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和周临对视了三秒。
然后它弯了起来。
不是笑。
更像是有人用手指从眼皮后面往上勾,硬把那点皮肉拽成了一个欢迎的形状。
周临站在门口,十岁的身体很诚实地开始发抖。成年人的脑子在里面冷笑,童年的身体在外面投降,两套系统互相扯皮,谁也不服谁。
【当前副本:幸福家园】
【主线任务:在晚饭结束前,找出家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剩余时间:59 分 48 秒】
【提示:请勿长时间停留门外。家,会不高兴。】
周临看着那条提示,心里骂了一句。
这副本还挺讲究,连家暴现场都要做氛围管理。
“临临?”
门里,母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怎么不进来?饭都凉了。”
这句话像一针,顺着耳朵扎进他脑子里。
周临记得自己小时候最怕饭凉。
不是因为凉了不好吃,而是因为饭凉了以后,父亲的脸也会跟着凉下来。然后筷子敲碗,汤勺摔桌,新闻联播里主持人还在庄重地播报世界局势,他家里已经提前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
周临抬手,推门。
防盗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屋里亮着灯。
客厅和记忆里一样,甚至比记忆更清楚。
掉皮的墙,泛黄的挂历,电视柜上摆着一只塑料招财猫,左手机械地晃着。每晃一下,它的眼珠就往周临这边斜一下。
饭桌摆在客厅中央。
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蒸鲈鱼,紫菜蛋花汤。
很普通。
普通得让人害怕。
周临一眼看见桌边坐着三个人。
母亲,父亲,还有……他自己?
不。
不是他自己。
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攥着筷子。脸被头发挡住,看不清五官。
周临停在玄关。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她比现实里年轻很多,眼角没有那么深的纹路,脸上甚至带着温柔的笑。
如果只看这一秒,谁都会觉得她是个好母亲。
这个副本很恶毒。
它知道刀怎么磨才最亮。
“临临回来了?”母亲笑着说,“快洗手,准备吃饭。”
父亲坐在主位,正在看电视。
他穿着白背心,手里夹着烟,眉头微皱,像全世界欠他一份解释。电视里的新闻主持人面无表情地念:
“本市幸福家园小区近荣获文明家庭示范社区称号……”
父亲哼了一声。
“文明家庭?现在什么破地方都能评先进。”
他抖了抖烟灰。
烟灰没有落进烟灰缸,而是像雪一样飘在半空,然后慢慢停住。
周临盯着那片烟灰。
系统提示立刻弹出。
【副本内异常现象属于正常现象,请勿向监管部门举报。】
周临:“……”
阴间外包单位的求生欲比活人还强。
他换鞋进屋,低头一看,玄关摆着四双拖鞋。
父亲的灰色拖鞋。
母亲的粉色拖鞋。
他小时候那双蓝色拖鞋。
还有一双黑色拖鞋。
黑色拖鞋很新,摆得很端正,鞋尖朝屋里,像已经有人穿过,又恭敬地脱在门口。
周临记得,家里以前没有这双鞋。
很好。
第一条线索。
他刚想蹲下细看,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冷了一点。
“临临。”
周临抬头。
母亲还在笑。
可那笑不像刚才了,嘴角仍然往上,眼睛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先洗手。”
周临说:“我看看鞋。”
父亲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啪。
客厅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不说话了。
招财猫的手不晃了。
汤面上的葱花也静止了。
父亲慢慢转过头,看着周临。
“让你洗手,你听不见?”
十岁的身体下意识缩了一下。
这不是害怕。
这是肌肉记忆。
有些人离开童年很多年,以为自己长大了。可只要某个声音、某个眼神、某个摔筷子的动作出现,他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像一条被主人喊名字的狗。
周临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听见了。”
父亲脸上的怒意稍微退下去。
“听见了就去。一天到晚不知道磨蹭什么。”
周临走向洗手间。
路过饭桌时,他看了一眼那个低头坐着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碗是空的。
桌上却摆着四副碗筷。
父亲一幅。
母亲一幅。
小男孩一副。
靠近门边的位置,还有一副。
那应该是给周临的。
所以问题来了。
如果桌上是四副碗筷,屋里坐着三个人,再加上他自己,数量刚好。
那“多出来的人”是谁?
是那个小男孩?
还是这个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坐四个人?
洗手间门半开着。
里面的镜子很旧,边缘泛黑。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每一滴落进池子里,都像在倒计时。
周临站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水出来了。
红色的。
他沉默了一秒,把水龙头关上。
又打开。
还是红色。
再关上。
再打开。
这次水变清了。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宿主反复开关水龙头,疑似试图利用副本机制卡 BUG。】
【警告一次。】
周临擦了擦手。
“我只是想确认你们这破系统有没有热水。”
【副本用水由宿主心理阴影供应,不保证水质。】
“那我建议你们烧开了再喝。”
镜子里,十岁的周临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校服领口洗得发旧。
但他很快发现,镜子里不止他一个人。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母亲。
那女人穿着一件黑色连衣裙,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见五官。她站得很近,几乎贴着周临的后背。
周临的手停住。
镜子里的女人慢慢抬起手,指向客厅。
然后,她的嘴裂开了一条细缝。
“别吃鱼。”
声音很轻。
像从水底冒出来的。
周临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洗手间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临临,洗好了没有?再不出来,你爸又要生气了。”
周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他。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镜子里的小周临忽然没有动。
镜子里的他仍然站在洗手池前,慢慢咧开嘴。
那张十岁孩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成年人绝不会放弃的笑。
然后镜子里的小周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别、回、家。”
周临推开洗手间门,回到客厅。
饭桌旁,母亲已经给他盛好了饭。
白米饭堆得很满,上面着一双筷子。
直直着。
像给死人上供。
周临看着那碗饭。
母亲也看着他。
“吃啊。”她温柔地说。
父亲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边吃边说:
“你妈辛辛苦苦做饭,你别一天到晚摆个死人脸。”
周临坐下。
位置刚好在门边。
从这里能看见玄关那双黑色拖鞋,也能看见厨房门上的玻璃倒影。
厨房玻璃里,映出饭桌边的人。
父亲,母亲,小男孩,周临。
还有一个坐在父亲旁边的影子。
影子没有实体。
但桌子上的汤勺,会偶尔往它那边歪一下。
周临低头看自己的碗。
饭里没有异常。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没有碰筷子,而是问:“妈,今天怎么做鱼?”
母亲笑了笑:“你最爱吃鱼呀。”
周临也笑:“我不爱吃鱼。”
母亲的笑容僵了一下。
父亲皱眉:“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
“那是你们觉得我爱吃。”周临说,“因为鱼便宜,买一条能吃两顿。第一顿吃肉,第二顿熬汤,第三顿拿鱼刺教育我做人要懂事。”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
母亲轻声说:“临临,别乱说话。”
电视里的新闻忽然变成了雪花屏。
滋啦。
滋啦。
雪花屏里传出一个小孩的哭声。
饭桌边低着头的小男孩,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临看向他。
“你是谁?”
小男孩没回答。
母亲立刻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进周临碗里,盖住那双直着的筷子。
“吃饭的时候不要问东问西。”
周临盯着碗里的鱼肉。
鱼肉很白,很嫩。
可在筷子碰到它的瞬间,那块鱼肉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
鱼皮底下,鼓出一只眼睛。
眼睛睁开。
盯着周临。
周临手一顿。
那鱼眼在鱼肉里转了转,嘴角位置裂开一道小口,发出母亲的声音:
“吃啊。”
周临把筷子放下。
“我过敏。”
母亲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你什么时候鱼过敏?”
“刚才。”
父亲冷笑:“你这孩子就是矫情。”
周临抬头看他。
“爸,家里是不是多了个人?”
父亲夹菜的手停住。
母亲盛汤的动作也停住。
那个低头的小男孩,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客厅突然安静得可怕。
几秒后,父亲慢慢放下筷子。
“你说什么?”
周临指了指玄关。
“多了一双鞋。”
又指了指桌边的倒影。
“多了一个影子。”
最后,他看向那个低头的小男孩。
“还多了一个我。”
父亲突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往两边扯,眼睛却黑得像两个烟头烫出来的洞。
“临临,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母亲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想太多。”
“想太多”这三个字,周临听过很多遍。
小时候他说门缝外有人看他,母亲说他想太多。
他说半夜听见厨房有人切菜,父亲说他想太多。
他说不想跟那个叔叔单独待在房间里,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说他想太多。
长大以后,他在公司被领导压榨到失眠,朋友说他想太多。
他在出租屋里连续三天没接电话,房东说年轻人就是想太多。
后来他死在斑马线上,系统给出的总结也是:遗憾指数过高。
翻译一下。
还是想太多。
周临忽然觉得好笑。
人这一辈子最可怕的不是没人救你。
是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求救,然后统一装作你只是情绪不稳定。
【警告:家庭稳定值下降。】
【当前稳定值:61%】
【当稳定值低于 30%,家长将启动纠正程序。】
周临看着系统提示。
“纠正程序是什么?”
【温馨提示:您不会喜欢。】
“这不是废话吗?我连你们系统字体都不喜欢。”
父亲站了起来。
他的影子被客厅灯拉得很长,像一黑色绳子,慢慢爬过桌面,爬向周临的碗。
“周临。”父亲说,“你是不是又想挨打?”
母亲站在旁边,没有阻止。
她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低声说:“别打脸,明天还要上学。”
周临心里那点冷笑忽然卡住了。
这句话,他记得。
非常清楚。
那是某个冬天晚上,父亲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时,母亲说过的话。
别打脸,明天还要上学。
不是别打。
是别打脸。
多么体贴。
多么懂事。
懂事得像一把不沾血的刀。
饭桌旁的小男孩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和周临一模一样。
只是眼睛里没有光。
小男孩看着周临,嘴唇动了动。
“别说了。”
周临问:“你是十岁的我?”
小男孩缓慢摇头。
“我是听话的你。”
他伸出手,指向周临。
“你才是多出来的。”
下一秒,系统提示音尖锐响起。
【检测到关键身份冲突。】
【副本认定更新中……】
【请宿主在 10 分钟内证明自己属于这个家。】
【否则,将被家清除。】
客厅的墙壁开始渗水。
墙皮鼓起一个个圆包,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门口那双黑色拖鞋慢慢转了个方向。
鞋尖朝向周临。
厨房里传来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咚。
咚。
咚。
母亲重新笑了起来。
“临临,别闹了。”
她端起那碗着筷子的饭,往周临面前推了推。
“吃完这碗饭,你就还是我们的好孩子。”
父亲站在他身后,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
重得不像人的手,更像一份判决书。
周临看着那碗饭,又看向对面那个“听话的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让他找出多出来的人。
这是让他承认,自己才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在这个家里,不哭、不问、不反抗、被打了还知道明天要上学的孩子,才有资格留下。
至于真正会痛、会怕、会恨的那个周临——
早就该被清理掉了。
他低头笑了一声。
父亲皱眉:“你笑什么?”
周临抬起头。
十岁的脸,二十九岁的眼神。
他说:
“我笑你们这个副本设计得挺保守。”
母亲的笑僵住。
周临伸手,握住碗里那双直着的筷子。
“都无限流了,还拿原生家庭吓人。”
他猛地拔出筷子。
整间屋子的灯光瞬间变红。
电视雪花屏里,小孩的哭声变成了刺耳警报。
【警告!】
【宿主正在破坏供奉关系!】
【家庭稳定值:29%】
【纠正程序已启动!】
父亲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捏碎他的肩骨。
母亲的嘴角裂开,一直裂到耳。
饭桌底下,有第四双脚缓缓伸了出来。
穿着那双黑色拖鞋。
周临低头看去。
桌布阴影里,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不。
不是人。
那东西蜷缩在饭桌下面,像一团被塞进家庭里的烂布。它穿着黑色连衣裙,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脸前。
和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它慢慢抬起头。
这一次,周临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嘴。
红色的嘴。
和临终副本管理局的引导员 404,一模一样。
她对周临笑了笑。
“找到了。”
系统声音随之响起。
【恭喜宿主发现家中第四人。】
【副本一主线任务完成度:50%】
【隐藏任务已触发:】
【请回答——】
【她为什么会在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