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再醒来时,病房很净。
太净了。
墙白得像刚刷过,地板亮得能照出人脸,空气里没有血味,没有汤味,没有消毒水味,甚至没有医院该有的那种病人和钱一起蒸发的味道。
这很不正常。
真正的医院不可能这么净。
除非刚死过人。
周临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贴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很熟。
像 404 那种工整得欠揍的客服字体。
醒了别乱动。
下面还有一行:
虽然你一定会乱动。
周临嗓子得冒烟。
他试着抬手,发现右手被绑在床边。
左手也被绑着。
两只脚也绑了。
绑带是医院那种普通约束带,但上面盖着红章。
现实稳定用,禁止拆卸。
周临沉默了三秒。
“我才醒三天。”
“就混到被现实上强制措施了?”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知足吧。”
孟珂推门进来。
她左臂缠着厚厚纱布,脸色很差,眼圈很黑,整个人像被夜班和怪物轮流啃过。
“你昏迷了两天。”
周临一怔。
“两天?”
“嗯。”
孟珂把病历夹拍到他床头。
“医学上,你叫术后应激昏迷。”
她顿了顿。
“玄学上,你叫打完副本断网。”
周临看着她。
“你接受得挺快。”
孟珂冷笑。
“一个人值夜班时看见保洁阿姨从医疗废物袋里倒出小 BOSS,世界观基本就离职了。”
她走到床边,低声说:
“醒了就好。”
周临看见她眼底那点真实的担心。
他想说谢谢。
但出口成了:
“汤赔了吗?”
孟珂愣了一下。
“什么汤?”
“李成的。”
孟珂:“……”
她转身就想按镇静剂。
周临立刻说:“开玩笑。”
孟珂面无表情:“一点也不好笑。”
“黑色幽默。”
“黑色幽默不能当止疼药。”
“但可以省麻药。”
孟珂翻了个白眼。
这时,病房门自己关上了。
咔哒。
孟珂脸色变了。
窗外阳光也灭了。
不,不是天暗。
是窗户被一张巨大的发票贴住了。
发票抬头:
现实损耗结算单
购买方:
周临
:
非法存活及其附带影响
金额:
待清算
周临看着那张发票,心里一沉。
“这又是什么?”
孟珂握紧病历夹。
“你别告诉我还有售后。”
病房墙壁忽然裂开一道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像旧账本纸,指甲是算盘珠。
它轻轻一拨。
哗啦。
墙面翻转。
病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大厅。
头顶没有灯,只有无数倒挂的账本。
账本像蝙蝠一样张开纸页,纸页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桌后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
他没有脸。
脸的位置是一只算盘。
算盘珠不是木头。
是一颗颗牙齿。
每拨一下,就有牙齿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桌上牌子写着:
因果清算科
副标题:
凡活过,必留账。
算盘脸抬起头。
“周临先生。”
“您好。”
“检测到您违规复活、扰现实稳定、认领大量遗失人员、恢复外包保洁姓名、损坏医疗废物小型现实化实体一只。”
“现启动因果清算。”
周临躺在病床上,连人带床被搬到了大厅中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被绑着的四肢。
“能先解开吗?”
算盘脸拨了一下牙齿。
“不能。”
“为什么?”
“欠款人员存在逃逸风险。”
周临:“我现在跑赢点滴架都费劲。”
算盘脸平静道:
“本单位尊重每一位欠款人员的潜力。”
孟珂站在旁边,声音发紧:
“他欠什么?”
算盘脸抬手。
半空展开一份账单。
【周临因果结算明细】
一、复活一次,消耗现实稳定值:17 点。
二、保留异常记忆,消耗逻辑修复值:32 点。
三、引发现实泄漏,污染医院半层:48 点。
四、非法认领 36897 名遗失人员,建立活人链接:不可估算。
五、拒绝复活回收,导致售后外包崩溃:73 点。
六、协助保洁人员恢复姓名,造成外包体系劳动意识觉醒:严重。
七、击“报销不了”,导致部分账单短暂失去威慑力:极严重。
最后一行:
合计:你还不起。
周临看着账单。
“第七条我不认。”
算盘脸问:“理由?”
“报销不了还活着。”
“证据?”
周临看向孟珂。
孟珂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张医院清单。
“他今天新出了三项自费。”
算盘脸沉默片刻,在账单上改了一行:
七、击伤“报销不了”,导致其请病假半天:中度严重。
周临:“你们还真改?”
算盘脸:“清算讲证据。”
孟珂小声问:“那能报销吗?”
算盘脸:“不能。”
孟珂骂了一句。
算盘脸看向周临。
“现在进入清算核心。”
“您认领了 36897 名遗失人员,导致他们与您产生现实链接。”
“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他们被世界重新看见时,您会承担一部分代价。”
大厅四周,账本哗啦啦展开。
周临看见无数画面。
李成送外卖时差点被车撞。
圆圆在病房里时哭。
赵立国坐在地铁末班车上,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名字。
罗桂芳拖地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被网暴女孩半夜打开手机,又把手机关掉。
这些人的痛苦,像无数条细红线,从账本里延伸出来,扎进周临皮肤。
下一秒,周临浑身一震。
疼。
不是某一个地方疼。
是很多人的疼同时涌进身体。
车祸后的骨痛。
胃病。
针头刺进小孩血管的疼。
长期站立的脚底痛。
被评论咬过的心口痛。
被生活磨出的钝痛。
周临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湿透病号服。
孟珂急了。
“停下!”
算盘脸平静道:
“这是认领代价。”
“他可以选择切断链接。”
周临喘着气。
“切断之后呢?”
算盘脸说:
“他们将恢复原有状态。”
“该遗失的遗失。”
“该被擦除的擦除。”
“该无人认领的无人认领。”
它拨了一下牙齿算盘。
“您将恢复为普通复活者。”
“疼痛减轻。”
“麻烦减少。”
“建议选择。”
周临痛得眼前发黑。
他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现实恐怖。
不是怪物扑过来。
是你终于看见别人了,然后世界问你:
看见可以。
你付费了吗?
红线越来越多。
扎进皮肤。
扎进骨头。
扎进他刚缝合不久的伤口。
周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孟珂看着那些线,脸色苍白。
“他会死的。”
算盘脸说:
“可能。”
“但合法。”
周临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很难听。
算盘脸停住。
“您笑什么?”
周临抬起头。
“我笑你们这帮单位。”
“话术都一个妈生的。”
“家庭说这是为你好。”
“公司说这是流程。”
“医院说这是规定。”
“网络说只是评价。”
“管理局说这是优化。”
“你现在说合法。”
他看着算盘脸。
“你们是不是开会共享过废话模板?”
算盘脸的牙齿珠子齐齐一顿。
“请勿侮辱清算工作。”
周临疼得发抖,却还是说:
“我可以还。”
孟珂脸色一变。
“你疯了?”
周临看着那些红线。
“但不是我一个人还。”
算盘脸:“什么意思?”
周临抬起右手。
掌心红章微微亮起。
但这次他没有盖章。
他只是把掌心按在账单上。
“你不是说凡活过必留账吗?”
“那就把账摊开。”
算盘脸警觉起来。
“摊给谁?”
周临咧嘴笑了笑。
满脸冷汗,嘴唇发白,看起来像一只从 ICU 爬出来的疯狗。
“摊给所有欠他们的人。”
话音落下,红章亮起。
不是“我准了”。
这一次,章面上的字变了。
共同承担。
因果清算大厅剧烈震动。
半空账本疯狂翻页。
每一个被遗失人员的红线开始分叉。
李成的痛,一部分连向平台算法。
一部分连向催单系统。
一部分连向那个给差评的顾客。
一部分连向不装护栏的高架桥施工方。
圆圆的痛,连向病床紧缺、医保目录、筹款平台抽成、以及一个只会说“坚强”的亲戚。
罗桂芳的痛,连向外包公司、医院后勤、管理局旧合同、以及每一个说“保洁怎么还没来”的人。
网暴女孩的痛,连向营销号、平台推荐、点赞按钮、转发者、看完热闹就睡的人。
红线像发疯的血管,从周临身上向外炸开,穿透大厅,穿透医院,穿透城市。
算盘脸终于站了起来。
“不允许!”
“因果清算默认由觉醒者承担!”
周临咬牙:
“谁规定的?”
“系统。”
“系统谁写的?”
算盘脸卡住。
周临说:
“不是说讲证据吗?”
他一把抓住总账单,撕开。
账单背面,露出一行极小的字。
为降低追责成本,默认由首先觉醒者承担全部因果。
周临笑了。
“找到你了。”
孟珂脸色铁青。
“这不就是让第一个出头的人背锅?”
周临说:
“是啊。”
“阴间先进经验,又和人间接轨了。”
算盘脸的牙齿算盘开始崩裂。
“错误。”
“清算规则正在被污染。”
“共同承担会导致大规模追责。”
“社会稳定风险上升。”
周临低声说:
“稳定你妈。”
他把那张背面条款拍在桌上。
“盖章。”
算盘脸不动。
孟珂忽然走上前。
她从周临手里拿过笔,在条款下写:
本人孟珂,现实侧见证人,确认该规则不合理。
她写完,看向周临。
“这样行吗?”
周临喘着气说:
“你现在越来越懂玄学行政了。”
孟珂骂道:
“我宁愿懂医保报销。”
周临掌心红章落下。
砰。
共同承担。
大厅炸开。
算盘脸惨叫。
它脸上的算盘珠一颗颗崩落。
牙齿掉在地上,变成无数份被重新分配的账单,飞向城市各处。
有人半夜被手机烫醒,看见自己曾经发过的恶评变成红色。
有人打开外卖后台,发现算法页面跳出一行字:
请承担三秒疼痛。
有人坐在会议室里,忽然听见被压下去的员工名字。
有人在亲属群里打字“别折腾了”,下一秒手指剧痛,屏幕自动弹出:
你确定这是为他好吗?
世界没有立刻变好。
但很多人忽然疼了一下。
只疼一下。
可这一下一旦发生,就不能再说:
我不知道。
因果清算大厅开始坍塌。
算盘脸只剩半张嘴。
它死死盯着周临。
“你会后悔。”
周临躺在病床上,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知道。”
“共同承担会让他们恨你。”
“那就恨。”
“他们会说你制造混乱。”
“他们说得少吗?”
算盘脸沉默。
最后,它问:
“你到底想把现实变成什么?”
周临闭了闭眼。
“我没那么大理想。”
“我就想让疼别总往一个人身上堆。”
大厅彻底碎裂。
病房重新出现。
窗户上那张巨大现实损耗发票燃成灰。
红线没有消失。
但不再全扎进周临身体。
它们分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像城市夜里亮起的血色电网。
孟珂跌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周临躺回病床,脸色比刚醒时更像死人。
他看着天花板。
那张 404 留下的小纸条还在。
只是下面多了一行字。
像刚刚才出现。
得不错。
下面又补了一句:
但你下次能不能别一醒就拆系统?
周临闭上眼。
嗓子哑得几乎没声。
“看心情。”
窗外,城市某处响起一声遥远的惨叫。
也许是某个营销号。
也许是某个老板。
也许是某个亲戚。
孟珂侧耳听了听。
“什么声音?”
周临嘴角动了一下。
“因果到付。”
孟珂沉默几秒。
“这个我喜欢。”
周临也想笑。
但伤口疼。
于是他只是闭着眼,慢慢呼吸。
滴。
滴。
滴。
监护仪响着。
这一次,它听起来不像倒计时。
像有人在很笨拙地提醒他:
还活着。
还活着。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