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余天佑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水仙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板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早饭——有时是粥和荷包蛋,有时是馒头和小菜,有时是面条。荷包蛋依然是焦的,但焦的程度一天比一天轻,第三天的时候,蛋黄终于没有破。
余天佑每次都吃得净净,然后给她发一条消息:“好吃。”
水仙每次都回:“还行。”
还行。
这个女人,永远都不会说“好吃”。
但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一天都没有缺席过。
上午,余天佑带队训练或巡逻;下午处理公务或去医疗队看阿卜杜勒;晚上跟水仙在医疗队后面的空地上散步——说是散步,其实就是从医疗队走到围墙边,再走回来,来来,直到天黑。
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话不多,但那种安静让余天佑觉得很踏实。三年前在非洲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跟她散步的——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三年后,他终于走到了她旁边。
第四天早上,余天佑正在吃水仙送来的粥,手机震了。是刘志远发来的消息:“余队长,请速来指挥室。卡尼方面有新情况。”
余天佑放下粥碗,擦了擦嘴,大步走向指挥室。
指挥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赵铁山、刘志远、江天波,还有几个步兵营的参谋。墙上挂着的地图换了一张新的,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很多新的标记。
“怎么了?”余天佑走进来,在江天波旁边坐下。
刘志远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卡尼昨晚袭击了政府军的一个哨所,打死十二个政府军士兵,抢走了大量武器弹药。”
余天佑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袭击发生在凌晨两点,卡尼的人用了大概一个小时就攻下了哨所,政府军的守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哨所的位置在城东北方向,距离维和营地大约二十公里。
“他为什么要打这个哨所?”余天佑放下文件。
“为了打通向北的通道。”赵铁山站起来,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这个哨所控制着通往北部地区的唯一公路。卡尼一直想把势力向北扩展,但这个哨所卡在他的地盘中间,把他在北边的势力切成了两半。打下这个哨所,他的地盘就连成一片了。”
“政府军那边什么反应?”
“政府军很愤怒,说要报复。但他们那点实力,报复也打不过卡尼。”刘志远叹了口气,“现在的问题是,政府军可能会请求我们维和部队介入。如果我们不介入,他们会说我们偏袒卡尼;如果我们介入,就要跟卡尼的人交火。”
指挥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余天佑身上——他是特战队长,是维和部队里最能打的力量。
“刘中校。”余天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的意见是——不介入。”
“为什么?”
“因为这是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之间的冲突。维和部队的任务是维持和平,不是替政府军打仗。如果我们介入,就等于是站队了。到时候卡尼会把我们当成敌人,我们会失去调解的资格。”
刘志远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但如果我们不介入,政府军那边——”
“政府军那边,我们可以提供情报和后勤支持,但不直接参战。”余天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赵营长,你的人能不能在营地周围加强巡逻,防止冲突蔓延到我们的任务区?”
“可以。”赵铁山点了点头。
“另外,我需要卡尼营地的详细情报——他有多少人,什么装备,布防情况。越详细越好。”
江天波推了推眼镜:“我昨天整理了一份,待会儿给您。”
余天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指挥室。
站在指挥室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
卡尼开始动手了。
打下哨所,打通向北通道,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向北扩展势力?还是向南威胁努巴市?
无论他做什么,余天佑都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三年前那场伏击的真相,可能就藏在卡尼下一步的行动里。
下午,余天佑去了医疗队。
不是去找水仙,是去找华天娇。
华天娇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看到余天佑进来,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余队长,有事?”
“华队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三年前我受伤那次,水仙给我做手术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华天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你具体指什么?”
“就是——有没有人在手术过程中来找她,或者给她打过电话、发过消息?”
华天娇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有。”
余天佑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刘志远。刘中校。”华天娇放下水杯,“你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刘中校来过医疗队,说要找水仙问你的情况。水仙在做手术出不来,他就等了半个小时。后来水仙出来了,他跟水仙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没在旁边。”华天娇摇了摇头,“但水仙听完之后脸色很难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余天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刘志远。
维和部队的联络官,他从第一天来就接触的人,热情、周到、尽职尽责。
但他为什么要在手术过程中找水仙?
他要问什么?
“华队长,谢谢你。这件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余天佑站起来。
“我知道。”华天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余队长,你是在查什么?”
“没什么。”余天佑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在医疗队的走廊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年前,他受伤后,刘志远来找过水仙。水仙听完他的话脸色很难看。刘志远跟水仙说了什么?跟那场伏击有关吗?跟情报泄露有关吗?
他需要答案。
但问谁?
水仙肯定不会说——她要是想说,三年前就说了。
刘志远——不能直接问。如果他就是那个内鬼,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他需要一个办法。
一个不打草惊蛇,又能查出真相的办法。
他掏出手机,给江天波发了一条消息:“老狼,帮我查一个人——刘志远。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要。注意保密。”
回复来得很快:“明白。”
晚上,余天佑跟水仙散步的时候,心不在焉。
“你今天怎么了?”水仙走在他旁边,声音平淡,但目光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余天佑看了她一眼,嘴角勉强翘了一下。“水仙,我问你一件事。”
“说。”
“三年前我受伤那次,刘中校是不是来找过你?”
水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谁告诉你的?”
“华队长。”
水仙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空地,扬起一片尘土,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脸颊旁边。
“他来找我,问我你的伤势。我说你在手术,让他等着。手术做完之后他问我,你的伤能不能恢复好,会不会影响以后的任务。”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为什么脸色很难看?”
水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脸看起来很白,眼睛很亮。
“因为——”她顿了一下,“因为他问的问题很奇怪。你的伤势跟任务有什么关系?你是伤员,你应该关心的是你能不能活下来,不是你能不能继续执行任务。”
余天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水仙说得对。
一个正常的联络官,问“他能不能活下来”就够了。但刘志远问的是“会不会影响以后的任务”。
他在意的不是余天佑的命,是余天佑还能不能为他所用。
“余天佑。”水仙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但握得很紧。
“你在查什么?”
余天佑看着她的眼睛,在那里,他看到了担忧、紧张,以及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害怕。
她害怕他在查的东西会伤害他。
“水仙。”他反握住她的手,“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水仙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三年前你受伤的时候,我就卷进来了。”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手握着手的姿势。
余天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三年前那场伏击,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泄露了我们的路线。我在查那个人。”
水仙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你怀疑刘中校?”
“我怀疑所有人。”
水仙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长到余天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余天佑。”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到谁,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一个人承担。”
余天佑看着她,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好。”
夜里,余天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了无睡意。
三年前那场伏击的真相,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口,搬不开,推不动,硌得他喘不过气来。
五条命——孙卫国、王铁柱、张大柱、李建军、赵家兴。
五个人,五张脸。
他们死在他面前。
他查了三年。
现在,线索一个一个出现了——卡尼、白洲人、刘志远。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不想让他活着离开非洲。
但那个人是谁?
卡尼?还是合众国?还是营地里的内鬼?还是——
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很轻很轻,像是怕吵到别人。
余天佑翻身坐起来。“谁?”
“我。”
水仙的声音。
余天佑愣了一下,跳下床,拉开门。
水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散在肩膀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
“你怎么来了?”余天佑侧身让她进来。
“睡不着。”水仙走进板房,在床边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热了杯牛,给你喝。”
余天佑关上门,在她旁边坐下,端起牛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甜味,可能是加了蜂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蜂蜜牛?”
“我不知道。我猜的。”水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三年前你受伤的时候,我给你喝过一杯水,你喝了一口说‘有点甜’。我就猜你喜欢甜的。”
余天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三年前,他受伤后,水仙给他喂过一杯水。他当时意识模糊,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杯水很甜。
但她记得。
“水仙。”他放下杯子,看着她,“你睡不着,是因为我下午问你的那些话?”
水仙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不用担心。”余天佑握住她的手,“我说过,我会保护好自己。”
“你说过的话多了。”水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映成一种很淡很淡的银白色,“三年前你说会回来看我,结果三年没来。上飞机前你说到了给我发消息,结果到了半天才发。昨天你说会小心,结果今天又去冒险。”
“今天不是冒险——”
“你一个人进敌人的营地,不是冒险是什么?”
余天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她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担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这些情绪的、复杂得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水仙。”他轻声叫她。
“嗯。”
“我答应你。从今天开始,我不一个人进敌人的营地。去哪都带着人。”
“真的?”
“真的。”
“那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我会的。”
水仙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余天佑。”
“嗯?”
“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余天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好。”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远处传来虫鸣和偶尔的枪声,但那些声音好像很远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水仙的头慢慢地靠在了余天佑的肩膀上。
很轻,很轻,像是怕压疼他。
余天佑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水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嗯。”
“你说你睡不着,是不是每天都睡不着?”
水仙没有回答。
但余天佑知道答案。
三年了,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每天晚上盯着天花板,盯着手机,盯着他的照片。
能睡着才怪。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晚上给你发‘晚安’。你要是睡不着,就给我回消息。我陪你聊到睡着为止。”
“你不也是要睡觉?”
“我睡不睡无所谓。你先睡。”
水仙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余天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的?”
“跟你学的。你照顾病人最厉害。我只是把病人换成了你。”
“我不是病人。”
“你不是病人。你是比病人更需要照顾的人。”
水仙的耳朵尖又红了。她低下头,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余天佑。”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一些让我不知道该回什么的话。”
余天佑笑了。
“那就别回。我说,你听。”
“好。”
“水仙,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你救我那次,我其实是有意识的。我知道你哭了,我知道你在按我的心脏,我知道你在说‘你不能死’。”
水仙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我本来想说的,但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后来回国了,一直没机会说。”余天佑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秘密,“水仙,谢谢你救了我。不是因为你是医生,不是因为那是你的职责。是因为你在乎我。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握着我的心脏,哭着把它按回来。”
水仙没有说话。
但余天佑感觉到,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个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应该知道。”余天佑继续说,“你对我来说,不只是医生,不只是战友,不只是未婚妻。你是我愿意把命交给你的人。”
板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余天佑以为水仙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也是。”
余天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水仙。
她没有抬头,但他看到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水仙。”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说‘我也是’。”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耳背。”
余天佑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个女人,说了一句“我也是”,然后就不认账了。
但没关系。
他说了那么多,她只说了一句“我也是”。
够了。
一句就够了。
因为他知道,“我也是”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比一万句“我爱你”都重。
“水仙。”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
“晚安。”
“嗯。”
“被子盖好。”
“你也是。”
“明天早上我等你送早饭。”
“好。”
“水仙。”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水仙没有回答。
但余天佑感觉到,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个人,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是真的笑了。
虽然他没看到,但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比看到一万个笑容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