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颠簸前行,余天佑坐在装甲车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握把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卡尼的话像一刺,扎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五个人,不该死的,但有人要他们死。”
有人要他们死。
五个人——上等兵张大柱,下铺的兄弟,山东人,喜欢吃大蒜,每次吃完都要嚼两粒花生米去味;中士李建军,车队驾驶员,开车稳得像老司机,能在炮弹坑里把水杯开得不洒一滴;上尉孙卫国,分队的副队长,跟他一起从特种兵学院毕业,睡他上铺,知道他所有秘密;少尉赵家兴,机,蒙古族,酒量惊人,曾用一瓶二锅头把整个医疗队喝趴下;四级军士长王铁柱,爆破专家,沉默寡言,但笑起来像弥勒佛。
五个人,五张脸,五条命。
三年前的那场伏击,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孙卫国被狙击手打穿了口,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还在说“天佑,快走”。王铁柱用身体挡住了飞向他的火箭弹,炸得连完整的肢体都没留下。
那些画面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卡尼一句话,全都回来了,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三年来自以为坚固的心理防线。
“队长。”江天波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你没事吧?”
“没事。”余天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去,像把一群野兽关进笼子,“老狼,回去之后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卡尼说的那个白洲人。他说那个人很有钱,也很有权。能让卡尼这种人听话的,在非洲没几个。”
江天波推了推眼镜,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白洲有钱有权的就那么几拨人——军火商、能源公司高管、私人军事公司老板。我列个名单,咱们一个一个排查。”
“先从军火商开始。”余天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荒地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能跟卡尼搭上线,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当棋子的,肯定不是普通商人。”
车队驶入城区,街道两侧的房屋逐渐密集起来。路边有几个小孩在踢一个瘪掉的足球,看到军车经过,兴奋地招手。余天佑看着那些孩子,突然想到一件事——三年前,他们也是在这样一条路上,看到一群孩子在路边踢球。孙卫国还说了一句“这些孩子真可怜,连个像样的球都没有”。
那是他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分钟后,伏击就发生了。
“停车。”余天佑突然说。
“什么?”开车的士兵愣了一下。
“停车!”
装甲车猛地刹住,扬起一片尘土。后面的车也跟着停下来,对讲机里传来刘志远疑惑的声音:“余队长,怎么了?”
余天佑没有回答,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踢球的孩子。阳光刺眼,热浪扑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光着脚,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华国功夫明星T恤,手里抱着那个瘪掉的足球,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好奇。
“China?”男孩用生硬的不列兰语问。
“China。”余天佑点了点头。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爱中国!中国功夫!”他摆出一个李小龙的经典姿势,嘴里发出“啊打”的声音。
余天佑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那是秃狼塞给他当零食的——递给男孩。男孩接过去,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转身跑回小伙伴中间,得意地炫耀手里的饼。
“队长。”江天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该走了。天黑之前要赶回营地。”
“老狼。”余天佑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你说,如果没有战争,这些孩子现在应该在做什么?”
江天波沉默了几秒钟:“上学。跟父母撒娇。玩手机游戏。被老师罚站。”
“但他们在这里踢一个瘪掉的足球。”余天佑的声音很轻,“在战场上踢球。”
“所以我们来了。”江天波说,“我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有一天能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踢球。”
余天佑没有说话,转身走回装甲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卡尼说的那个白洲人是谁,不管三年前那场伏击的真相是什么,他都要查清楚。
为了五条命,也为了这些孩子。
车队驶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余天佑刚下车,手机就震了。
水仙:“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他还没来得及回,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水仙:“刘诗涵在门口看到你的车了。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余天佑苦笑了一下。刘诗涵,营地第一情报员,名不虚传。
“没事。路上颠的,有点晕车。”
“你从来不晕车。”
“那是以前。老了,不行了。”
“你才二十八。”
“非洲催人老。”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在医疗队。你要是没事,就过来一下。”
余天佑看着这条消息,心跳突然加快了。她很少主动叫他过去。上一次主动叫他,是三年前他受伤那次——她站在医疗帐篷门口,面无表情地说“进来”,结果进去之后发现她给他留了一碗粥。
“好。”他回了一个字,转身就往医疗队走。
江天波在身后喊:“队长,你吃了饭再去——”
“不饿!”
“你中午就没吃——”
余天佑已经走远了。
医疗队的帐篷在暮色中亮着灯,白色篷布被灯光映得微微发黄,像几个巨大的灯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那是水仙在用中药给伤员做康复治疗,她把汪家的祖传药方带到了非洲。
水仙的帐篷门帘掀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门口的泥地上,形成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余天佑走到门口,站住了。
水仙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她换了一身净的便装——白色的棉质长袖和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
“进来。”她头都没抬。
余天佑掀开门帘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帐篷里的陈设跟昨天一样,但多了一样东西——书桌上多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他认出了那张照片——三年前在非洲,他穿着作训服站在装甲车前比剪刀手,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还在生气——因为他刚跟她开了一个玩笑,具体是什么玩笑他忘了,但记得她整整一天没跟他说话。
“你把照片洗出来了?”余天佑拿起相框看了看。
“刘诗涵洗的。”水仙的语气平淡得像个局外人,“她非要放我桌上,我说不要,她不听。”
余天佑笑了笑,把相框放回原处。
这个女人,什么都推给刘诗涵。信是刘诗涵写的,兔子是刘诗涵缝的,照片是刘诗涵洗的——好像刘诗涵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替身,专门替她做那些她不好意思做的事。
“说吧,什么事?”余天佑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
水仙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你下午跟卡尼见面,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就聊了聊战俘的事。”
“刘诗涵说你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晒的。”
“你骗不了我。”水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余天佑,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都会动。”
余天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确实在动。
他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背后。
“晚了。”水仙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余天佑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类似于“你瞒不过我”的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水仙,今天下午卡尼跟我说了一些事,跟三年前那场伏击有关。”
“什么事?”
“他说——那场伏击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安排的。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路线,让武装分子在那里等着我们。”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水仙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是谁?”她最后问。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告诉我。”余天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用这个当筹码,想让我帮他在维和部队那里争取利益。”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需要时间考虑。”
水仙沉默了。
她在帐篷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瘦削的脸颊,尖尖的下巴,微微颤抖的睫毛。
“余天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你受伤那次——”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了。你的心跳停了两次。第一次停了大概三十秒,我用除颤仪打回来的。第二次停了将近一分钟,我——”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余天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了?”
“我——”水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当时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你第二次没有救回来,我就申请调离医疗队,再也不做外科医生了。”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刘诗涵在外面跟人聊天的笑声。
“为什么?”余天佑的声音很轻。
“因为——”水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因为我不想再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动刀了。”
余天佑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说“喜欢”。
不是“不讨厌”,不是“还行”,不是“没改”。
是喜欢。
“水仙——”
“所以你不能死。”她打断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但眼角的水光出卖了她,“三年前你差点死了,差点让我一辈子不敢握手术刀。现在你又来了,又要去跟那些危险的人打交道。余天佑,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担心的?”
余天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舌头像打了结。
最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握手术刀磨出来的。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会死。”
“你答应的事多了。”水仙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抽回去,“三年前你说会回来看我,结果三年没来。上飞机前你说到了给我发消息,结果到了半天才发——”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余天佑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这次有你把关。你握着我的命呢。”
水仙的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但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你走吧”。
她就这样站着,让余天佑握着她的手,在帐篷昏黄的灯光下,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
“余天佑。”她突然说。
“嗯?”
“你说回来之后有话跟我说。什么话?”
余天佑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这茬。下午出门之前,他说过“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但那是他随口说的,其实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那个——”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我忘了。”
水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有无奈,有嫌弃,有“你果然是个木头”,还有一点点——可能只有一点点——宠溺。
“那你回去想,想好了再来。”她抽回手,“我晚上还有手术,你先走吧。”
“什么手术?”
“一个小孩,被流弹打中了腿,需要清创。”水仙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书,但她的眼睛没在看书,而是在看书页后面的空气,“七岁,男孩,很乖。”
“我能去看看吗?”
“你不是医生,看了也帮不上忙。”
“我可以给他讲故事。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水仙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离笑只差一个毫米。
“你去吧。”她说,“他在三号病房。”
余天佑走出帐篷,沿着走廊走到三号病房帐篷。
帐篷里摆着六张病床,但只住了三个病人——一个断腿的中年男人,一个烧伤的老妇人,还有一个躺在最里面床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来最多六七岁,瘦得像一竹竿,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面渗出一片淡红色的血迹——那是伤口在渗血。他的眼睛很大,黑得像两颗葡萄,看到余天佑走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和紧张。
“你好。”余天佑在床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听不懂华语,茫然地看着他。
余天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华语,赶紧换成不列兰语,又问了一遍。
“阿卜杜勒。”小男孩用不列兰语回答,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阿卜杜勒,你好。我叫余天佑,是这里的——”他想了想,“是保安。”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保安?你有枪吗?”
“有。”
“能给我看看吗?”
余天佑犹豫了一下,掏出腰间的92式,退掉弹匣,拉开套筒确认枪膛里没有,然后把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睛里满是兴奋和崇拜。
“好重。”他双手捧着枪,努力把它举起来,“我能打坏人吗?”
“你现在还不能。”余天佑接过枪,重新装好弹匣,放回枪套,“等你腿好了,长大了,就可以。”
“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很快。等你腿好了,你妈妈给你做很多好吃的,你就长大了。”
阿卜杜勒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大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我妈妈死了。”他的声音颤抖着,“上个月,炮弹炸了我们的房子,妈妈没跑出来。”
余天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炮弹。
平民。
战争。
这些话他在战报里看过无数次,但当它们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阿卜杜勒。”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孩子瘦小的手,“你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她才放心。”
阿卜杜勒抽泣着,点了点头。
“余队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天佑转过头,看到刘诗涵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水仙让你来送粥?”余天佑站起来。
“不是,是让我来催你走。”刘诗涵笑了笑,“她说你在这里会打扰病人休息。”
“我打扰了吗?”余天佑看了一眼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摇了摇头。
“你看,他没觉得被打扰。”
“他没觉得,但水仙觉得。”刘诗涵把粥放到床头柜上,压低声音,“余队长,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水仙。”
“什么事?”
“她今天下午一直在看手机。从你出门开始,每隔十分钟看一次。做手术的时候没法看,做完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刘诗涵的笑容更灿烂了,“她表面上一句没问,但心里比谁都着急。”
余天佑沉默了两秒钟。
“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刘诗涵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就是照顾好她。”
余天佑走出病房帐篷,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营地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板房和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士兵们吃完饭回营房的说话声和笑声,夹杂着对讲机里嘈杂的通话。
他深吸一口气,朝特战分队驻地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水仙:“看过他了?”
“看过。”
“他怎么样?”
“很乖。”
“那条腿能保住吗?”余天佑问。
“能。手术很成功,恢复期大概一个月。”
“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我的工作。”
余天佑看着这行字,笑了。
“水仙。”
“嗯?”
“我想好要跟你说什么话了。”
“说。”
“等我回来。我说的是——以后每一次出去,都等我回来。”
对面沉默了。
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好。”
一个字的回答,但余天佑觉得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好听。
他回到板房,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开灯,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的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右手摸向腰间的枪,左手推开门的力道加大,身体侧向一边,避免成为靶子。
“是我。”
江天波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余天佑打开灯,看到江天波坐在他的床边,脸色苍白,右手捂着左臂,手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怎么了?”余天佑大步走过去,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
“路上被狙了。”江天波咬着牙说,额头上全是冷汗,“回来的路上,车队经过那个河床的时候,有人从侧面开了一枪。打穿了装甲车的防弹玻璃,擦着我的左臂飞过去了。”
余天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装甲车的防弹玻璃,能挡住7.62毫米弹。能打穿防弹玻璃的,只有大口径狙击——12.7毫米或者14.5毫米。
这不是普通的武装分子能拥有的装备。
“谁打的?”
“不知道。”江天波摇了摇头,“赵营长的人搜了那个区域,什么都没找到。人已经跑了。”
余天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卡尼会面地点的周围有狙击手——他的士兵之眼早就发现了。但这些狙击手的目标不是会面现场,而是他们回程的车队。
卡尼在会面的时候说“小心开车,这条路不太平”,那不是客套,是预告。
他知道会有狙击手。
或者说——是他安排的。
“老狼,我送你去医疗队。”
“不用,皮外伤,自己处理——”
“走。”余天佑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扶着江天波走出板房,朝医疗队走去。江天波的手臂在流血,走一路滴一路,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暗红色的点。
医疗队的帐篷在夜色中亮着灯,余天佑掀开门帘,扶着江天波走进去。
值班护士看到满身是血的江天波,脸色一变,转身就跑向手术帐篷。
“水仙!水仙!有人受伤了!”
开着的门里传来水仙的声音:“推进来!”
余天佑扶着江天波走进手术帐篷。
水仙已经换上了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手套,站在手术台旁边。她看到余天佑扶着江天波进来,目光在余天佑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受伤——然后落到江天波的左臂上。
“放手术台上。”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余天佑扶着江天波躺上手术台。水仙走过来,用剪刀剪开他左臂的袖子,露出伤口。
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伤口不算太深,没有伤到骨头,但出血量不小,整个左臂都被血染红了。
“清创包。”水仙伸出手。
刘诗涵递过来一个手术包,水仙接过去,开始清理伤口。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在雕刻。
余天佑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的脸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完全看不到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感觉。
“你出去。”水仙头都没抬。
“我——”
“你在这里会影响我。”
余天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影响你”,但看到她的眼神——不是冷漠,不是嫌弃,而是一种类似于“你在这里我会分心”的东西——他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出帐篷。
他靠在外面的墙上,点了一烟。
非洲的夜空很净,星星多得不像话,银河横亘在天穹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余队长。”
刘诗涵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怎么样?”余天佑问。
“缝了十几针,没大碍。”刘诗涵把水递给他,“水仙让我告诉你,不用担心。”
“她让我告诉你的?”余天佑接过水杯。
“她说的是‘告诉他不用在这碍事’,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告诉他不用担心’。”刘诗涵笑了笑,“余队长,你知不知道水仙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每次做完手术,她都会一个人待一会儿,不说话,不喝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刘诗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我在消化死人的味道’。”
余天佑的口猛地一紧。
“死人?”
“医疗队不是每次都能救回来的。”刘诗涵的笑容消失了,脸上露出一种余天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悲伤,“上个月,我们没救回来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水仙在她床边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她把那个女孩的照片放在了办公桌抽屉里,说‘等我离开非洲的时候带走’。”
余天佑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水仙第一次在他面前做手术的场景。那是一个被弹片击中腹部的士兵,肠子都流出来了,水仙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手术做完之后,她走出帐篷,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当时走过去问她“没事吧”,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冷冰冰的女人,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了手术刀下面。
“刘诗涵。”
“嗯?”
“谢谢你照顾她。”
“不用谢。”刘诗涵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我的队长,也是我的姐妹。照顾她是应该的。但你来了之后,她开心了很多。虽然她脸上看不出来,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昨天哼歌了。”刘诗涵笑了,“三年了,我第一次听到她哼歌。虽然哼的是《义勇军进行曲》,但那是歌啊。”
余天佑嘴角翘了起来。
义勇军进行曲。
这个女人,哼歌都哼国歌。
手术帐篷的门帘掀开,水仙走了出来。
她已经摘了口罩,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很平静。
“他没事了。”她对余天佑说,“观察一晚上,明天就可以回去。”
“谢谢你。”余天佑站起来。
“不用谢,这是——”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说自己想说“这是我的工作”,但看着余天佑的眼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不客气。”
“水仙。”
“嗯?”
“你哼歌的事情,刘诗涵告诉我了。”
水仙的目光猛地转向刘诗涵。刘诗涵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去查房!我去查房!”
水仙转过头看着余天佑,耳朵尖红得要烧起来。
“我没哼。”
“你哼了。”
“没有。”
“刘诗涵都听到了。”
“她幻听。”
“那你现在哼一个我听听。”
“不哼。”
“就哼一句。”
“不。”
余天佑看着她的耳朵,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了耳,还有继续往下蔓延的趋势。
“水仙,你耳朵红了。”
“晒的。”
“晚上没有太阳。”
“月亮晒的。”
余天佑笑出了声。
这个女人,嘴硬起来,连月亮都能背锅。
“你回去吧。”水仙转过身,背对着他,“我要去写手术记录了。”
“好。”
余天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水仙。”
“又怎么了?”
“《义勇军进行曲》挺好听的。下次你哼的时候,我帮你和声。”
水仙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余天佑笑着走了。
走出医疗队帐篷区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水仙:“回去早点睡。被子盖好。”
余天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被子盖好。
四年了,她还在说这句话。
“好。”他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明天食堂有红烧肉,我给你打。”
“好。”
“你只会说好?”
“嗯。”
“除了好和嗯,你还会说什么?”
水仙没有回复了。
余天佑等了两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向驻地。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
水仙:“保重。”
就两个字。
但余天佑觉得,这两个字比世界上所有的甜言蜜语都重。
保重。
活着。
回来。
她是想说这些的。
但她不会说,她只会用“保重”两个字,把千言万语都装进去。
余天佑把手机贴在口,仰头看着非洲的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硝烟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红烧肉的味道。
那是从食堂方向飘来的。
食堂早就关门了,但红烧肉的味道留在了空气里,像某个人的温度,留在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