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物资放行的消息是刘志远带来的。第二天上午,余天佑正在板房里擦枪,门被敲响了。刘志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喜忧参半。

“余队长,卡尼的物资放行了。”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但呢?”余天佑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但——”刘志远叹了口气,“政府军那边不了。他们说我们维和部队跟卡尼走得太近,说我们偏袒反政府武装,说要向海洲会投诉我们。”

余天佑放下擦枪布,把的零件一件一件装回去,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需要看。这支枪他拆装过几千次,每一个零件的位置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政府军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我们帮他们把卡尼从城北赶走。”刘志远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摁,“但我们不能这么做。维和部队的任务是维持和平,不是帮一方打另一方。”

“所以呢?”

“所以现在两边都不讨好。”刘志远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卡尼觉得我们跟政府军是一伙的,政府军觉得我们跟卡尼是一伙的。我们在中间,两头受气。”

余天佑把组装好的放到桌上,转身看着刘志远。

“刘中校,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就是卡尼的目的?”

“什么目的?”

“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余天佑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他释放物资,不是因为他怕我们,是因为他想让政府军觉得我们跟他有默契。政府军投诉我们,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觉得我们偏袒卡尼,是因为他们想我们站队。卡尼和政府军,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目的都一样——让我们选边站。”

刘志远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余队长,你比你爷爷还精明。”

“不是我精明,是卡尼的套路太浅。”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不选边。”余天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营地,“谁都不帮,谁都不得罪。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刘志远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余队长,如果卡尼和政府军打起来呢?”

“那就让他们打。”

“如果他们打到我们的任务区呢?”

“那就打回去。”

刘志远看了看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举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余队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志远走后,余天佑拿起手机。水仙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阿卜杜勒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个芒果,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小脸在阳光下发亮,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卜杜勒说谢谢你。芒果很好吃。”

余天佑嘴角翘了起来。芒果是秃狼贡献的——这小子听说阿卜杜勒喜欢吃芒果,二话不说把自己藏了一个月的芒果全部贡献了出来,说是“给孩子吃的比我吃的好”。

“你跟他说,保安叔叔下次给他带榴莲。”

“他说榴莲臭,不要。”

“那就带山竹。”

“他说山竹是什么?”

“一种紫色的水果,很甜。”

“非洲没有。”

“我从国内带。”

水仙没有回这条。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余天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哄小孩的?”

“跟你学的。你哄病人最厉害。我只是把病人换成了小孩。”

“阿卜杜勒不是病人,是孩子。”

“所以更需要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那场仗,我听说了。”

余天佑愣了一下。她听说了?听谁说的?刘诗涵?华天娇?还是——老狼?老狼不会说,猛狼不会说,秃狼嘴里藏不住话,但他在水仙面前从来不敢多嘴——因为水仙一个眼神就能让他闭嘴。

“谁告诉你的?”

“方雨桐。她说她表哥在步兵营,步兵营的人昨天在卡尼营地外面看到了。”

余天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方雨桐,医疗队的护士,队内情报员,八卦女王。她表哥在步兵营,步兵营的人昨天负责外围警戒,亲眼看到了那场七对二十的战斗。消息从步兵营传到方雨桐耳朵里,从方雨桐传到水仙耳朵里,只用了不到一个晚上。

医疗队的情报网比特种大队还快。

“打赢了。”余天佑说。

“我知道。”

“七对二十,零伤亡。”

“方雨桐说了。”

“秃狼最猛,一个人清了五个。”

“方雨桐也说了。”

余天佑看着屏幕,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他想说的她已经都听说了。方雨桐这个情报员,比特种分队的侦察兵还厉害。

“水仙。”

“嗯。”

“你担心了吗?”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子。“方雨桐说你们七个人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担心。”

“所有人?”

“医疗队四十个人,都在担心。”

“你也在内?”

“我在内。”

余天佑盯着“我在内”三个字,口的温热一点点扩散开来。她终于承认了——她担心了,她怕了,她在乎了。不是“方雨桐说”,不是“华队长说”,不是“刘诗涵说”,是她自己说。“我在内”三个字,比一百句“我担心你”都重。

“水仙。”

“嗯。”

“下次不会让你担心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余天佑看着这两行字,嘴角的笑慢慢变成了苦笑。她说得对,他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让她担心。战场上没有“一定安全”,只有“相对安全”。他不能保证不让她担心,只能保证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让她担心。

“水仙。”

“又怎么了?”

“等我回来。”

“你又要去哪?”

“不去哪。就是想说这四个字。”

“……余天佑,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可能吧。”

“那你出去跑两圈,消化消化。”

“跑完你来给我按摩?”

“找刘诗涵。她手法好。”

“刘诗涵按过你?”

“她每天都按。医疗队的人腰都不好,天天站着。”

“那我腰也不好。”

“你是天天坐着。”

“坐姿不正也伤腰。”

“余天佑,你再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

余天佑笑了。不理他了——三年前她就说过这句话,说完第二天主动给他发消息。三年后她又说这句话,说完下一秒就会继续回消息。这个女人,嘴上说着“不理你”,心里比谁都怕他不理她。

“好了,不说了。你去忙。”

“嗯。”

“晚上散步?”

“好。”

余天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营地。

医疗队的帐篷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晾衣绳上的白床单在风里飘来飘去。他隐约能看到水仙的身影在帐篷之间移动,白大褂在风中微微鼓起。

她在忙。

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还是抽空给他发了消息。问了阿卜杜勒,问了他,问了昨天那场仗。她没有说“我想你”,但她的每一条消息都在说“我想你”。

晚上散步的时候,水仙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余天佑。”

“嗯。”

“方雨桐说,你们昨天打完之后,卡尼请你们吃饭?”

“请了。没吃。”

“为什么没吃?”

“因为秃狼说了一句‘这肉里不会下毒了吧’。”

水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只差一点点。

“然后呢?”

“然后卡尼的脸色很难看。翻译把秃狼的话翻给他听,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们就走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风吹过荒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是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余天佑。”

“嗯。”

“方雨桐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们打完之后,卡尼问了你一个问题——‘你们凭什么’。”

余天佑的脚步顿了一下。“方雨桐连这个都知道?”

“她表哥在装甲车里听到了。车载电台没关。”

余天佑深吸一口气。医疗队的情报网,比特种部队的侦察系统还厉害。车载电台的通讯内容都能传到方雨桐耳朵里,方雨桐传到水仙耳朵里,水仙再传到他耳朵里。

“你怎么回答的?”水仙问。

“我说——凭配合,凭信任,凭我们是华国军人。”

水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你说得对。”

“什么?”

“凭配合,凭信任,凭我们是华国军人。”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余天佑,你是华国军人,我也是。虽然我不拿枪,不打架,但我是华国的军医。”

余天佑看着她,口涌起一股热流。

“所以你应该知道。”水仙继续说,“你每次去冒险,不只是你在冒险,我也在。你在战场上拼命,我在医疗队等你。你受伤了,我救你。你回来了,我照顾你。”

“水仙——”

“这是华国军人的职责。”她打断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调子,“你是战斗部队的职责,我是医疗部队的职责。我们职责不同,但目标一样。”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余天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诉苦,她是在告诉他——他们是战友,不只是恋人。在战场上,他们是彼此的后盾。

“水仙。”他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嗯。”

“你说得对。我们是战友。”

“你终于明白了。”

“三年前就明白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影子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晚上,余天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水仙说的那句话——“你每次去冒险,不只是你在冒险,我也在。你在战场上拼命,我在医疗队等你。”

她在等他。每次都在等。三年前等他回来,三年后还在等他回来。他每次出去,她都在等,每一次。

手机震了。

水仙:“睡不着?”

“嗯。你呢?”

“也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你下午说的那四个字。”

“哪四个字?”

“等我回来。”

余天佑盯着这四个字,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等我回来”,四个字,她记了一下午,记到了深夜。

“水仙。”

“嗯。”

“以后每一次出去,我都跟你说这四个字。每一次回来,我也跟你说这四个字。说到你听烦了为止。”

“我不会烦的。”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说的时候,都是真的要回来。”

余天佑看着这行字,眼眶有些发酸。

她不是在等那四个字,她是在等他的承诺,等他的保证,等他的平安。

“水仙,晚安。”

“晚安。”

“被子盖好。”

“你也是。”

余天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水仙的脸——月光下的白,眼睛里的亮,嘴角那个没完成的笑。她在等他。从三年前等到现在,从现在等到未来。她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他不再说“等我回来”的那一天——因为那一天,他不用再离开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