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以为“因果到付”最多让几个坏人半夜牙疼。
他低估了现实的快递效率。
当天晚上十一点,病房电视自己亮了。
没有遥控器。
没有护士。
屏幕里是本市新闻频道,主持人妆容端庄,语气像刚从殡仪馆进修回来。
“今晚间,本市多地出现不明群体性疼痛事件。”
画面切到街头。
一个西装男蹲在路边,捂着口痛哭:“我就说了句员工要抗压,怎么突然心绞痛?”
画面一转。
某营销号博主趴在直播桌上,嘴里不断往外掉字。
不是牙。
是字。
理性吃瓜。
不站队。
我只是搬运。
每掉一个字,他就惨叫一声。
弹幕还在刷:
【主播怎么不说话了?】
【演的吧?】
【这波热度他又吃到了。】
周临看着电视,觉得很公平。
毕竟有些人嘴里的东西,早该掉一掉了。
孟珂坐在旁边削苹果。
她左臂还吊着,削得很艰难,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
她看了一眼电视。
“你的?”
周临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
“别乱说,我只是按章办事。”
“你那个章合法吗?”
“法治观念暂时灵活。”
孟珂沉默两秒:“我现在听见你说灵活就想报警。”
电视突然雪花。
主持人的脸开始融化。
不是恐怖片里那种血肉横流的融化,而是像直播卡顿一样,五官一块块变成二维码。
屏幕中间跳出提示:
【因果清算科临时公告】
【由于周临先生违规扩散“共同承担”规则,现开启疼痛签收程序。】
【所有被分摊因果者,需确认是否签收。】
【拒收者,疼痛将退回发件人。】
孟珂手里的苹果掉了。
“什么意思?”
周临脸色沉下来。
电视里出现一张电子面单。
寄件人:被遗失者。
收件人:相关责任方。
代收人:周临。
当前状态:大量拒收。
屏幕下方,红色进度条疯狂上涨。
【拒收率:81%】
【退回风险:极高】
病房灯光开始变暗。
周临口一阵剧痛,像有几百烧红的签收笔同时刺进身体。
他闷哼一声,身体弓起。
孟珂立刻按铃。
没有反应。
呼叫铃屏幕上显示:
快递异常,客服繁忙。
孟珂骂了一句:“阴间物流都这么烂?”
病房门外响起敲门声。
咚。
咚。
咚。
不是手敲。
像有人用包裹撞门。
门缝底下塞进一张张快递单。
每张都沾着血。
【拒收:我只是执行领导安排。】
【拒收:我当时不知道。】
【拒收:大家都这么说。】
【拒收:我没有恶意。】
【拒收:我也是受害者。】
快递单越来越多,很快堆满地面。
纸页鼓动起来,像一群白色蟑螂,爬向病床。
周临喘着气,低头看见自己皮肤下浮起密密麻麻的签收框。
每一个框都写着:
是否代为承担?
默认选项是:
是。
孟珂扑过去,用笔在他手臂上疯狂划叉。
“拒绝!拒绝!拒绝!”
签收框被划掉,却很快又长出来。
周临疼得眼前发黑,艰难地笑了一声。
“你字写得不错。”
孟珂怒道:“你再废话我就替你签遗体捐赠。”
门终于被撞开。
一个快递员站在门口。
他穿着黄色制服,身后背着巨大的保温箱。
箱子里不是外卖。
是一颗颗跳动的心。
每颗心上都贴着退货标签。
快递员没有脸,脸的位置是一块电子屏。
屏幕上显示:
疼痛派送员 10086
他语气机械:
“您好,您的退件较多,请本人签收。”
周临看着他。
“我不签。”
派送员点头:
“拒签需提供理由。”
“不是我的。”
“系统显示您为共同承担规则发起人。”
“发起不是代收。”
派送员卡顿一秒。
“正在查询……”
他前打印机吐出一张小票。
【查询结果:责任方拒绝签收时,发起人需承担兜底疼痛。】
周临冷笑:“谁写的?”
派送员:“因果清算科。”
孟珂:“它不是塌了吗?”
派送员:“系统自动续费。”
周临:“……”
真正的恐怖不是怪物还活着。
是它开了自动续费。
派送员打开保温箱。
里面的心脏齐刷刷转向周临。
每颗心都裂开一张嘴。
“代收一下吧。”
“你都承担这么多了。”
“再承担一点。”
“反正你习惯了。”
周临听见这句话,忽然不疼了那么一瞬。
不是疼消失。
是火气盖过了疼。
他想起很多年里,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把东西递给他。
母亲的委屈。
父亲的怒火。
公司的锅。
恋人的不安。
亲戚的体面。
网友的情绪。
现在连因果快递都要他代收。
周临抬起右手。
掌心红章微亮。
但他没有盖章。
他只是看着派送员,问:
“本人签收,一定要本人吗?”
派送员:“是。”
“那就送到本人面前。”
派送员屏幕闪烁:
“收件人拒绝露面。”
“那你送错门了。”
“系统地址为周临病房。”
周临低声说:
“改地址。”
派送员:“无权限。”
周临笑了。
“你没有,我有。”
他咬破手指,在床单上写下:
疼痛不许代收。
红章落下。
砰。
病房瞬间扩张。
墙壁向外翻开,露出一整座城市的夜景。
每一条红线尽头,都站着一个拒收者。
老板、亲戚、营销号、路人、平台、公司、沉默的旁观者。
他们原本躲在各自房间里,此刻全被拉到“门口”。
派送员的电子屏疯狂报警:
【地址更新。】
【强制本人签收。】
【派送范围:全市。】
保温箱里的心脏同时尖叫,化作无数血红色快递包裹,冲出病房,飞向夜空。
城市里响起一片敲门声。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有人在问:
你真的无关吗?
孟珂站在病床边,看着窗外血色流星一样的包裹,喃喃道:
“这算医疗事故吗?”
周临靠回枕头,虚弱地说:
“算社会治疗。”
派送员站在原地,屏幕闪了半天,最后显示:
【派送成功率上升。】
【代收压力下降。】
【感谢使用疼痛物流。】
周临看着它。
“滚。”
派送员弯腰。
“期待下次为您服务。”
“你再说一遍?”
派送员立刻后退。
“祝您身体健康。”
说完,它推着空箱子跑了。
病房恢复原状。
地上的快递单慢慢变成灰。
周临的皮肤下,那些签收框一只只闭合。
疼还在。
但不再是所有人的疼。
只是他自己的疼。
孟珂把地上的苹果捡起来,看了看。
“脏了。”
周临闭着眼:“削掉。”
孟珂坐回椅子上,重新削苹果。
这次苹果皮不断了。
长长一条,垂在她手边。
像一条终于没有勒住人的线。
窗外,城市仍然灯火通明。
有人疼得睡不着。
有人第一次开始回想自己说过什么。
有人在群聊里撤回消息。
有人对着外卖后台沉默。
世界没有变好。
只是很多门,被敲响了。
周临听着远处隐约的敲门声,疲惫地笑了笑。
“孟珂。”
“嘛?”
“苹果甜吗?”
孟珂咬了一口,皱眉。
“酸。”
周临闭着眼说:
“那就好。”
孟珂不解:“酸有什么好?”
周临声音很轻。
“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