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醒来的第三天,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医生。
不是护士。
也不是他母亲。
那人躺在隔壁床,盖着白被子,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只在床尾露出一只脚。
脚很白。
白得不像活人的脚。
床头牌上写着:
17 床。
周临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他住的病房是单人间。
至少昨天还是。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周临指了指隔壁床。
他嗓子还没完全恢复,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那是谁?”
护士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她愣了一下。
“哪儿?”
周临后背一凉。
他指尖没有放下。
“那张床。”
护士看了看空荡荡的墙,又看了看周临,笑得很职业。
“周先生,您这里是单人间。”
“没有床。”
隔壁床上的白被子,轻轻动了一下。
护士毫无察觉,低头记录数据。
“您刚从重伤状态醒来,可能会有幻觉、记忆混乱、情绪波动,这都正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账单不是幻觉。”
周临:“……”
挺好。
现实确实比副本狠。
副本至少怪物出现前会给提示。
现实只会把费用清单塞到你床头。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隔壁那张“不存在”的床还在。
床单雪白。
被子从头盖到脚。
床头监护仪没有电,却发出很轻的声音。
滴。
滴。
滴。
周临忍着口疼,慢慢坐起来。
他盯着床头牌。
刚才还是 17 床。
现在变了。
029 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复活观察样本。
周临喉咙发紧。
他伸手去按呼叫铃。
手指还没碰到按钮,隔壁床的被子里传来声音。
“别按。”
那声音很轻。
像有人贴着棉被说话。
周临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谁?”
被子没有动。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猜。”
“我没心情玩猜谜。”
“那你就当我是售后。”
周临闭了闭眼。
他现在一听见“售后”两个字,血压就想通关。
“管理局?”
被子里的人笑了一声。
“恭喜您,周先生。”
“您已成功复活。”
“本次服务即将进入七回访阶段。”
“请您对临终副本管理局本次服务进行评价。”
病房墙上忽然亮起一块半透明屏幕。
【复活后七满意度调查】
【1. 您是否成功回到现实?】
【是 / 否 / 不确定】
【2. 您是否认为现实值得回来?】
【是 / 否 / 还没交完医药费,暂不评价】
【3. 您是否愿意向其他濒死人员推荐本局服务?】
【愿意 / 不愿意 / 看他人具体死法】
周临盯着第三项,喃喃道:
“这是谁设计的问卷?”
被子里的人说:
“新任改革小组。”
“404?”
“她负责审批。”
周临盯着那团白被子。
“你不是她。”
“当然不是。”
被子缓缓鼓起。
像里面的人坐了起来。
但白布仍然从头盖到脚,没有露出脸。
它的轮廓很奇怪。
一会儿像成年人。
一会儿像小孩。
一会儿像一个裹在布里的巨大手机。
“404 忙着重建管理局。”
“所以回访业务外包给我们。”
周临冷声问:
“你们是谁?”
白被子底下,传来很多声音同时回答:
“我们是没有通过回访的人。”
话音落下,病房灯光骤然一暗。
墙壁开始发黄。
天花板渗出黑色水迹。
窗外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医院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病房。
每间病房里都躺着一个刚刚复活的人。
他们睁着眼。
有的在哭。
有的在笑。
有的拔掉输液管,想往窗外爬。
有的坐在床边,对着空气一遍遍说:
“我想回去。”
不是回家。
是回管理局。
周临胃里一沉。
白被子说:
“你以为复活是结局。”
“很多人都这么以为。”
“他们拼命通关,拼命求生,拼命说服自己回来。”
“然后回来第一天,哭。”
“第二天,疼。”
“第三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第七天,管理局回访。”
“如果他们回答‘现实不值得’,就会被重新回收。”
周临一字一顿:
“管理局不是恢复原始指令了吗?”
“是啊。”
白被子里的声音变得温柔。
“尽可能让每一个想活的人,都找到回去的路。”
“但没人保证,他回去以后还想活。”
病房门外,传来推车声。
咕噜。
咕噜。
咕噜。
周临的心跳开始加快。
这个声音他在孝子病房里听过。
不同的是,这次推车声里还混着手机消息提示音、键盘声、亲属群震动声、热搜刷新声和公交到站广播。
所有副本的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锅煮烂的人生。
病房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护士。
她戴着口罩,手里推着一辆治疗车。
治疗车上没有药。
全是问卷。
每一份问卷最上面都写着:
复活后悔登记表。
护士抬起头。
口罩上印着一张红色的嘴。
“周先生。”
“该回访了。”
周临盯着她。
“你们进现实了?”
护士歪了歪头。
“不是我们进现实。”
“是您把副本带出来了。”
周临手心那枚“我准了”的章突然发烫。
护士看向他的手。
“非法公章。”
“违规复活。”
“异常记忆残留。”
“高风险宿主。”
她轻声笑了。
“您真是我们这批回访里最难搞的客户。”
周临冷笑:
“你们不是外包吗?”
护士点头。
“对。”
“外包也要完成指标。”
“什么指标?”
护士把一份登记表递到他面前。
“复活后悔率。”
周临:“……”
他真的想给管理局人事部门写封信。
就一句话:
你们阴间不灭亡,天理难容。
白被子忽然掀开了一角。
周临终于看见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人。
那是一堆脸。
很多张脸挤在一床被子下面。
小周临的脸。
许晚的脸。
林栀的脸。
外婆的脸。
陈涛的脸。
母亲的脸。
还有 404 的脸。
每张脸都闭着眼,像被缝在一起的人皮拼图。
最中间,是周临自己的脸。
那张脸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
“别相信复活。”
“复活只是把所有副本都放进你身体里。”
“你以后每一次回家,都会看见饭桌底下有人。”
“每一次上班,都会听见打卡机叫你名字。”
“每一次恋爱,都会怀疑对方身后站着第三个人。”
“每一次进医院,都会想起那管子。”
“每一次打开手机,评论都会从屏幕里爬出来。”
“每一次没人找你,你都会闻到冷柜的味道。”
那张脸的笑越来越大。
“这就是活着。”
“你真要吗?”
周临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坚定。
而是因为它说得太准了。
他醒来后确实怕。
怕灯太白。
怕门缝。
怕手机震动。
怕母亲哭。
怕医生说“恢复不错”。
怕自己哪天突然发现,所谓复活只是另一个更漫长的副本。
护士把笔塞进他手里。
“签吧。”
“签了就能回收。”
“这次没有七个副本。”
“直接售后退款。”
周临看着那张表。
本人周临,确认复活体验不佳,自愿申请回收。
下面签名栏空着。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
笃。
笃。
笃。
护士和白被子同时停住。
那不是医生的敲门声。
也不是假医生。
门外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周临?”
周临怔住。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
三十多岁,穿着外卖骑手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脸被晒得发黑,眼神有些局促。
周临不认识他。
男人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你可能不记得我。”
“我叫李成。”
周临瞳孔微微一缩。
无人认领处。
外卖骑手。
高架桥下。
男人把保温桶放到床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来看看你。”
“醒来后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说有人写过我的名字。”
“说我不是订单编号。”
他挠了挠头。
“挺怪的。”
“我还活着,怎么会有人写我名字呢?”
周临看着他。
护士的脸色变了。
白被子里的那些脸开始闭嘴。
紧接着,门外又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小女孩。
抱着一只蓝色海豚玩偶。
“妈妈说不能随便进病房。”
“但我想把这个给叔叔。”
她把玩偶放在床边,小声说:
“你画错了。”
“不是鲸鱼。”
“是海豚。”
周临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走廊里,越来越多人出现。
流浪汉。
程序员。
网暴女孩。
那个地铁末班车上的中年男人。
还有很多周临只在无人认领处匆匆写过一笔的人。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
有的茫然。
有的不安。
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但他们都来了。
白被子发出尖锐的声音:
“不可能。”
“他们只是副本投影。”
“副本结束就该归档。”
护士后退一步,手里的回访表开始燃烧。
李成看向那护士,皱眉:
“这病房里什么时候多了张床?”
护士脸色骤变。
她被看见了。
小女孩指着白被子说:
“那个叔叔床上好多脸。”
白被子里的所有脸同时尖叫起来。
墙壁开始龟裂。
问卷一张张从墙里爬出来,想封住门口。
门外的人们却一个接一个走进来。
他们没有武器。
没有技能。
没有系统。
只是站在周临病床旁边。
一个程序员推了推眼镜,说: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 UI 看起来像钓鱼页面。”
网暴女孩低声说:
“它在诱导签署。”
流浪汉看着护士,认真说:
“外包不能没有监管。”
周临差点笑出声。
这群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
但他们确实在救他。
不是轰轰烈烈。
不是神兵天降。
他们只是来确认:
这个人还在。
这就够了。
护士的红嘴开始脱落。
“周先生,您必须完成回访。”
周临缓缓把那张“复活后悔登记表”撕成两半。
“可以。”
他哑着嗓子说。
“我的评价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满屋子从副本里“漏”到现实的人。
“差评。”
护士尖叫:
“理由?”
周临说:
“售后扰。”
白被子猛地扑向他。
被子底下无数张脸张开嘴,发出所有副本里最恐怖的声音:
“你会后悔!”
“你会疼!”
“你会被遗忘!”
“你会再次想死!”
“你救不了自己!”
周临没有躲。
因为他现在本躲不动。
但下一秒,李成抄起保温桶砸了过去。
砰!
热汤洒了一地。
小女孩把海豚玩偶扔出去。
程序员拔掉了墙上那台不存在监护仪的电源。
网暴女孩用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白被子。
流浪汉抓起椅子,骂了一句很脏但很有生活气息的话。
白被子被这些毫无章法的现实攻击打得节节后退。
它不怕符咒,不怕刀,不怕系统权限。
可它似乎很怕保温桶、玩偶、手电筒和真实骂街。
因为那些东西不属于副本。
它们属于活人。
属于乱七八糟、没逻辑、没美感、不高级但非常顽强的活人。
白被子退到墙角,里面那张周临的脸死死盯着他。
“你以为他们会一直在?”
“不会。”周临说。
“你以为你不会再想死?”
“会。”
“那你凭什么不签?”
周临看着它,声音很轻,却很稳。
“因为我今天有人看见。”
白被子僵住。
“明天呢?”
“明天再想办法。”
“后天呢?”
“后天再骂你。”
白被子里的脸扭曲起来。
“不够。”
“这种理由不够。”
周临笑了一下。
“我活着又不是给你写申论。”
他抬起发烫的右手。
掌心那枚“我准了”的红章亮起来。
周临把手按在撕碎的回访表上。
“今天不回收。”
章印落下。
砰。
回访表燃成灰烬。
护士惨叫着碎成一堆二维码。
白被子被病房里突然亮起的阳光钉在墙上,一点点透明。
消失前,那张周临自己的脸还在看着他。
没有恶意了。
只有疲惫。
它轻声说:
“我还会回来。”
周临看着它。
“来之前敲门。”
那张脸愣了一下。
然后,它居然笑了。
“你现在真烦。”
“谢谢。”
白被子彻底消失。
病房恢复原样。
单人间。
白墙。
输液架。
窗外上午的阳光。
门口站着一群现实里本不该认识他的人。
大家面面相觑。
李成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汤,尴尬地说:
“那什么,汤洒了。”
小女孩小声说:
“海豚也脏了。”
程序员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拔掉的头,脸色微变:
“这个电源不是医疗设备吧?”
周临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他哑着嗓子说:
“谢谢。”
几个人都愣住。
他们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值得被谢。
就在这时,真正的护士推门进来。
她看见满屋子人、地上的汤、歪倒的椅子、脏掉的海豚玩偶,以及病床上刚醒不久却一脸“我又通关了”的周临。
护士沉默三秒。
深吸一口气。
“周先生。”
“您刚醒三天。”
“能不能稍微安分一点?”
周临看着她,认真地问:
“我要是说刚才有售后人员扰我,你信吗?”
护士面无表情:
“我只信保洁阿姨会骂你。”
周临点点头。
现实。
非常好。
非常恐怖。
但至少很真实。
他靠回枕头上,累得眼前发黑。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掌心。
那枚红章淡了一点。
但还在。
病房门外,走廊广播响起:
“请家属到缴费窗口办理手续。”
周临闭上眼,低声骂了一句:
“还是这个最恐怖。”
脑子深处,那个熟悉的女声幽幽响起。
【现实副本,长期开放。】
【祝您游玩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