他每天带队巡逻、训练当地政府军、排查任务区的安全隐患,忙得脚不沾地。
医疗队那边倒是送来过几次伤员——有的被流弹打中,有的踩了地雷,有的是因为这里的疟疾。
余天佑去看过一次伤员,在医疗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到汪水仙在里面做手术。她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手稳得像机器。
他看了几秒钟,被一个护士发现了,那个护士掀开帘子问他:“同志,你有什么事?”
“路过。”余天佑面不改色地说,转身走了。
那个护士后来被他记住了——刘诗涵,医疗队护士长,嘴最碎的那个。
“水仙,刚才那个特种分队的队长,在门口偷看你做手术。”刘诗涵后来据说是这么告诉汪水仙的。
“让他看。”汪水仙头都没抬,手上的手术刀纹丝不动,“反正也看不懂。”
“你就不怕他看上你?”
“看上了又怎样?”
“万一他也好看呢?”
汪水仙停了一下刀,然后继续。
“他不好看。”她说。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这些,余天佑当时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女军医的手术做得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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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两个人产生交集的事情,发生在余天佑到非洲的第十天。
那天下午,维和部队的一支巡逻队在城东遭到伏击,三辆装甲车被炸毁,七名士兵受伤,其中两人重伤。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余天佑正在训练场带队训练。
“队长!刘中校让你马上去医疗队!”通讯兵跑过来报告。
余天佑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他跑到医疗帐篷的时候,里面已经忙成了一锅粥。护士们推着担架进进出出,地上全是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息。
“让开!让开!”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帐篷深处传来。
余天佑循声看去,汪水仙正趴在一张手术台上,双手在一个伤员的腔里,鲜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染红了整条袖子。
“血压多少?”
“60/40,还在掉!”
“输血!快!再加两个单位!”
“汪医生,他心跳停了!”
“电击!200焦!”
“还是没反应!”
“再来!300焦!”
“有了!心跳恢复了!”
汪水仙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余天佑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冷冰冰的女人产生了由衷的敬佩。
他在战场上过人,也在战场上救过人,但他从来没有同时面对过那么多伤员的极限抢救。
而她,每天都在做这种事。
“余队长!”刘志远从帐篷里走出来,满头大汗,“两个重伤员都需要输血,我们的血库不够了!你们特战分队有没有O型血的?”
余天佑回头看了看跟过来的几个队员。
秃狼李子川第一个举手:“我是O型!”
“我也是。”猛狼沐天野面无表情地举起手。
“我也是。”老狼江天波推了推眼镜。
“算我一个。”余天佑也举起了手。
几个人被带到旁边的采血帐篷,护士们手脚麻利地给他们抽血。
秃狼一边被抽血一边问护士:“能顺便给我块芒果吗?我有点晕。”
“你又没晕血。”猛狼在旁边冷冷地说。
“我晕针!”
“针扎的不是你。”
“我替针晕!”
护士被逗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吃吧。”
“谢谢美女!”秃狼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余天佑坐在抽血椅上,看着自己的血沿着管子流进血袋,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汪水仙满手是血的样子,专注的眼神,稳健的手。
这个女人,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抽完血,几个人回到帐篷外面等着。
天色渐暗,医疗帐篷里的灯光亮了起来,透出白色的光。
余天佑靠在帐篷外面的一棵枯树上,点了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非洲的夜空特别净,星星多得不像话,银河横亘在天穹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余队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余天佑转过头,看到汪水仙站在帐篷门口,白大褂上全是血,手上还戴着血迹斑斑的手套,脸上的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伤员怎么样了?”余天佑掐掉烟,站起来。
“一个脱离了危险,另一个还在观察。”汪水仙看着他,目光平静,“谢谢你们献血。”
“应该的。”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非洲的夜风吹过,带着燥的尘土味和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
“你以前献过血吗?”汪水仙突然问。
“献过。”
“从哪里献的?”
“部队。”
“部队献血的针头比我们的大一号,你怎么没喊疼?”
余天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抽血点,又看了看她。
她是怎么知道他没喊疼的?
汪水仙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转身就走。
“等一下。”余天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刚才在手术室里,手很稳。”余天佑说。
汪水仙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她问。
“路过。”
“路过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我的手?”
余天佑没回答。
汪水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她的脸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
“余队长,手术室里是工作场合,不欢迎参观。”她说完就走了。
余天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欢迎参观——那她怎么知道他在参观?
这女人,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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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子,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忙碌,偶尔在营地食堂遇到,也只是点头示意,最多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
但余天佑发现了一些细节。
每次他去食堂,如果他到的早,汪水仙会端着餐盘坐到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如果他到的晚,她往往已经吃完了,但桌上的餐盘还是满的——她本没吃几口,像是在等他来,又像是在等他来之前离开。
他还在医疗队门口的垃圾桶里看到过几次没吃完的馒头和剩菜——那是食堂的饭。医疗队的护士们说,她们的汪队长最近胃口不好,总是吃不下东西。
余天佑不知道的是,汪水仙胃口不好的原因,是他。
“水仙,你到底吃不吃啊?”刘诗涵有一次忍不住问她。
“不饿。”
“你这一周瘦了四斤了!”
“正好减肥。”
“你又不胖!你减什么肥!”
汪水仙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刘诗涵,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一个人在你面前,你想多看几眼,但又怕被他发现,所以你就故意不看?”
刘诗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直接说你喜欢他不就完了?”
“我没说喜欢他。”汪水仙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医学理论,“我只是说——他不讨厌。”
“不讨厌就是喜欢。”
“那是你的逻辑。”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他?”
汪水仙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刘诗涵笑了一整天的话:“因为他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会心跳加速。心跳加速会影响手术的稳定性。”
刘诗涵后来把这句话告诉余天佑的时候,余天佑正在擦枪。
他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她真的这么说?”
“我骗你嘛?”
余天佑低下头,继续擦枪,但擦枪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
刘诗涵看着他的耳朵尖慢慢变红,满意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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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两个人关系发生变化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余天佑带队外出执行任务,在城外遭遇了武装分子的伏击。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特战分队击退了敌人,但有两名队员受伤——一个被击中左臂,另一个被弹片划伤了后背。
余天佑带着伤员回到营地,直奔医疗队。
医疗帐篷里,汪水仙正在给一个当地平民看病。她看到余天佑浑身是血地冲进来,眼神猛地一凛,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伤员放这边。”她指了指旁边的床位,同时对身边的护士说,“准备清创包和缝合线。”
余天佑把伤员放到床上,刚要转身出去,汪水仙叫住了他。
“你站住。”
余天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汪水仙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右手臂上——那里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坐下。”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事——”
“坐下。”
余天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类似于“你不听我的话我就了你”的凶光。
他乖乖坐下了。
汪水仙戴上手套,拿着消毒棉球开始清理他的伤口,动作又快又准,但余天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手抖了。”他说。
“没抖。”
“我看到了。”
“你眼花。”
余天佑不再说话,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手臂上缝针。她的手法很熟练,每一针都精准得像机器,但那种微微的颤抖始终没有消失。
“疼吗?”她突然问。
“不疼。”
“你骗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弹片划开的伤口是最疼的,我缝了一千多针了,知道什么疼什么不疼。”
余天佑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缝针的手很好看。”
汪水仙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差点扎进他的肉里。
“余队长,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打麻药了。”
“好,我不说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速度快了很多,像是在赶时间。
余天佑不知道她在赶什么——后来刘诗涵告诉他,那天汪水仙缝完最后一针就冲出了帐篷,跑到后面的空地上蹲了十分钟才回来。
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手抖得本稳不住。
但这些,余天佑当时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冷冰冰的女人,缝针的手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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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开始慢慢变了。
不再只是在食堂点头示意,偶尔也会说几句话——关于任务,关于伤员,关于非洲的天气。
“余队长,你今天又去看伤员了?”有一次她在医疗队门口遇到他。
“路过。”
“从你的驻地到训练场,不路过医疗队。”
“我绕路了。”
“为什么?”
“因为医疗队门口的花开了。”
汪水仙看了看门口那几棵枯黄的草,面无表情地说:“那是草,不是花。”
“在我眼里是花。”
“……你走吧。”
余天佑走了,走出去十步,听到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中午食堂有红烧肉,你早点去。”
他回头,她已经转身走进了帐篷。
但他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的红烧肉,他去了食堂之后发现,两份最大的都在他餐盘里——一份是食堂阿姨打的,另一份不知道是谁偷偷放的。
他后来知道,那是汪水仙事先跟食堂交代的。
“给特种分队那个新来的队长多打点肉,他最近训练量大,需要补充蛋白质。”
这是她对食堂阿姨说的原话,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
但食堂阿姨后来逢人就说:“汪医生对那个队长可上心了,比对自己都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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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非洲前的最后一周,余天佑在任务中受了重伤。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有人泄露了他带队巡逻的路线,武装分子在必经之路上埋设了路边炸弹,同时在三面架设了机枪阵地。
爆炸发生的时候,余天佑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巨大的冲击波把他从车里甩了出去,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左腿骨折,三肋骨断裂,内脏多处出血。
“队长!队长!”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眼前的天空越来越暗。
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汪水仙从一辆越野车上跳下来,扑到他身边,她的脸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近,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一切都黑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浑身满了管子,躺在医疗帐篷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口缠满了绷带。
“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汪水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在写什么。她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得像纸,白大褂上还有掉的血迹。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三天。”
“是你做的手术?”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她合上病历,站起来,“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要说话。”
“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
“你一直守在这里?”余天佑问。
汪水仙没有回答。
但余天佑注意到,椅子旁边的地上扔着好几个咖啡杯和能量饮料的空罐子——她三天里喝了至少十杯咖啡。
“你三天没睡?”他问。
“睡了。”她面不改色地说,“轮流值班。”
余天佑看着她眼眶下的黑眼圈和裂的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知道她没睡——这三天里,他的意识虽然在昏迷,但身体记得有一个人一直在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不想失去的东西。
“汪医生。”他叫住她。
“又怎么了?”
“你哭了。”
汪水仙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的。
“我没哭。”她说。
“但我记得。”余天佑看着她的眼睛,“我在昏迷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哭。”
汪水仙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面传来远处的枪声和护士们的说话声,但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滴液的声音。
“你听错了。”她最后说,然后走出了帐篷。
余天佑躺在病床上,看着帐篷顶上的帆布,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他没听错。
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候,记忆是最清醒的。
他记得有一个人一直握着他的手,记得那个人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余天佑,你给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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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那天,余天佑还在养伤,拄着拐杖上了飞机。
汪水仙没有来送他。医疗队有任务,她走不开——至少刘诗涵是这么说的。
但飞机起飞的时候,余天佑透过舷窗,看到停机坪旁边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飞机。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飞机升到云层之上,舷窗外的非洲大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黄褐色。
余天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他在出发前就写好的,一直装在口袋里没敢递出去。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汪水仙,等我回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里。
等伤好了,他一定要回来。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余家,不是为了婚约。
是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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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舷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抹鱼肚白。
余天佑睁开眼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着那张从口袋里掏出的纸条——三年前没递出去的那张,他居然一直留着,折痕处都快磨断了。
“汪水仙,等我回来。”
三年前他写在纸上,没敢当面给她。
今天,他要当面告诉她——他回来了。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的非洲大陆越来越近,黄褐色的大地逐渐变得清晰。
余天佑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内层口袋,贴在口的位置。
那里还有另一张纸——他昨晚写的第三封信,只有一句话。
“汪水仙,我想了你三年,这次来了就不走了。”
两封信,三年时光,同一个人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系好安全带,看着舷窗外逐渐放亮的天空,心脏跳得比战斗前还要快。
“余天佑。”他低声对自己说,“别丢狼脸。”
飞机穿过云层,努巴市的地面建筑清晰可见。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响着,机舱里的灯亮了起来。
余天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背好背包,走向舱门。
门开后,热浪扑面而来。
他走出舱门,站在舷梯顶端,眯着眼睛看向停机坪上接机的人群。
在第一排最后面的位置,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他想了一千多个夜的眼睛。
汪水仙站在人群后面,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低着头在假装看文件板,但余光一直在往他的方向飘。
余天佑看着那双眼睛,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了。
三年。
他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