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余天佑被刘志远的电话叫醒了。
“余队长,卡尼那边来消息了。”刘志远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沙哑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他们同意释放战俘,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你亲自去接。”
余天佑坐起来,靠在床头上,脑子飞速运转。卡尼要他去接战俘——不是刘志远,不是赵铁山,不是任何一个维和部队的军官,而是他,余天佑。那个刚来非洲不到一周的特战队长,那个余家嫡长孙,那个三年前在伏击中幸存下来的人。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地点在城东废弃工厂,离上次会面的地方不远。”
“知道了。”余天佑挂断电话,掀开被子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整理思路。
卡尼这个人,每一步都有目的。他要自己去接战俘,绝不是因为信任他,而是因为——他需要近距离观察他。上次会面是在开阔地,四周有维和部队和政府军的人,卡尼不方便做什么。但废弃工厂不一样,厂房多,通道杂,随便藏几个人都没人知道。
这是一个局。
但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卡尼,是为了那些被扣押的政府军战俘——十七个人,十七个家庭,十七个在等儿子、丈夫、父亲回家的人。
余天佑走出板房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整个营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远处的医疗队帐篷在晨光中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护士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晾衣绳上的白床单在风里飘来荡去,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炊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水仙应该已经起了。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先查房,再看病历,然后吃早饭。雷打不动,三年如一。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要去接战俘。卡尼的人,在城东废弃工厂。”
回复来得很快:“危险吗?”
“不危险。刘中校和赵营长都去。维和部队的人会在外围警戒。”
“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有什么区别?”
“今天有你给我保命。”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余天佑,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的?”
“跟你学的。你拍病人的马屁最厉害。‘放松,深呼吸,三秒钟就好’——这不是拍马屁是什么?”
“那是安慰。”
“我这也是安慰。”
“……你赢了。”
余天佑嘴角翘了起来。每次他跟水仙斗嘴,最后的胜者永远是他——不是因为他说得过她,而是因为她会让着他。这个女人,嘴上从不服软,但每次都会在最后一刻退一步。不是输了,是不想赢。
因为他赢了,她就输了。她不想输,但她更不想让他输。
“水仙。”
“嗯?”
“等我回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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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余天佑带着江天波去了步兵营的作战指挥室。
赵铁山已经在地图上标注好了今天的行动路线——从营地出发,沿城东公路向北,行驶约十五公里到达废弃工厂,接到战俘后原路返回。全程约三十公里,预计耗时四小时。
“外围警戒由我的人负责。”赵铁山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这里、这里、这里,三个制高点,各布置一个狙击小组。这里、这里,两个路口,各布置一个机枪阵地。一旦发生交火,能在三分钟内形成火力压制。”
“卡尼那边多少人?”余天佑问。
“他说带三十个人,但我们估计至少五十。”赵铁山放下红笔,转过身看着余天佑,“余队长,我觉得卡尼这次让你去接战俘,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去。”余天佑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不去的话,就不知道他到底想什么。去了,才能看清他的牌。”
赵铁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离笑只差一点。
“余队长,你跟你爷爷很像。”
余天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赵铁山摇了摇头,“但我听说过他的事。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他也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有陷阱,偏要走过去。不是不怕死,是要看清楚对手的底牌。”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你爷爷那辈人,用命看清了合众国的底牌。你这辈人——要用命看清谁的底牌?”
余天佑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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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车队从营地出发。
三辆装甲车,一辆越野指挥车,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余天佑坐在第二辆装甲车的后排,江天波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都放在膝盖上,保险关着,但弹匣是满的。
“队长。”江天波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觉不觉得这条路有点眼熟?”
余天佑看向车窗外——左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右边是一条涸的河床,前方是一片开阔地。这是去上次会面地点的路,也是三年前伏击发生的地方。
“眼熟。”余天佑的声音很轻,“但今天不是伏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有阳光。”余天佑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光线时明时暗,“三年前伏击那天是阴天,没有阳光,视线不好。今天阳光很好,敌人要是在这里设伏,从丘陵上能看得一清二楚。卡尼不会在视线好的子动手,他不是那种人。”
江天波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
车队的行驶速度不快,每过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确认安全。赵铁山的人已经提前到达了预定位置,每隔五分钟就会发一次信号,确认一切正常。
“队长,收到一条消息。”坐在前面的通信兵转过头,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是给您的。”
余天佑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一行字,发送者的号码是未知的——“余队长,欢迎来我的工厂。希望你一个人进来。”
卡尼。
要他一个人进去。
“老狼。”余天佑把平板递给江天波。
江天波看完消息,脸色沉了下来:“队长,不能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余天佑把背到身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和腿上的军刀,“但如果不一个人进去,卡尼可能不会放战俘。”
“那也不能——”
“老狼。”余天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在外面等我。给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我要是没出来,你就带人冲进去。”
江天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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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在城东一片荒地上,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几栋破败的厂房像巨人的骨架矗立在阳光下,墙体上满是弹孔和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混合的气味,远处有乌鸦在叫,声音沙哑而凄凉。
车队在工厂大门口停下来。
大门口站着两排武装分子,大约二十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迷彩服,脸上蒙着围巾,只露出眼睛。他们手里的AK-47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可以随时开枪的姿势。
余天佑拉开车门,跳下车。
阳光刺眼,热浪扑面。他眯着眼睛看向工厂深处,在阴影中看到了卡尼的身影。他站在一栋厂房门口,穿着一身净的迷彩服,戴着一副墨镜,嘴里叼着一雪茄,看起来像一个来视察工地的包工头——如果忽略他腰间那把和身旁两个端着机枪的保镖的话。
“余队长!”卡尼张开双臂,大步走过来,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欢迎欢迎!一个人来的?好!有胆量!”
余天佑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扫过周围——士兵之眼已经全开,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人员标记在他的视野里清晰可见。
「敌方单位:47人」
「装备:AK-47突击40支,轻机枪4挺,RPG-7火箭筒3具」
「威胁等级:高」
「注:厂房内存在未标记单位——疑似狙击手,2人」
四十七个人,两把狙击枪。
他一个人。
“战俘呢?”余天佑直截了当地问。
“别急。”卡尼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先参观参观我的工厂。这可是个好地方,以前是纺织厂,后来战争爆发了,工人都跑了,机器也搬走了。现在这里是我的仓库。”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余天佑跟他走。
余天佑跟在他身后,走了大约五十米,进了一栋厂房。
厂房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厂房里堆满了木箱,有些箱子打开了,能看到里面的东西——、、手雷、火箭弹。
军火库。
“余队长,你看这些。”卡尼走到一个木箱旁边,用脚踢了踢箱子,“都是从合众国进口的好货。M4卡宾枪,M67手雷,AT4反坦克火箭筒。比你们华国的货怎么样?”
余天佑看了一眼那些武器,没有说话。
“当然,我知道你们华国的货也不差。”卡尼笑了,“但你们华国卖武器管得太严了,什么‘不涉内政’、‘维护地区和平稳定’,麻烦得很。不像合众国,只要给钱,什么都卖。”
“卡尼先生。”余天佑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跟你讨论武器交易的。战俘在哪里?”
卡尼的笑容收了起来,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余天佑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余队长,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见过很多华国军官,你是最不给我面子的一个。”他转身朝厂房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来吧,战俘在里面。”
厂房最深处有一个用铁栅栏围起来的笼子,笼子里蹲着十七个人,穿着政府军的制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伤口没有处理,已经发炎化脓了。看到余天佑走过来,几个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期待。
余天佑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们在这里关了多久?”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两个多月吧。”卡尼耸了耸肩,“本来想跟政府军换几个我的人,但政府军不。既然他们不要自己的士兵,那就让维和部队来领好了。”
“开门。”余天佑说。
“不急。”卡尼靠在铁栅栏上,看着余天佑,“余队长,战俘我可以放,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这个交给华叔。”卡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余天佑。
余天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着卡尼的眼睛。
“华叔”——华海集团非洲分部负责人,余家的人在非洲的代表。卡尼知道华叔的存在,知道华叔跟余家的关系,还知道余天佑跟华叔的联系。
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
“这是什么?”
“一封信。”卡尼笑了,“商业的信。华海集团在非洲有很多生意,我也想分一杯羹。”
“华海集团不做军火生意。”
“我不做军火。”卡尼摇了摇头,“我做矿产。我的地盘上有金矿、钻石矿、稀土矿,储量不小。但缺资金,缺设备,缺技术。华海集团有这些东西,我有矿。双赢。”
余天佑看着手里的信封,沉默了几秒钟。
“信我会转交。但华叔要不要跟你,是他的事。”
“当然。”卡尼拍了拍手,对身后的手下说,“开门。”
铁栅栏的门被打开,十七个战俘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有的人站都站不稳,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住。他们用一种既感激又恐惧的目光看着余天佑,又看着卡尼,像是怕下一秒卡尼就会反悔。
“走吧。”余天佑转身往外走。
“余队长。”卡尼在后面叫住他。
余天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见面,希望我们能好好。”卡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余天佑没有回答,大步走出厂房。
阳光刺眼,热浪扑面。
他走到装甲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队长,你没事吧?”江天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没事。”余天佑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江天波,“卡尼让我转交给华叔的商业信。你看看。”
江天波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递给了前面的通信兵:“扫描,发给国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余天佑:“队长,卡尼是不是说了什么?”
“他说——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江天波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这话说得没错。但他忘了一句——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永远的原则。”
余天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老狼,你说得对。”
车队启动,载着十七个战俘,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营地。
余天佑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地和丘陵,心里想着卡尼刚才说的那些话。
“下次见面,希望我们能好好。”
?
不可能。
这个人手里沾着华国人的血——三年前那场伏击,五名战友的牺牲,就算不是他亲手扣的扳机,也跟他脱不了系。
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把卡尼连拔起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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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地已经是傍晚了。
余天佑刚下车,手机就震了。
水仙:“回来了?”
“回来了。”
“受伤了吗?”
“没有。”
“那就好。”
“你吃了吗?”
“还没。等你。”
余天佑看着“等你”两个字,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去食堂打饭,给你送过去。”
“好。”
余天佑转身走向食堂,步子很快,快得江天波在后面喊:“队长!你慢点!你腿上还有伤!”
“不碍事!”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吃过饭了。余天佑打了两个饭盒,一个是水仙的,一个是自己的,装进保温袋里,拎着就往医疗队走。
走到医疗队帐篷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白色的帐篷在暮色中亮着灯,像一个个发光的灯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晚饭的香味。
他走到水仙的帐篷门口,伸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
水仙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一本书。她换了一身净的便装,头发散在肩膀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画。
“吃饭了。”余天佑把饭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水仙放下书,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一眼余天佑:“你今天怎么打了两份?”
“一份是你的,一份是我的。”
“你要在这里吃?”
“不行吗?”
水仙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余天佑意外的话:“坐吧。”
余天佑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书桌,一人捧着一个饭盒,开始吃饭。
帐篷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筷子碰碗的声音和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远处的医疗队帐篷里传来护士们说话的笑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喊“方雨桐,你的病历写完了吗”,有人在回“马上马上”。
“今天下午顺利吗?”水仙突然问。
“顺利。十七个战俘都带回来了。”
“卡尼没有为难你?”
“没有。”余天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但他让我给华叔带了一封信。”
“什么信?”
“商业的信。他想跟华海集团开矿。”
水仙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信我会转交。但合不,是华叔的事。我只管军事。”
水仙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余天佑。”她突然说。
“嗯?”
“你昨天看了我写的信吗?”
余天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看了。
当然看了。
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看了。”
“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余天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台灯的光在她的眼瞳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水仙。”
“嗯?”
“你是我愿意冒着心跳停止的风险去爱的那个人。”
水仙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饭盒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尖蔓延到耳,从耳蔓延到脖子。
“你——你抄袭我的话。”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但还在努力维持那种冷淡的调子。
“不是抄袭。是引用。”余天佑笑了,“引用是为了表达同样的意思。”
“什么同样的意思?”
“你是我愿意冒着心跳停止的风险去爱的那个人。我也是。”
帐篷里安静了。
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把红烧肉的香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搅在一起。
水仙低下头,盯着饭盒里的米饭,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吃饭。”她说,声音很小,很小。
“好。”余天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默契。
是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
是三年前就种下、用三年的等待浇灌、终于在非洲的阳光下开花结果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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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余天佑收拾好饭盒,站起来准备走。
“余天佑。”水仙叫住他。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做早饭。”
余天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今天早饭自己解决吗?”
“那是今天。明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水仙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台灯,耳朵尖又红了。
“明天是周末。”
余天佑笑了。
周末。
医疗队没有周末。
但她说周末就是周末。
因为她想给他做饭。
“好。”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拿。”
“不用。我给你送去。”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来医疗队,方雨桐她们都要八卦一整天。”
余天佑笑出了声。
八卦一整天——她们确实有这个能力。
“那我等你。”
“嗯。”
余天佑走出帐篷,走在回驻地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非洲特有的燥和温热。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明天早上。
她给他做早饭。
不知道这次又会煎焦几个蛋。
但他都会吃光。
一粒米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