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天佑是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的。
不是手机,是地面。那种有节奏的、沉闷的震动,像有什么重物在远处敲击大地。他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的军刀——这是刻进骨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板房外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柴油、灰尘,还有硝烟。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营地里一切如常。士兵们在晨光中跑,口号声此起彼伏;食堂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饭菜的香味;远处的医疗队帐篷在晨风中微微摇晃,晾衣绳上的白床单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但地面的震动还在继续。
余天佑打开士兵之眼。
半透明的战场地图在视野里展开,半径一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人员标记清晰可见。营地里是密密麻麻的绿色标记,营地外围散布着零星的黄色标记——平民,还有一些红色标记。
「敌方单位:12人」
「位置:营地西北方向,距离约800米,河床区域」
「装备:轻武器,疑似侦查小队」
「状态:静止观察」
又是卡尼的人。
这几天来,这已经是第四波了。无人机、侦察兵、夜间渗透、间观察——卡尼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营地的外围织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他就在网的中心。
余天佑放下窗帘,拿起对讲机。“老狼,西北方向,河床,十二个人。带人去看看,别惊动他们,拍清楚脸。”
“明白。”江天波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清醒得像已经起床两个小时了——这个人永远比所有人早起,永远比所有人准备充分。
他放下对讲机,坐回床边,拿起手机。
水仙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三分——“今天早饭可能晚一点。瓦斯罐用完了,我去借一个。”
余天佑嘴角微微翘起。她还在坚持给他做早饭。瓦斯罐用完了就去借,借不到就去食堂借火,总之一定要做。这个女人的固执,用在救人的时候叫执着,用在给他做早饭的时候叫——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不急。我等你。”他回复。
“嗯。”
他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装备。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去华海集团非洲分部见华叔。卡尼的那封信还在他手里,他需要亲手交给华叔,也需要跟华叔谈一谈余家在这边的布局。
八点整,余天佑坐在一辆民用越野车的后座,驶出了营地大门。
开车的是华叔派来的司机,一个三十出头的华裔男人,话不多,车开得很稳。副驾驶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保镖,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江天波坐在余天佑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看华海集团的资料。
车子驶过努巴市的街道,穿过政府军控制区,进入城南的商业区。
商业区比城北繁华得多。街道两侧是两三层高的楼房,墙面刷着五颜六色的广告,可口可乐的红白标志在这片灰黄的土地上格外刺目。人行道上有卖水果的小贩,芒果堆成小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几个穿着校服的黑人小孩背着书包从车旁跑过,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余天佑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座城市,一半是战场,一半是生活。人们在炮弹坑旁边摆摊,在弹孔累累的墙下做生意,在枪声和炮声中结婚生子。
华海集团非洲分部设在一栋五层高的大楼里,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楼顶竖着“华海集团”四个红色大字。大楼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看到车子驶来,敬了个礼,拉开铁门。
华叔在四楼的办公室里等他们。
华叔不姓华。他叫林国华,五十五岁,华海集团非洲分部的总经理,余家在非洲的代理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典型的华国商人。
但余天佑知道,这个人不简单。他曾在华国驻非洲某国大使馆工作过十二年,精通四门非洲语言,跟好几个非洲国家的总统称兄道弟。他是余家老爷子的老部下,在非洲经营了将近二十年,手眼通天。
“天佑!”华叔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大步走过来,握住余天佑的手,用力摇了摇,“好几年没见了,长高了,也壮了!”
“华叔。”余天佑笑了笑,“您还是老样子。”
“老了老了。”华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沙发,“坐坐坐,喝茶。我这儿有上好的龙井,国内带来的,非洲可喝不到。”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华叔的秘书端上来三杯茶,茶香袅袅。
“华叔,我今天来是有两件事。”余天佑从口袋里掏出卡尼的那封信,放在茶几上,“第一件事,卡尼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您。”
华叔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卡尼·乔马尔?”
“是。他想跟华海集团开矿。他说他的地盘上有金矿、钻石矿、稀土矿,储量不小。”
“他的地盘?”华叔把信封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地盘是打仗打下来的,今天在他手里,明天不知道在谁手里。跟他,风险太大了。”
“华叔,您不打算跟他?”
“不是不打算,是不着急。”华叔放下茶杯,笑了笑,“在非洲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耐心。卡尼这个人,我来非洲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还是个走私军火的小贩子。现在他拉起了一支队伍,当上了军阀,但他那套做生意的逻辑没变——你给我我想要的,我给你你想要的。这种人不讲信用,只讲利益。跟他,等于与虎谋皮。”
余天佑点了点头。华叔的判断跟他的直觉一致。
“第二件事。”余天佑的声音低了下来,“华叔,我需要一批装备——红外传感器、夜视仪、无人机扰器。国内审批太慢,我想通过华海集团的渠道买。”
华叔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天佑,你跟你爷爷一个脾气。等不及就自己动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你要的这些东西,我这边刚好有一批库存,本来是给安保部队准备的。你先拿去用,不够再说。”
余天佑接过纸条,上面列着详细的物资清单——红外传感器十五个,夜视仪八台,无人机扰器三台,还有一些其他设备。总价值不菲,但华叔一个字都没提钱。
“华叔,这——”
“别跟我说钱。”华叔摆了摆手,“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我这辈子都还不完。这点东西算什么。”
余天佑看着华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华叔。”
“不用谢。”华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天佑,你来非洲之前,你爷爷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了一句话——‘天佑是余家的长孙,他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你在非洲的这段时间,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在非洲待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多,能帮上忙。”
余天佑站起来,走到华叔旁边,也看着窗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拉客。一个卖烤玉米的小贩推着车从楼下经过,玉米的香味飘上来,混在茶叶的香气里。
“华叔。”余天佑的声音很轻,“三年前那场伏击,您知道些什么吗?”
华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卡尼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跟华海集团的关系,知道余家的事。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打听到的。一定有人告诉他,而且那个人对余家很了解。”
华叔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的汽车喇叭声。
“天佑。”华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面对真相。”华叔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那场伏击,不只是卡尼的。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你现在还动不了。”
余天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那个人是谁?”
华叔摇了摇头。“等你在非洲站稳了脚跟,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我会告诉你。现在告诉你,只会让你去送死。”
余天佑看着他,看了很久。
“华叔,我记住您的话了。”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了。
余天佑刚下车,就看到水仙站在特战分队驻地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你怎么在这儿?”余天佑走过去。
“给你送饭。”水仙把保温袋递给他,“午饭。你没吃吧?”
“没吃。你怎么知道的?”
“刘诗涵说的。她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水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刘诗涵还说,你出去的时候带着枪,应该是去办很重要的事。”
“刘诗涵真是你的情报局长。”余天佑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份饭。一份是他的,一份是——水仙的。
“你要在这里吃?”
“不行吗?”
“行。”余天佑笑了,“当然行。”
两个人走进余天佑的板房,面对面坐在床边,一人捧着一个饭盒,开始吃饭。板房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华国地图,是余天佑从国内带来的。
“你这房间真乱。”水仙看了一眼地上的作战靴、床头摞着的军事杂志、桌上堆着的文件和地图,皱了皱眉。
“特种兵的生活就是这样。”
“不是。老狼的房间就很整齐。”
“老狼是处女座。”
“那你是什么座?”
“射手座。”
“射手座的人都爱乱扔东西?”
“不是爱乱扔,是没时间收拾。”
水仙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很快,但咀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下去——这是她当医生养成的习惯,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保护胃。
“水仙。”余天佑放下筷子。
“嗯?”
“我今天去见华叔了。”
水仙的筷子顿了一下。“华海集团的那个华叔?”
“是。卡尼的那封信我转交给他了。他说不着急跟卡尼。”
“他为什么不?”
“因为卡尼不讲信用。”余天佑看着水仙的眼睛,“华叔说,在非洲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耐心。”
水仙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饭盒,抬起头看着他。“余天佑,你有耐心吗?”
“什么方面的耐心?”
“所有方面。”
余天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有。”他说。
水仙的耳朵尖微微泛起粉色。她站起来,收拾好饭盒,装进保温袋。“我走了。下午还有门诊。”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我知道几步路。但我想送。”
水仙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出板房。余天佑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营地的土路上。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影子缩在脚下,整条路被晒得发烫。
走到医疗队帐篷区门口,水仙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好。”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动。
“余天佑。”水仙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去见华叔,是不是问了三年前的事?”
余天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每次脸色不好的时候,都是在想三年前的事。”水仙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余天佑,三年前的事,你不能一个人扛。”
“我没有一个人扛。老狼在帮我查。”
“我说的是——你还有我。”水仙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得像手术台上的眼神,“我可能帮不了你查情报、抓坏人,但我可以帮你分担。你把事情说出来,说出来就不会那么重了。”
余天佑看着她,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嘴上冷冰冰的,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她的每一个行动都在告诉他——她在乎他。
“水仙。”
“嗯?”
“三年前的事,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不是因为不相信你,是因为——太黑了。我不想让你看到那些黑的东西。”
“我是医生,我见过比你说的更黑的东西。”水仙的声音很平静,“余天佑,你是军人,你面对的是战场上的黑。我是医生,我面对的是生命里的黑。我们看到的黑,只是角度不同。”
余天佑沉默了。
她说得对。
她每天都在面对死亡、伤病、绝望,那些东西比战场上的黑暗更深、更沉。她扛了三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抱怨过一句。
“水仙。”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指节分明。
“等我把这件事查清楚,我把所有的黑都告诉你。”
“好。”她抽回手,转身走进医疗队帐篷区。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余天佑,你说的‘所有’里,不许有刘诗涵三个字。”
余天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话太多了。”
余天佑笑出了声。
这个女人。
连吃醋都吃得这么与众不同。
晚上,余天佑正在板房里整理白天从华叔那里拿到的装备清单,门被敲响了。
“进。”
江天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队长,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刘志远的履历。”江天波把平板递给余天佑,“很净。太净了。”
余天佑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一遍。
刘志远,四十三岁,华国某外国语学院毕业,精通不列兰语、高露语和当地语言。毕业后进入华国外交部,在非洲多个国家的大使馆工作过。五年前调到维和部队,担任联络官。未婚,无子女,社会关系简单。
“太净了?”余天佑抬起头。
“一个在非洲待了将近二十年的人,履历上没有任何瑕疵,没有任何敏感的社会关系,没有任何可疑的经济往来。”江天波推了推眼镜,“要么他是真的净,要么——有人帮他洗净了。”
“你倾向于哪种?”
“第二种。”江天波在椅子上坐下来,“队长,我在查他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一部分档案被加密了,级别比我高,我看不到。”
“加密?”
“是。他的档案有双重保密级别,普通履历是公开的,但有一部分内容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才能查看。”
余天佑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维和部队的联络官,档案为什么要加密?他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他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能查到是谁加密的吗?”
“查不到。加密的层级太高了。”
板房里安静了几秒钟。余天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营地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板房和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医疗队帐篷区,水仙的帐篷还亮着灯——她还没睡。他能想象到她在做什么——看书,或者写病历,或者给他发消息。
“老狼。”余天佑转过身,“帮我约刘中校,明天上午,我想跟他谈谈。”
“谈什么?”
“谈三年前的事。”
“队长,你想好了?如果刘中校就是内鬼,你直接问他等于打草惊蛇。”
“如果他是内鬼,我不问他,他也会知道我在查他。与其让他猜,不如让他知道——我在盯着他。”余天佑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冷,“让他紧张,让他犯错。他犯错了,我们才能抓住他。”
江天波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江天波走后,余天佑坐回床边,拿起手机。
水仙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睡得早。晚安。”
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她平时十一点才睡。
“今天怎么这么早?”
“累了。”
“那早点休息。”
“嗯。”
“被子盖好。”
“你也是。”
“水仙。”
“嗯?”
“你累了是因为今天下午做了三台手术?”
“你怎么知道的?”
“刘诗涵说的。”
“她又多管闲事。”
“她不是多管闲事。她是关心你。”
水仙没有回复。
余天佑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睡吧。我在呢。”
“好。”
余天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关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回放着今天跟华叔的对话。
“三年前那场伏击,不只是卡尼的。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你现在还动不了。”
那个人是谁?
合众国的人?不列兰的人?还是——
华国的人?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被单。
如果是华国的人——如果是余家内部的人——那他面对的,就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战争背后的战争。
而他,必须赢。
因为输了,不仅是输掉真相,还会输掉一切——他的命,水仙的命,余家三代人打下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