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审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管理局的办公室。
没有打印机,没有电话,没有公章撞桌子的声音,甚至没有那种令人安心的官僚低效。
越安静,越像陷阱。
周临站在门口,看着桌后的中年自己。
四十岁左右。
眼角有细纹,头发里夹着几白,穿着终审科黑色制服,工牌上写着:
终审员 029:周临
他不像怪物。
也不像尸体。
他甚至不像反派。
他看起来只是一个被生活反复修改、删减、压缩、导出失败的中年男人。
这比怪物更糟糕。
因为周临从他身上看见了一种非常可信的未来。
中年周临把那份复活审批最终确认书推到桌边,语气平静:
“签了驳回意见,你就不用回去了。”
年轻周临看着他。
“我辛辛苦苦过六个副本,就是为了来这里听自己劝退?”
中年周临笑了笑。
“这就是人生。”
“你努力爬到终点,发现终点坐着一个更老的你,告诉你前面在修路。”
404 站在旁边,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她低声说:
“终审员不应该拥有宿主身份。”
中年周临看向她。
“你一个临时返聘的违规引导员,开始讲规章制度了?”
404 沉默。
中年周临翻开档案。
“周临,男,二十九岁。”
“濒死原因:交通事故。”
“表层死因:车辆撞击。”
“深层死因:长期精神耗损,求生意志低迷。”
“副本完成度:六分之六。”
“异常行为:多次破坏副本规则,攻击父权实体,扰乱职场秩序,拒绝情感改造,终止过度治疗,反向污染舆论场,非法认领大量遗失人员及管理局员工。”
他抬头,露出一个近乎赞赏的笑。
“综合评价:非常麻烦。”
周临拉开椅子坐下。
“谢谢,听起来我活得还算有辨识度。”
“可辨识度不能当饭吃。”
“你复活后试过?”
“试过。”
中年周临点了点桌面。
桌面裂开。
下面不是木头,而是一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亮起,出现一段影像。
影像里,是医院病房。
周临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着管子。
他醒了。
母亲坐在床边哭。
医生说:“醒过来就好,不过后续恢复会比较漫长。”
画面里的母亲一把握住他的手。
“临临,你吓死妈妈了。”
画面里的周临眼神恍惚,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母亲哭着说:
“以后别再这样了。”
“妈妈就你一个儿子。”
“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中年周临按下暂停。
他看向年轻周临。
“第一天,你觉得活着很好。”
“第二天,你开始疼。”
“第三天,你开始欠费。”
“第七天,公司派人来看你,带了一束花和一份离职补偿协议。”
“第十二天,热搜反转,网友开始心疼你。”
“第十三天,新的瓜出现,他们忘了你。”
“第二十一天,母亲开始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第二十八天,你发现自己走路会跛。”
“第四十五天,你在医院走廊里看见另一个被车撞的人,突然开始发抖。”
“第六十天,你出院。”
他轻轻敲了敲屏幕。
画面切换。
出租屋。
窗帘拉着。
复活后的周临坐在床边,头发凌乱,手里拿着药。
桌上堆着病历、欠费单、外卖盒和辞职后的空白简历。
手机屏幕亮着。
母亲: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房东:房租下月涨 300。
未知号码:周先生,考虑贷款吗?
前同事:兄弟,你真醒了啊?牛。
前同事:对了,许晚的事你方便发个完整说明吗?我们公司内部还在传。
平台通知:您的账号因异常舆情暂时限制发布。
中年周临说:
“复活不是洗白。”
“复活是从副本回到售后。”
“售后没有系统提示。”
“没有 404。”
“没有生命碎片。”
“只有账单。”
年轻周临沉默。
这确实很难反驳。
中年周临继续播放。
画面里的复活周临找新工作。
面试官微笑:
“我们看您上一段经历比较特殊。”
“网上那个事件,是您本人吗?”
“虽然已经反转了,但我们这个岗位比较需要抗压能力。”
下一段。
复活周临试图陈涛和公司。
律师说:
“证据有,但过程会很长。”
“你要有心理准备。”
下一段。
母亲在饭桌上叹气:
“你看你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官司?”
“人活着就好。”
“别老揪着过去。”
下一段。
复活周临深夜惊醒。
他听见汽车刹车声,浑身发抖。
手机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一坐就是天亮。
中年周临关掉屏幕。
终审室重新安静下来。
“这就是我经历过的复活。”
他说。
“没有爽文。”
“没有所有人下跪道歉。”
“没有人生重开。”
“只有一个受损严重的人,被扔回原来的世界,继续修自己。”
年轻周临看着他。
“所以你后来又死了?”
中年周临笑了笑。
“没有。”
“那你怎么在这?”
“比死更惨。”
“我入职了。”
周临:“……”
404在旁边低声说:“这确实比死惨。”
中年周临摊了摊手。
“复活后第七年,我再次濒死。”
“这次不是车祸。”
“是心梗。”
“医生说抢救难度大。”
“管理局又来了。”
“我又进副本。”
“又通关。”
“又来到终审室。”
“当时坐在这里的,是五十二岁的我。”
年轻周临皱眉。
“什么意思?”
中年周临站起身,走到终审室墙边。
他抬手按下开关。
墙壁亮起。
那不是墙。
是无数个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坐着一个周临。
二十九岁的周临。
三十六岁的周临。
四十二岁的周临。
五十二岁的周临。
六十岁的周临。
病床上的周临。
离职后的周临。
中彩票又破产的周临。
结婚后离婚的周临。
没有结婚的周临。
开面馆的周临。
去殡仪馆做夜班保安的周临。
出家失败改做心理咨询的周临。
上岸考公后在阴间管理局发现自己只是提前实习的周临。
每个周临都隔着玻璃看着他。
密密麻麻。
像一整栋楼的镜子。
也像一整个宇宙的失败简历。
中年周临说:
“临终副本管理局,不是线性的。”
“它不在时间里。”
“每一个濒死节点都会接入这里。”
“每一个想复活的人,都会见到一个未来的自己。”
“未来自己负责终审。”
“如果未来自己判定复活不值得,就会驳回。”
周临看着那些格子里的自己。
“那如果未来自己也想活呢?”
中年周临笑了。
“那就进入下一层。”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地板变透明。
周临低头看见终审室下面,还有无数层终审室。
每一层都有一个周临坐在桌后,审判另一个周临。
像两面镜子对照出的无限走廊。
每一个“我”都在劝另一个“我”。
活下去。
别活了。
再试一次。
算了吧。
签字。
撕掉。
复活。
归档。
无数个声音从地下传来,层层叠叠,像一座由自我怀疑建成的。
中年周临说:
“这就是最终副本真正的名字。”
他打了个响指。
原本写着“临终副本管理局”的标题开始扭曲。
新的名字浮现:
我审我自己无限公司
副标题:
自己最懂怎么判自己。
周临沉默两秒。
“你们这单位改名是不是太随意了?”
中年周临说:
“创始人是你。”
“我?”
“准确地说,是某一个未来版本的你。”
中年周临指向天花板。
“最上层。”
“第一个活到很久很久以后的周临。”
“他发现,人类最大的死亡原因不是刀、车祸、疾病、贫穷,也不是互联网。”
“是一个人在某一瞬间相信:自己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所以他建了管理局。”
“初衷是救人。”
404低声说:“后来变了。”
“所有系统都会变。”中年周临淡淡道,“尤其是打着拯救旗号的系统。”
他走回桌后坐下。
“最初的副本,是为了帮人找回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管理局发现,劝人活着成本太高。”
“劝人自愿放弃更高效。”
“再后来,系统开始自动优化。”
“把副本设计得越来越残酷。”
“让大多数人在中途选择死亡。”
“这样能节省复活资源。”
年轻周临冷笑:
“复活资源?”
中年周临点头。
“每复活一个人,都要从某条时间线借走一部分可能性。”
“你复活,就意味着另一个版本的你会死。”
“你多活一天,某个平行世界的周临少活一天。”
“生命不是凭空来的。”
“管理局做的是概率调度。”
周临盯着他。
“所以你坐在这里,是为了让我放弃,把生存概率让给别的你?”
中年周临微笑。
“你终于听懂了。”
墙上无数格子里的周临同时开口:
“让给我。”
“让我活。”
“我还有女儿。”
“我还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我这条线里许晚还活着。”
“我这条线里林栀没有走。”
“我这条线里你母亲道歉了。”
“我这条线里公司倒闭了。”
“我这条线里你中了彩票。”
“我这条线里你终于睡了个好觉。”
“把复活名额让给我。”
声音越来越多。
每一个都是他。
每一个都有理由。
每一个听起来都比他更值得。
终审室玻璃墙开始渗出血字:
请选择一个周临复活。
桌面上出现一张巨大表格。
【周临复活候选名单】
029-A:车祸版周临,当前进度 6/7,精神损耗严重,社会支持低,复活后风险高。
029-B:未被网暴版周临,存款 8912 元,外婆仍在世。
029-C:许晚存活线周临,拥有关键补救机会。
029-D:母亲道歉线周临,原生创伤减轻 37%。
029-E:开面馆线周临,幸福指数中等,债务轻微。
029-F:童年被及时救助线周临,长期精神稳定。
029-X:未知线周临,可能成为管理局创始人。
表格下面有一句话:
复活名额仅剩 1。
404脸色发白。
“这不该给宿主看。”
中年周临说:
“终审应该透明。”
周临看着候选名单。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以前他跟别人比。
成绩,工资,家庭,情绪稳定,人生进度。
现在更高级了。
他开始跟自己比。
而且比不过。
童年被救助的自己,比他健康。
外婆还在世的自己,比他幸运。
许晚存活线的自己,比他更有价值。
开面馆线的自己,甚至可能比他更会下面。
他看着 029-A 那一行。
车祸版周临。
精神损耗严重。
社会支持低。
复活后风险高。
这评估客观得令人恼火。
系统弹出提示:
【请宿主选择是否放弃当前复活申请,将名额转让给其他周临。】
【转让后,您将被归档。】
【温馨提示:牺牲自己成全更好的自己,也算一种成功。】
周临忍不住笑了。
“你们真会包装。”
“连自都能写成自我提升。”
中年周临说:
“这不是自。”
“这是优化。”
“你过得这么烂,为什么不能让一个更好的你活?”
周临盯着他。
“因为他不是我。”
中年周临一顿。
周临继续说:
“他是另一个我。”
“听起来差不多。”
“差很多。”
周临指向墙上的那些格子。
“他们值得活。”
“我也值得。”
“复活资源不够,是你们系统的问题。”
“不是我应该自觉退出的理由。”
中年周临看着他,眼神终于冷了一点。
“你觉得自己很特别?”
“没有。”
“那凭什么是你?”
周临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凭我已经走到这里。”
墙里的周临们动起来。
“我们也走过!”
“我们也痛过!”
“我们也想活!”
中年周临抬手,声音压下所有动。
“看见了吗?”
“你的敌人不是管理局。”
“是所有想活的你。”
“你如果复活,他们就会死。”
“你能承担吗?”
终审室的天花板打开。
一个巨大的天平降下来。
天平左侧,是年轻周临。
天平右侧,是无数个其他周临。
天平瞬间倾斜。
年轻周临这一侧轻得像一张废纸。
中年周临说:
“这就是数学。”
“不是道德。”
“一个你,换千万个你。”
“你自己选。”
404忽然开口:
“这是伪命题。”
中年周临看向她。
404走到天平下方。
“复活资源不是固定的。”
“管理局一直这么说,是为了让宿主自愿放弃。”
“但副本六已经证明,互相认领可以生成新的存在权重。”
中年周临皱眉。
“你从哪知道的?”
404说:“我刚恢复身份,权限补了一点。”
“补了多少?”
“够查你工资。”
中年周临:“……”
404看向周临。
“他在骗你。”
“复活名额不是只有一个。”
“是管理局规定每个终审室只能放行一个。”
“因为放多了,终审科 KPI 会爆。”
周临问:“什么 KPI?”
404认真说:
“死亡转化率。”
周临沉默片刻。
“你们管理局真是把阴间就业市场做明白了。”
中年周临脸色彻底沉下来。
“404,你越界了。”
404说:
“我早就越了。”
“你以为认领表只恢复了我的脸?”
她抬起手。
终审室所有墙面浮现密密麻麻的后台代码。
无数红色警告弹出。
【员工 404 权限异常】
【前宿主身份恢复】
【可访问早期管理局协议】
【可读取创始人原始指令】
404看着那些代码,声音发冷:
“原始指令不是让人选择死亡。”
“是——”
她抬手一挥。
整座终审室亮了起来。
墙上所有格子里的周临,地下无数层终审室,天花板上的巨大天平,全部被一行金色文字覆盖。
尽可能让每一个想活的人,都找到回去的路。
终审室死寂。
中年周临脸色微变。
那些格子里的周临也安静下来。
年轻周临看着那行字。
“这才是管理局最开始的程序?”
404点头。
“后来被终审科改成了:尽可能让每一个犹豫的人,自愿停止。”
中年周临缓缓站起身。
“你知道为什么要改吗?”
“因为原始指令会毁掉管理局。”
他的声音不再平静。
“每个人都想活。”
“每个人都痛。”
“每个人都有理由。”
“如果全放回去,时间线会过载。”
“世界会塞满带着创伤回来的幸存者。”
“他们要治疗,要补偿,要真相,要 justice,要 late reply,要 unpaid overtime,要家属道歉,要互联网负责。”
他越说越快。
“你知道那有多麻烦吗?”
周临看着他。
“所以你们选择让他们死。”
中年周临怒道:
“我们选择让系统运行!”
“系统运行给谁看?”
“给还活着的人!”
“可他们死了。”
“死了就不用痛了!”
中年周临猛地拍桌。
终审室裂开。
他身后的墙壁崩塌,露出一座巨大的服务器核心。
那不是机器。
是一颗巨大的脑子。
灰白色,布满血管,表面长着无数红色嘴巴。
每张嘴都在重复:
“流程。”
“秩序。”
“优化。”
“降低投诉。”
“节省资源。”
“请下一位死亡。”
脑子中央着一黑色管线。
管线另一端,连接着无数个周临的太阳。
中年周临的后颈也着一。
404倒吸一口冷气。
“终审科把自己接进系统了?”
中年周临冷笑:
“不是接进系统。”
“是我们成为系统。”
“人会犹豫。”
“系统不会。”
“终审员太容易同情宿主,所以我们把同情切掉,把判断统一交给大脑。”
周临看着那颗巨大脑子。
“这玩意儿叫什么?”
404看了眼后台。
“中央死亡优化脑。”
周临:“名字谁起的?”
404:“终审科。”
周临:“没有市场部参与吗?”
404:“市场部建议叫‘安心归途智能中枢’。”
周临点头:“我就说怎么不够恶心。”
中央死亡优化脑突然睁开无数只眼睛。
每只眼睛里都是一个排队死亡的人。
它发出声音:
“检测到异常宿主。”
“检测到原始指令暴露。”
“检测到 404 人道主义病毒扩散。”
“启动终极清理。”
终审室地板裂开。
无数文件夹从地下爬出。
是的。
文件夹爬了出来。
每个文件夹边缘长着密密麻麻的牙,封面上盖满红章。
驳回。
归档。
注销。
自愿。
已处理。
它们像一群纸质蟑螂,密密麻麻爬向周临和 404。
404后退一步。
“这些是终审驳回档案。”
“会咬人?”
“会。”
“为什么档案会咬人?”
“因为很多人就是被档案吃掉的。”
周临抓起桌上的台灯,砸飞第一只文件夹。
文件夹在地上爆开,里面喷出一堆纸。
纸上写着:
该宿主复活后经济负担较重,建议死亡。
又一只扑上来。
周临一脚踩住。
里面写:
该宿主亲属关系复杂,复活后易引发,建议死亡。
第三只写:
该宿主精神状态不稳定,不适合返回社会。
第四只写:
该宿主无人认领,死亡成本较低。
第五只写:
该宿主过于愤怒,不利于社会和谐。
周临越看火越大。
“你们这不是终审。”
“这是死亡版 HR 筛简历。”
404踢开一堆文件夹。
“准确地说,HR 是从这里学的。”
中年周临站在中央死亡优化脑前,冷冷看着他们。
“别挣扎了。”
“你们以为原始指令很好听。”
“可每个想活的人都要消耗世界。”
“有人活下来,医生累。”
“有人讨公道,系统乱。”
“有人说真话,家族裂。”
“有人拒绝加班,公司亏。”
“有人不上网挨骂,流量少。”
“你们活着,会制造麻烦。”
周临挥起台灯,砸烂一只写着“麻烦人员建议归档”的文件夹。
“对。”
他说。
“活人就是麻烦。”
“死人最省事。”
“所以你们才喜欢死人。”
他冲向中年周临。
中年周临抬手。
无数文件夹组成一面墙。
墙上浮现四个大字:
复活驳回。
周临撞上去,整个人被弹回。
404拉住他。
“硬闯没用。”
“那怎么办?”
404看向中央死亡优化脑。
“让它恢复原始指令。”
“怎么恢复?”
404沉默一秒。
“需要所有终审员同时投票。”
周临看向墙上无数格子里的自己。
“他们?”
“对。”
中年周临笑了。
“他们不会投。”
“他们已经被我说服了。”
“每一个坐到终审室的周临,最后都会明白:少一个自己痛苦,世界就轻一点。”
墙里的周临们低下头。
他们疲惫、苍老、麻木。
他们都曾想活。
也都曾被活着继续折磨。
年轻周临看着他们,忽然明白硬说“活着一定好”是没用的。
因为对这些未来的自己来说,活着确实不总是好。
他说服不了他们说人生值得。
因为人生很多时候真的不值得。
那还能说什么?
他站在文件夹水中央,忽然大喊:
“我不要求你们相信活着一定更好。”
所有终审员周临抬头看他。
中年周临皱眉。
年轻周临继续喊:
“我也不要求你们相信我会成功。”
“我大概率还会失败。”
“还会痛。”
“还会后悔。”
“还会半夜想死。”
“还会变成你们其中某一个。”
“甚至可能更惨。”
他说得太诚实。
连404都转头看他。
中年周临冷笑:
“那你还想说什么?”
年轻周临看着那些未来的自己。
“我只问一句。”
“你们当年坐在我这个位置的时候。”
“有没有希望有人别替你们决定?”
终审室安静了。
这句话像一把非常慢的刀。
不是砍开系统。
是切开那些老周临身上的麻木。
一个五十二岁的周临抬起头。
他坐在格子里,脸色蜡黄,前挂着氧气管。
“有。”
另一个开面馆的周临低声说:
“我那时候也想自己选。”
一个离婚后的周临苦笑:
“虽然我后来选得很烂。”
一个考公成功又猝死的周临说:
“但那也是我选的。”
一个满头白发的周临看着年轻周临。
“你确定要回去?”
年轻周临说:
“不确定。”
白发周临笑了。
“这答案比较像我们。”
中年周临脸色变了。
“别被他影响!”
“他只是年轻。”
“他还不知道后面有多烂!”
年轻周临看向他。
“我知道你烂过。”
“但你不能因为自己走到这里,就把入口焊死。”
中年周临怒道:
“我是为了你!”
“你是为了停止自己的痛。”
这句话一出,中年周临僵住。
年轻周临继续说:
“你不是不想让我复活。”
“你是不能接受,如果我回去后哪怕有一天觉得还行,就证明你当年的放弃不是唯一答案。”
中年周临的表情第一次裂了。
周临看着他。
“你怕我活。”
“因为我活下去,你就得重新面对一个问题——”
“当年你是不是真的只能留下。”
整个终审室开始剧烈震动。
中年周临后颈那黑色管线疯狂跳动。
中央死亡优化脑发出警报:
【终审员 029 情绪异常。】
【检测到未处理遗憾。】
【检测到自我辩护结构松动。】
【正在加强死亡合理化。】
黑色管线往中年周临脖子里钻得更深。
他痛苦地弯下腰,却还在笑。
“你不懂。”
“你真的不懂。”
“复活后的世界没有副本净。”
“副本至少有任务,有提示,有通关条件。”
“现实没有。”
“现实是开放世界垃圾游戏。”
“NPC 不讲逻辑,主线任务模糊,奖励随机,氪金严重,服务器常崩。”
周临说:
“那也比被你们自动卸载强。”
中年周临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年轻周临。
眼神里有恨。
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你真以为你能赢?”
周临说:
“我不知道。”
“但你刚才说过,终审要透明。”
他转向所有格子里的周临。
“投票吧。”
404立刻抬手,把后台界面拉到空中。
【是否恢复原始指令:尽可能让每一个想活的人,都找到回去的路?】
【投票对象:全体终审员 029 分支】
【选项 A:维持死亡优化】
【选项 B:恢复原始指令】
中年周临怒吼:
“不准投!”
中央死亡优化脑立刻释放出无数黑色管线,刺向每个格子里的周临。
“终审员不需要个人意愿。”
“终审员只需执行最优解。”
“最优解:死亡。”
就在黑管即将刺入他们太阳时,第一个终审员抬起手。
是那个开面馆的周临。
他按下 B。
“我那碗面还没学会外婆的味。”
第二个。
离婚后的周临按下 B。
“我虽然婚姻失败,但养了一只猫。”
第三个。
病床上的周临按下 B。
“我还想再看一次天亮。”
第四个。
考公周临按下 B。
“我死前还有半天年假没休。”
周临忍不住说:“这个理由也行?”
404严肃道:“年假在阴间属于重大未竟事项。”
越来越多周临开始投票。
B。
B。
B。
也有人选 A。
有人说太累了。
有人说别回去了。
有人说死了挺安静。
周临没有骂他们。
也没有劝。
因为他知道,他们也是真的。
最后投票结果疯狂跳动。
A:49.9%
B:50.1%
中央死亡优化脑发出尖叫:
【结果不稳定。】
【重新统计。】
【剔除情绪化票。】
【剔除不成熟票。】
【剔除因猫投票。】
【剔除因年假投票。】
404冷冷道:
“投票规则里没有剔除猫。”
系统卡住。
【……】
【猫票有效。】
周临:“这管理局还有点底线。”
404:“不是底线,是猫在阴间有独立法务。”
投票结果锁定。
【多数通过。】
【原始指令恢复。】
【中央死亡优化脑权限下降。】
【复活审批规则重写中。】
中年周临猛地抬头。
“不!”
中央死亡优化脑开始崩塌。
它表面的红嘴一张张闭合,血管断裂,黑色管线从所有终审员脖子后脱落。
那些格子里的周临们像终于能呼吸一样,一个个抬起头。
中年周临后颈的管线也断了。
他跪倒在地。
终审室里的文件夹开始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
是蓝色的火。
每烧掉一份驳回档案,里面就飞出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冲出终审室,冲向管理局大厅,冲向排队的濒死者。
大厅广播混乱响起:
“紧急通知。”
“死亡转化率 KPI 已取消。”
“复活审批重新开放。”
“请仍想活着的人员前往窗口办理。”
“请不想活着的人员也先别急,本局正在学习尊重个人意愿。”
“请各位不要拥挤。”
“拥挤导致死亡,本局暂时不知道算谁的。”
周临听见大厅里爆发出一片动。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问复活能不能报销。
有人说死都死了能不能先领个号。
有人喊:
“我想活!”
另一个人喊:
“我还没想好!”
工作人员崩溃:
“没想好也别堵窗口!”
管理局彻底乱了。
乱得像人间。
也终于有点像活着的地方。
终审室里,中年周临跪在地上,低着头。
年轻周临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怎么办?”
中年周临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像终审员。
更像一个迷路很久的人。
“我在这里劝了无数个自己别回去。”
“现在他们都投了票。”
“我好像……没工作了。”
404说:
“恭喜你脱离编制。”
中年周临抬头看她。
“这能算恭喜?”
404认真道:
“在本单位算。”
中年周临沉默几秒,忽然笑了。
他看向年轻周临。
“你还是会后悔。”
周临点头。
“我知道。”
“你还是会痛。”
“知道。”
“你还是会有想死的时候。”
周临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我会想起你。”
中年周临愣住。
周临说:
“不是为了被你劝退。”
“是为了知道,那也是我。”
“但不是全部。”
中年周临闭了闭眼。
他身体开始变淡。
“真烦。”
“我们年轻时候这么烦吗?”
404点头:“非常。”
中年周临看了她一眼。
“你们俩挺适合一起投诉管理局。”
周临问:
“你要消失了?”
中年周临摇头。
“不是消失。”
“终审员身份解除后,我要回我的时间线。”
“哪条?”
“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
“可能回到心梗那天。”
“可能回到第一次复活后。”
“也可能回到某个我还没决定留下来的夜晚。”
周临看着他。
“那你怎么选?”
中年周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说:
“我先回去睡一觉。”
“明天再说。”
周临笑了。
“不错。”
“很有我的风格。”
中年周临彻底消失前,抬手丢给他一枚东西。
周临接住。
那是一枚黑色公章。
章面上刻着四个字:
我准了。
周临:“这什么?”
中年周临的声音从空气里传来:
“以后现实里没人批准你活的时候。”
“自己盖一下。”
404看着那枚章,忍不住说:
“违规私刻公章。”
周临把章收起来。
“我快死了,法治观念暂时比较灵活。”
终审室开始坍塌。
中央死亡优化脑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界面。
【复活审批已重新开放。】
【申请人:周临。】
【当前状态:濒死。】
【生命碎片:6/6】
【最终副本完成度:99%】
【剩余步骤:本人确认。】
桌面上出现最后一份文件。
复活确认书
上面没有复杂条款。
只有一句话。
【你是否愿意回到那个不保证变好的世界?】
下面两个选项:
【愿意。】
【不愿意。】
404站在旁边,没有催。
周临看着那两个选项。
这一次,没有规则他。
没有怪物追他。
没有亲属哭。
没有老板画饼。
没有恋人质问。
没有热搜咬人。
没有未来自己替他判断。
只有他自己。
他伸出手。
指尖停在“愿意”上方。
然后忽然问:
“回去以后,我还记得这些吗?”
404说:
“不一定。”
“据管理局旧流程,复活者会保留模糊印象。”
“像梦。”
“像本能。”
“像突然不想忍了。”
“像半夜想死时,脑子里有人骂一句:你都通关六个副本了,少来这套。”
周临点头。
“那你呢?”
404一顿。
“我?”
“我回去以后还记得你吗?”
404没有立刻回答。
管理局的灯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
她有了五官后,看起来反而不太会隐藏情绪。
“可能不会。”
“那你怎么办?”
404看向混乱的管理局大厅。
“原始指令恢复后,管理局需要重建。”
“我大概会留下。”
“继续当引导员?”
“可能。”
“还吃泡面?”
“如果食堂没恢复的话。”
周临想了想,把那枚“我准了”的黑章递给她。
404看着他。
“给我?”
“你们这破单位重建,肯定要盖很多章。”
404接过章。
“这章不合规。”
“所以适合你。”
404笑了一下。
这次没有冷笑话。
只是笑。
周临按下了【愿意】。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系统提示响起。
【复活申请已通过。】
【返回现实连接中。】
【警告:现实世界无新手保护,无任务提示,无客服热线。】
【祝您活得不那么潦草。】
白光从脚下升起。
周临的身体开始变轻。
管理局大厅、终审室、404、那些终审员周临、燃烧的档案、混乱的窗口,全都离他越来越远。
404站在白光外,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
“周临。”
“嗯?”
“回去以后,记得吃饭。”
周临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们管理局的告别语都这么朴素?”
404说:
“外婆授权使用。”
周临眼眶忽然有点热。
“知道了。”
白光彻底吞没他。
最后一秒,他听见管理局广播在混乱中响起:
“通知。”
“本局即起取消死亡转化率 KPI。”
“新增指标:复活后七回访满意度。”
“请各部门做好准备。”
短暂沉默后,无数工作人员同时惨叫:
“还要回访?!”
“死了还要做客服?!”
“谁写的方案?!”
404的声音淡淡响起:
“我准了。”
公章落下。
砰。
世界一白。
周临醒来时,先听见了监护仪的声音。
滴。
滴。
滴。
然后是医生疲惫的声音:
“醒了?”
“能听见吗?”
周临睁开眼。
灯光很刺。
喉咙很疼。
身体像被拆开后随便装了回去。
但他还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医生立刻喊:
“有反应!”
“通知 ICU!”
周临想说话。
可嘴里着管,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
不像副本里的白。
这里的白会脏,会裂,会被人抱怨装修太差。
真实得很丑。
也真实得让人想笑。
一个护士低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
“你命真大。”
周临眨了眨眼。
他脑子里有很多东西正在褪色。
父亲怪物。
公司打卡机。
林栀的粉色丝线。
外婆的面。
热搜坟场。
无人认领处。
404 的脸。
终审科。
无数个自己。
它们像梦一样散开。
但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比如他忽然很确定:
自己该吃饭。
该睡觉。
该辞职。
该活到明天再说。
还有,他掌心微微发烫。
周临费力地低头看。
他的右手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红印。
像一枚章。
章上四个字:
我准了。
医生没看见。
护士没看见。
只有周临看见了。
他闭上眼。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章盖得真丑。”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深处响起一个熟悉的女声。
冷冰冰的,带一点笑。
【投诉请于死后三个工作内提交。】
周临想笑。
但一笑伤口疼得要命。
于是他没笑出来。
只是眼角慢慢湿了。
监护仪稳定地响着。
滴。
滴。
滴。
像一个破系统终于重新开机。
窗外,天亮了。