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天佑回到板房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把靠在床头,脱下防弹背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体的疲惫像水一样涌上来,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今天太漫长了,从凌晨四点半被警报惊醒,到下午跟卡尼的会面,再到回程路上老狼被狙击,最后是医疗队里的那一幕。整整十七个小时,他的神经像一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但他不能崩。
他拿起手机,想看看水仙有没有发新消息。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水仙在十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饭盒,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吃了一半的红烧肉饭。米饭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刚热过不久。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水仙的书桌和那本医学书,台灯的光把整个画面映成温暖的橙黄色。
余天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红烧肉热了当夜宵吃。
他给她送的红烧肉,她舍不得一顿吃完,留了一半当夜宵。
这个女人。
“好吃吗?”他打字问。
“还行。”
她还没睡,秒回的。
“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对吧?”
“不是。还行就是还行。”
“那你为什么吃了一半留一半?”
“因为吃不下那么多。”
“你昨天也这么说。”
“今天是真的吃不下。”
余天佑嘴角翘了起来。他说不过她,这个女人的逻辑是个闭环,无论他怎么进攻都会被弹回来。
“水仙。”
“嗯?”
“今天辛苦你了。又是手术又是清创的。”
“不辛苦。这是我的工作。”
“但你不是机器人。你是人,会累会饿会手抖的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余天佑,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能是因为差点失去了一个兄弟。”
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余天佑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老狼的伤,不严重吧?”
“不严重,皮外伤。你缝的针很漂亮。”
“我的针一直很漂亮。”
“我知道。三年前你给我缝手臂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手在抖。”
“我没抖。”
“你抖了。但你缝的针还是很漂亮。手抖缝出来的针脚都那么整齐,不抖的话得什么样?”
水仙没有回这条。
余天佑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明天早上我去看你。”
“不用。你好好休息。”
“看你是我的休息。”
“……余天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跟秃狼学的。”
“你少跟他学。”
“他说女人喜欢听这种话。”
“我不喜欢。”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我没红。”
“你每次说没红的时候,都在红。”
余天佑盯着屏幕,等着她的反击。
但水仙没有反击,她发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余天佑看着这个句号,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表情——冷着脸,皱着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耳朵尖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忍笑?忍骂?忍那句差点说出口的“我想你了”?
他不知道。
但他喜欢这个句号。
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喜欢。
“晚安。”他打字。
“嗯。”
“被子盖好。”
“你说反了。”
“没反。你被子盖好。”
“……我又不踢被子。”
“三年前你踢过。”
“那是意外。”
“你踢了三次。”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三次。一次是我给你盖的,两次是你自己醒过来盖的。”
对面沉默了。
然后——“余天佑,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就是在回忆我踢被子?”
“不是。我在想你。”
又是一阵沉默。
“睡了。”
“好。”
余天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水仙的脸——冷冰冰的,耳朵尖红红的,嘴上说着“睡了”,眼睛却盯着屏幕不肯挪开。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很快沉入了黑暗。
---
第二天早上六点,余天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队长!队长!”秃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嗓门大得像在喊冲锋号,“嫂子来了!嫂子来了!”
余天佑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你说什么?”
“嫂子!汪医生!她来了!就在外面!”
余天佑套上裤子的手顿了一下。水仙来了?来特战分队驻地?她从来不来这里,说“特种兵的地方太乱了,到处都是枪油味”。
他套好衣服,拉开门。
晨光刺眼,水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净的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你怎么来了?”余天佑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水仙把保温袋塞到他手里,面无表情地说:“给你的。早饭。趁热吃。”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
就是这么脆利落,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余天佑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队长!队长!”秃狼从隔壁板房探出头来,嘴里嚼着芒果,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嫂子给你送什么了?我看看!”
余天佑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饭盒。
饭盒盖子打开,里面是两个荷包蛋、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荷包蛋煎得有些焦了,边缘发黑,蛋黄也破了——卖相不太好,但闻起来很香。
“嫂子给你做的?”秃狼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成了O型,“队长,嫂子对你真好!大早上起来给你做饭!”
“她不会做饭。”余天佑看着那两个煎焦的荷包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三年前在非洲的时候,水仙曾经试图给他煮一碗面,结果把锅烧穿了,厨房差点着火。从那以后她就发誓再也不进厨房。
但现在,她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
虽然焦了。
虽然蛋黄破了。
虽然卖相不好看。
但她进了厨房。
“队长,你笑什么?”秃狼一脸不解。
“没什么。”余天佑端着饭盒走进板房,关上门,坐在床边,用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焦了。
有点苦。
但很香。
他把两个荷包蛋都吃完了,粥也喝完了,咸菜也吃完了。饭盒底朝天,一粒米都不剩。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水仙发了一条消息:“荷包蛋很好吃。”
水仙秒回:“那是刘诗涵做的。”
余天佑看着这条消息,笑得像个傻子。
刘诗涵做的。
水仙每次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做了什么,都会说是刘诗涵做的。信是刘诗涵写的,兔子是刘诗涵缝的,照片是刘诗涵洗的,现在连荷包蛋都是刘诗涵煎的。
刘诗涵真是万能。
“那你替我谢谢刘诗涵。”
“嗯。”
“但我还是觉得是你做的。”
“为什么?”
“因为刘诗涵煎的蛋不焦。”
对面沉默了。
“她自己说的,她煎的蛋是完美的。”
又是一阵沉默。
“……是我做的。”
余天佑看着这行字,差点笑出声来。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余天佑,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三年前。你嘴上说不喜欢我,但给我留了粥。那时候我就学会了——嘴硬不代表心硬。”
对面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余天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粥好喝吗?”她问。
“好喝。”
“荷包蛋呢?”
“好吃。”
“焦了也好吃?”
“焦了更好吃。”
“为什么?”
“因为焦了才知道是你亲手做的。刘诗涵不会把蛋煎焦。”
对面又沉默了。
然后——“余天佑。”
“嗯?”
“你以后少跟秃狼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越来越像他了。”
“哪里像?”
“嘴贫。”
余天佑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嘴贫。
她说他嘴贫。
三年前,她说他“木头”,因为他不会说话。
三年后,她说他“嘴贫”,因为他太会说话。
这个变化,用了三年。
三年里,她等了多久?想了多少次?在多少个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手机等他的一句“晚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会再让她等了。
---
上午八点,余天佑去了医疗队。
不是去找水仙,是去看老狼。
江天波躺在医疗队的观察病房里,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正靠在床头用平板电脑看情报资料。
“恢复得怎么样?”余天佑在床边坐下。
“皮外伤,明天就能拆绷带。”江天波放下平板电脑,推了推眼镜,“队长,我查了一些东西。”
“这么快?”
“昨晚睡不着,顺便查的。”江天波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余天佑,“卡尼说的那个白洲人,我列了一个名单——在非洲活动频繁、有钱有权、跟军火沾边的白洲人,一共十一个。”
余天佑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遍。
十一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附有简短的介绍——国籍、背景、在非洲的主要业务、跟哪些势力有联系。
“这十一个人里,最值得关注的是这三个。”江天波伸手指了指名单上的三个名字。
“第一个,亚历山大·沃尔科夫,奥鲁国人,能源巨头‘北欧石油’的非洲区总裁。他在非洲经营了二十多年,跟多个国家的政府和反政府武装都有联系。据说他手里有一支私人武装,人数不详,装备精良。”
余天佑皱了皱眉。能源公司养私人武装,这在非洲不是秘密。但能让卡尼听命于他的人,肯定不只是有钱那么简单。
“第二个,维克多·克虏伯,斯列国人,克虏伯军工集团的继承人。这个家族做军火生意做了上百年,二战的时候给纳粹造过坦克,现在给全世界打仗的人卖武器。他在非洲有一个庞大的销售网络,从AK-47到主战坦克,什么都卖。”
余天佑的目光在这名字上停留了几秒钟。斯列国,白洲三大核心之一,全球军工巨头。克虏伯这个姓氏,在军火圈子里就是一个品牌。
“第三个。”江天波指着最后一个名字,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这个最可疑。”
余天佑看了看名字——“赫尔曼·冯·施泰因”,不列兰国人,背景那一栏写着“私人军事公司‘暗影集团’创始人,前不列兰特种部队军官,在非洲活动超过十五年”。
“暗影集团?”余天佑抬起头。
“非洲最大的私人军事公司之一,业务涵盖武装安保、军事培训、情报收集,偶尔也做一些不那么合法的事。”江天波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的客户包括合众国政府、不列兰政府、多个非洲国家的政权,还有一些不方便透露姓名的人。”
“卡尼跟暗影集团有联系吗?”
“有。”江天波把平板电脑递给余天佑,“我在网上找到了几个月前的一张照片,是在一个非洲军事展上拍的。卡尼站在施泰因旁边,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余天佑接过平板电脑,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卡尼穿着一身白色长袍,戴着墨镜,搂着一个高大的白洲男人的肩膀。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多岁,满头银发,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身板挺得像一旗杆,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赫尔曼·冯·施泰因。
暗影集团的创始人。
卡尼背后的金主。
“继续查。”余天佑把平板电脑还给江天波,“查清楚施泰因跟卡尼到底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商业往来,有没有军事。越详细越好。”
“明白。”
余天佑站起来,准备走。
“队长。”江天波叫住他,表情有些微妙,“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嫂子今天早上来送饭的时候,我看到了。”江天波推了推眼镜,“她保温袋里有两个饭盒,一个给你的,一个给——阿卜杜勒,那个被流弹打中的小男孩。”
余天佑愣了一下。
“她给阿卜杜勒也做了早饭?”
“做了。而且我看了一眼,阿卜杜勒的荷包蛋没焦,煎得很漂亮。”江天波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在忍笑,“队长,嫂子给你煎焦的蛋,给小孩煎完美的蛋。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你面前不用完美。在病人面前,她是医生,必须专业必须完美。但在你面前,她可以失败,可以煎焦蛋,可以做得不好。”
余天佑沉默了。
江天波继续说,语速很快,像在背课文:“心理学上这叫‘安全区’——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可以放下伪装,展现不完美的一面,说明她把那个人当成了最亲近的人。队长,嫂子把你看得比病人还亲——”
“行了行了。”余天佑打断他,“你伤好了没有?好了就起来活。”
江天波笑了,难得地露出了牙齿:“队长,你耳朵红了。”
“晒的。”
“病房里没有太阳。”
“灯光晒的。”
“灯光晒不红耳朵。”
“老狼,你再废话我把你调去扫厕所。”
江天波识趣地闭上了嘴,但那笑意还挂在脸上,怎么都收不回去。
---
中午,余天佑去食堂打了饭,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
他刚拿起筷子,手机震了。
水仙:“阿卜杜勒说谢谢你。”
余天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陪他说话。他说你是他在非洲见过的最好的保安。”
余天佑差点笑出声来。保安。
“那你帮我跟他说,保安叔叔会经常来看他的。”
“好。”
“水仙,你今天早上给阿卜杜勒也做了早饭?”
“刘诗涵做的。”
“刘诗涵真忙,什么都是她做的。”
“她今天早上确实做了。”
“那你的荷包蛋呢?也是她做的?”
“我的荷包蛋是自己做的。”
“为什么你的自己做的,阿卜杜勒的是刘诗涵做的?”
“因为——”
她顿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煎完美的蛋。”
余天佑看着这行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但你会煎焦的蛋。焦的蛋也很好吃。”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全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那是因为你饿了。”
“不是。是因为你给我做的,所以好吃。”
对面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很短,只持续了几秒钟。
“你越来越会说谎了。”
“我没说谎。”
“你说谎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动。”
余天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没动。
“你看,没动。”
“那是因为你现在没在说谎。”
“那我刚才说的话就是真的。”
“哪句?”
“你给我做的蛋,很好吃。”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到余天佑的饭都凉了。
然后——“余天佑。”
“嗯?”
“你再这样,我以后不给你做了。”
“那我就不说了。我写下来给你看。”
“你写我也不看。”
“那我就贴在医疗队门口,让所有人都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水仙没有回复了。
但余天佑知道,她不是在生气。
她在笑。
虽然他看不到,但他知道。
---
下午,余天佑去三号病房看了阿卜杜勒。
小男孩躺在病床上,左腿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绷带白得发亮。他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看到余天佑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保安叔叔!”他用不列兰语喊道,声音比昨天大了很多。
“阿卜杜勒,今天怎么样?”余天佑在床边蹲下来。
“汪医生说我很快就能走路了!”阿卜杜勒兴奋地说,“她说我的骨头没问题,只是肉肉受伤了,肉肉长得很快的!”
余天佑笑了:“汪医生说得对。你要听她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肉肉就长得快了。”
“我今天吃了汪医生做的早饭!”阿卜杜勒的眼睛更亮了,“有两个荷包蛋!一个都没焦!汪医生说她专门练习过的!”
余天佑的嘴角翘了起来。
专门练习过的。
所以她的荷包蛋不是煎焦的,是为了他专门练习过的——因为练习的次数还不够多,所以焦了。
这个女人。
为了给他煎两个蛋,提前练习了很多次。
然后把练习的成果——完美的荷包蛋——给了阿卜杜勒。
把练习的失败品——焦了的荷包蛋——给了他。
但焦了的更好吃。
因为那是她练习的证据。
是她努力想要对他好的证据。
“保安叔叔。”阿卜杜勒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是不是喜欢汪医生?”
余天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看她的眼神,跟我爸爸看我妈妈的眼神一样。”阿卜杜勒的眼睛暗了一下,“我爸爸也这样看我妈妈,然后他们就结婚了。后来战争来了,爸爸死了,妈妈也死了。”
帐篷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阿卜杜勒。”余天佑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等你腿好了,保安叔叔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一个有很多小孩的地方。那里有饭吃,有床睡,还可以上学。”
阿卜杜勒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保安叔叔不骗人。”
“那你和汪医生会来看我吗?”
“会的。我们经常去看你。”
阿卜杜勒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像个天使。
---
余天佑从病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水仙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但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
“你都听到了?”余天佑走过去。
“病房隔音不好。”水仙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远处。
“孤儿院的事,我已经让华叔在筹备了。一个月之内就能建起来。”
“华叔是谁?”
“华海集团非洲分部的负责人。我们余家的人。”
水仙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开始动用了?”
“早晚的事。”余天佑靠在墙上,跟她并肩站着,“我的身份迟早会曝光,不如提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你打算在非洲建孤儿院?”
“不只孤儿院。还有医院、学校、供水系统。华海集团有能力做这些,余家也有意愿做这些。”余天佑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坚定,“我来非洲不只是为了打仗,也是为了建设。”
水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余天佑意外的话:“我爷爷也会支持的。汪家的医药基金会可以在非洲建几个医疗站,给孤儿院的孩子提供医疗保障。”
余天佑转头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有光的笑。
“余天佑。”
“嗯?”
“你刚才跟阿卜杜勒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话?”
“关于孤儿院,关于经常去看他。”
“真的。”
“那你答应的事,要做到。”
“我答应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三年前你说会回来看我——”
“水仙。”余天佑打断她,声音突然认真起来,“三年前我没能做到的事,这次我一定能做到。”
“为什么?”
“因为这次——”他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这次我不用走了。”
水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远处,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余天佑,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我会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传来护士们的说话声和笑声,头顶的风扇在嗡嗡地转,把消毒水的味道吹得到处都是。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默契。
是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
是三年前就种下、用三年的等待浇灌、终于在非洲的阳光下开花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